楚玉拍了拍手上的糖霜。

“這些事你想管嗎？”

“不想管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我現(xiàn)在是高昌刺史。草原上的恩怨是草原上的事。李元昊被編成歌謠也好，李元慶娶塔娜也好，完顏烈派使者試探也好，都不影響高昌城的春耕。去年開荒的三千畝梯田馬上要種第一茬麥子了，渠水夠不夠用，種子夠不夠好，才是我該管的事?！?/p>

楚玉站起來，把杏干碟子往李伽寧手里一塞。

“你比我當年強?！?/p>

“哪里強？”

“我當年嫁給王爺?shù)臅r候，心還沒從草原上收回來?？傆X得草原上的風還在吹我，有些事放不下。你不同。你是真放下了。”

“不是放下了。是分得清?！?/p>

“分得清什么？”

“分得清哪些事是我的，哪些事不是。李元昊的笑話不是我的事，高昌城的春耕才是。我不想當笑話里的女主角，只想當個好刺史?！?/p>

楚玉沒再說什么，拍了拍李伽寧的手臂，轉(zhuǎn)身回屋了。

桃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又停了。

阿依從廊下端來剛沏好的雪菊茶，遞給李伽寧。

“殿下，您真不在乎？”

“在乎什么？”

“那個歌謠。草原上都在唱，西域這邊也有人在傳。說您是翻墻走的，說李元昊留不住老婆?！?/p>

“讓他們傳，傳夠了就不傳了?！?/p>

“萬一傳到高昌城來呢？”

“那就傳，高昌城的百姓不是傻子。他們在刺史衙門交賦稅、爭水渠、打官司的時候，看的是我手里的公文，不是我嫁沒嫁過李元昊。只要我把高昌治理好了，就算歌謠傳到高昌城，也只會變成茶余飯后的笑話。笑話是給閑人聽的，干活的人沒時間聽笑話?！?/p>

李伽寧端起茶盞喝了口，雪菊的苦味在舌尖化開，又從苦里泛起一絲甘。茶盞還沒放下，前院傳來腳步聲。腳步聲急促而穩(wěn)定，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動靜。

李晨從回廊那頭走過來。一身靛青常服，袖口沾著墨跡，顯然是剛從議事廳出來。走到桃樹下，看了一眼李伽寧手里的信。

“草原上的消息？”

“你也知道了？”

“郭孝上午收到鎮(zhèn)北城的電報。閻媚說金帳汗國的使者已經(jīng)到了鎮(zhèn)北城，順帶把歌謠的事也報過來了?！?/p>

“她怎么說？”

“她說李元昊這虧吃得有點大。兩樁婚事攪在一起，一樁是前任汗妃嫁了唐王，一樁是未過門的弟妹嫁了親弟弟。草原上的人嘴本來就碎，這種笑話夠他們嚼三年。”

“你覺得李元昊會怎么應(yīng)對？”

“他已經(jīng)在應(yīng)對了，后天在定北營大擺排場接見金帳使者，給李元慶送賀禮，抬頭寫黨項王弟，落款寫兄元昊賀。這一手打得漂亮?！?/p>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郭孝的人在北海有眼線。李元昊當天晚上就派人往金山方向去了，馱了三千頭羊，五百匹馬，一百匹綢緞，一千塊茶磚。這份禮單夠一個部落吃一年?！?/p>

“他這招很聰明?！?/p>

“非常聰明。你越笑話我，我越要顯得不在乎。我把禮物送到你面前，看你收不收。李元慶收了，等于承認自己是弟弟。李元慶不收，等于告訴全草原他心里有鬼。完顏烈想用陽謀離間他們兄弟，李元昊反手用陽謀的陽謀綁住李元慶?！?/p>

“李元慶會收嗎？”

“一定會收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他沒得選，塔娜剛過門，金帳汗國和黨項的關(guān)系還在蜜月期，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跟北海翻臉。收了哥哥的賀禮，面子上過得去，暗地里該怎樣還怎樣。不收就等于公開決裂，完顏烈第一個不答應(yīng)?！?/p>

“那完顏烈怎么辦？”

“完顏烈現(xiàn)在有點被動，他本來想用塔娜的婚事刺激李元昊，讓北海和金帳徹底翻臉。結(jié)果李元昊不但沒翻臉，還大大方方給弟弟送賀禮。這樣一來，完顏烈反倒顯得格局小了?！?/p>

李伽寧把信折好放進袖子里。

“你們這些下棋的人，腦子里的彎彎繞繞太多了。要是讓我選，我寧可在刺史衙門里批公文，也不想跟你們玩這些陽謀陰謀。”

“你已經(jīng)在棋盤上了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更要當好這個刺史。棋盤上的棋子在動，棋盤外的事也不能落下。明天春耕會議的決議我還沒批完，六縣縣令的分歧還卡在種子分配上，這些事跟陽謀陰謀一樣重要?！?/p>

“比陽謀陰謀更重要?！?/p>

李伽寧愣了一下。

“你真的這么想？”

“陽謀陰謀只能管一時。種子分配管一季。一季的收成好不好，直接影響西域幾萬張嘴。棋盤上的輸贏頂多丟面子，糧倉空了是要餓死人的?！?/p>

“所以春耕比陽謀重要。”

“對?！?/p>

李伽寧笑了一聲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。

“行。那我回衙門了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“還有事？”

“郭孝讓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草原上的歌謠如果傳到高昌城來，你打算怎么處置？”

“不處置。讓他們唱。唱夠了自己就停了。”

“萬一有人當著你的面唱呢？”

“那我就問他一個問題?！?/p>

“什么問題？”

“你今年的賦稅交了沒？”

李晨笑出聲來。笑聲穿過桃樹葉子傳到了廊下，阿依正在往花瓶里換水，聽見笑聲回頭看了一眼，看見李伽寧夾著公文出了院門，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。

春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，越過城墻，卷起刺史衙門后巷的幾片落葉。

葉子打了幾個旋又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跟桃花開那天的花瓣一樣，輕飄飄的，但又實實在在。

李晨站在桃樹底下，看著李伽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(zhuǎn)角。郭孝從回廊那頭走過來，手里拿著蔥嶺鐵路的第四稿方案。

“伽寧怎么說？”

“她說如果有人當面唱，就問人家賦稅交了沒?！?/p>

“這招比你當年強?！?/p>

“強在哪？”

“你當年在潛龍城，有人當街唱你的歌謠，你讓墨問歸扛著鎢鋼鉆頭去人家門口蹲了三天。人家嚇得好幾年不敢唱歌。伽寧的處理比你省力氣，還順便催了稅。”

“那時候年輕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
“現(xiàn)在不用蹲門口了，現(xiàn)在我讓人蹲在棋盤對面?！?/p>

“那李元昊是什么？棋子？”

“他本來是棋子。但他用陽謀的陽謀告訴了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棋子也可以自己動?！?/p>

郭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把圖紙攤開放在石桌上。兩人湊在一起研究蔥嶺鐵路的路線圖，陽光從桃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圖紙上灑了一堆碎金般的光斑。

草原上。

定北營。

金帳汗國的使者在三天后抵達。

來的人不多，三輛勒勒車，十幾個護衛(wèi)，禮單上列著鹿茸、貂皮和二十匹草原好馬。

領(lǐng)頭的是完顏烈的老將兀良術(shù)，須發(fā)全白，腰桿卻挺得筆直，跪在唐王府門前那次的風霜已經(jīng)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。

王帳外儀仗擺開了兩列。

北海各部落的頭人全到了，氈帳從定北營一路扎到三里之外，旗幡招展，馬嘶牛鳴，草原上最肥的羊被宰了烤了，奶酒用大甕裝了一排又一排。

兀良術(shù)進帳，行禮，呈上國書。

李元昊坐在虎皮大椅上，穿著一身新做的黑貂王袍，腰間佩刀，刀鞘上鑲著的瑪瑙在燭火下閃閃爍爍。接過國書不看，擱在案上。

“金帳汗王身體可好？”

“汗王身體康健。讓臣帶句話?！?/p>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草原上的歌謠，不是金帳編的。汗王說，他完顏烈再不濟，也不至于拿親生女兒的婚事當笑話?！?/p>

李元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
“我知道不是他編的?！?/p>

“汗王知道？”

“完顏烈是什么人？肯特山上只剩三千殘兵都不肯降的老狼。這種人就算要捅刀子，也是當面捅。背后編歌謠的事他干不出來?！?/p>

“那汗王為何……”

“但我需要讓外人覺得是金帳編的。你們金帳離北海最近，邊界上的互市談判馬上要開。這個節(jié)骨眼上草原上都在唱我的歌謠，我不在金帳頭上扣個鍋，怎么在互市上多要兩成？”

兀良術(shù)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“汗王，臣跟您打了幾年仗，第一回覺得您不是只會打仗。”

“打仗是力氣活，談判是手藝活。力氣我有，手藝才剛學?！崩钤欢似鹁仆氤Ａ夹g(shù)舉了一下，“回去告訴完顏烈，互市的事該談還得談。歌謠的事我不追究，也不會在談判桌上拿這個壓價。草原上的男人，不拿女人的事做文章?！?/p>

兀良術(shù)端起碗回敬。

“這句話臣一定帶到。”

酒喝完，兀良術(shù)放下碗，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。

“汗王，那歌謠第五段，您聽過嗎？”

“聽過?！?/p>

“臣在鎮(zhèn)北城也聽到了。閻媚將軍招待我們喝酒，席間有個瞎眼的老琴師彈著馬頭琴唱了一段。唱的是汗王一個人在北海，帳外風雪大，帳里燈不滅。調(diào)子確實悲，但悲里有股說不出的硬氣。”

“瞎眼老琴師叫什么？”

“沒留名。閻將軍說這老琴師在鎮(zhèn)北城住了二十年，誰都不知道他從哪來。只說他年輕時候在北海一帶游牧，后來眼睛瞎了就不走了?！?/p>

李元昊放下酒碗，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望向外面的草原。夕陽正在往下沉，天邊的云被燒成了暗紅色，像一塊被炭火烤了很久的鐵。

“下次再去鎮(zhèn)北城，替我請他來定北營。我在帳里給他擺張椅子，讓他坐在我對面唱。我想聽聽瞎眼的人怎么看北海?！?/p>

兀良術(shù)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
帳外羊群歸圈，牧人的吆喝一聲接一聲。風從草原上刮過來，吹得王帳的旗幡獵獵作響。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的歌聲，調(diào)子不成調(diào)，歌詞聽不太清。但兀良術(shù)知道，那歌謠還在唱。

第一段翻墻上。

第二段抬空房。

第三段汗弟替。

第四段金帳笑。

第五段北海孤。

歌謠這東西，刀砍不斷，火燒不盡。只要草原上還有放羊的孩子，它就會一直傳下去。

唱到有一天歌詞都磨平了，唱到有一天故事都模糊了，唱到有一天跑馬的漢王變成了老人們嘴里一個含混不清的傳說。

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眼下，北海的王還坐在他的大椅上，刀在腰間，酒在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