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策看著蘇轍，看了許久。

“蘇轍。你知不知道公審意味著什么？”

“知道。意味著那封歷代興亡論的內(nèi)容，會從茶樓里被查封的驚堂木底下，直接飛到菜市口的高臺上。滿京城幾萬人聽著，聽完了傳到直隸，傳到江南，傳到西域。陛下想把這句話說給天下人聽，臣就把這句話放在所有人的耳朵邊上，讓他們想不聽都不行?！?/p>

“你不怕死？”

“怕?！?/p>

蘇轍理了理那件不太合身的青色官袍，袖口挽了半寸，露出手腕上青色的血管。

“但臣說了，這次進京，要么掉腦袋，要么換更大的烏紗帽。臣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進京的，不怕再往高臺上一站。宗室們想砍我的頭，來砍。但砍之前，天下人都聽見我說什么了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去。

“二十年前殿試，臣在考卷上寫了一句話，被革去功名。二十年后，臣要在菜市口把這句話講給全京城的人聽。二十年。一個人的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年？臣等了兩個十年，再多等一天都覺得虧?！?/p>

劉策伸手拍了拍蘇轍的肩膀。

那只手很年輕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拍在青布官袍上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“蘇轍，朕給你三天時間準備。三天后，菜市口公審說書人老張頭。京城五城兵馬司負責維持秩序，刑部的人只能在臺下看著，不準上臺。臺上的事，由你全權(quán)做主?！?/p>

“臣遵旨?！?/p>

蘇轍跪下行禮。起身時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陛下。臣還有一句話?！?/p>

“說。”

“如果臣在臺上問出了不得了的話呢？”

劉策看著蘇轍的眼睛，君臣二人對視了一息，同時笑了。

“那就讓它不得了。朕說了，你全權(quán)做主，問出什么來，供詞上就寫什么。朕看供詞，不看刑部的臉色?！?/p>

“有陛下這句話，臣就放心了。臣告退。”

蘇轍退出偏殿。

走到殿外，冷風迎面撲來。正月的太陽掛在天上，白晃晃的沒有溫度。

偏殿外面站著王振，手里捧著拂塵，看著他從殿里出來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
“蘇大人，恭喜了?！?/p>

“王公公，臣有什么可恭喜的？”

“蘇大人剛進京就得了天子單獨召見，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恩典?！?/p>

蘇轍把被風吹亂的袖子攏了攏，嘴角掛著笑。

“王公公，這可不是恩典，這是拿命換來的差事。天子叫我審說書人，審出來的話全京城都聽著。你猜宗室們現(xiàn)在在干什么？”

王振臉色一僵。

“他們大概已經(jīng)在磨刀了?！?/p>

蘇轍拍了拍王振的肩膀，往外走。走了一步又回頭。

“對了，王公公。麻煩您幫臣傳個話。”

“蘇大人請講。”

“就說三天后菜市口，翰林院侍讀學士蘇轍公審說書人老張頭。不用派衙役挨家挨戶通知，您就在東城茶樓門口貼張告示就行?！?/p>

“那些聽慣了說書人的茶客們看到告示，自然會替咱們把消息傳遍京城?！?/p>

王振愣了愣，忙躬身應(yīng)下。

“蘇大人放心，這事咱家一定辦好?！?/p>

蘇轍走出宮門，站在午門外看著眼前這座灰撲撲的京城。

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叫賣。挑著扁擔的腳夫在人堆里擠。一群孩子在城墻根下踢毽子，毽子飛得比人頭還高。

這座城有上百年歷史。每一塊磚都見過砍頭抄家滅門，也見過升官發(fā)財拜相。現(xiàn)在它要見到一個私塾先生在菜市口搭臺審說書人。

還有三天。

蘇轍理了理新官服的領(lǐng)口。

領(lǐng)口磨脖子，磨得下巴底下紅了一道。但顧不上了。

三天后站在菜市口高臺上的那個人，不能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。得穿著這身從五品的青色官袍，讓所有人都看見。

二十年前被革去功名的那個舉子回來了。

回來不是為了報私仇。是為了說一句早就該讓所有人聽見的話。

他摸了摸懷里的《孟子》。書角卷邊，紙頁泛黃，翻到“民為貴”那一頁。然后邁開步子往驛館走去。背影瘦小，腳步穩(wěn)當，青布官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遠處街角有個賣烤紅薯的老漢，炭火映得臉通紅，扯著嗓子吆喝。

“烤紅薯咧！熱乎的！”

那聲音粗糲，穿透正月的寒風，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回蕩。像是在給誰叫好。

又或者，只是在做自己的生意。

蘇轍回頭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東城茶樓門口貼出了告示。

大紅紙，黑字，蓋著翰林院的官印。告示上寫著：菜市口公審說書人老張頭，翰林院侍讀學士蘇轍主審，百姓可圍觀。

茶樓門口圍了三層人。

“公審？什么叫公審？”

“就是當眾審！當著所有人的面審！”

“老張頭要被審了？他不是關(guān)在刑部大牢嗎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！告示上寫的是翰林院的人審，不是刑部的人！”

“翰林院的人憑什么審刑部的案子？”

“你看落款！有御筆批紅！這是天子欽點的！”

消息像長了翅膀，半天之內(nèi)傳遍了京城九門。

西城茶館里的旗人老爺們放下蓋碗。南城騾馬市的車把式們卸了貨圍在一起議論。

東城當鋪的朝奉先生摘下老花鏡把告示抄在賬本背面。北城國子監(jiān)的監(jiān)生們集體翹課跑到菜市口去看臺子搭好了沒有。

隔天臺子已經(jīng)搭好了。

五城兵馬司的人拉來杉木桿子和松木板，在菜市口正中間搭了個三尺高的臺子。

臺上擺了一張案桌一把太師椅，案桌上擱著驚堂木和筆墨紙硯。臺下圍了一圈拒馬樁，樁子外面已經(jīng)有人搬著小馬扎來占位置了。

“老李頭，你大早上就來占座？”

“廢話！老張頭在茶樓講了三年書，我聽了三年！他被抓的那天我就在茶樓里，順天府的人沖進來把醒木都摔了！今天公審他，我爬也要爬過來聽！”

“你不怕惹麻煩？”

“怕什么？告示上蓋了翰林院的印，天子欽點的公審！我來看公審，犯了哪條王法？”

公審日，卯時。

天還沒亮透，菜市口已經(jīng)擠滿了人。

臨街茶樓的二樓窗戶全開著，每個窗口都擠著好幾顆腦袋。賣早點的攤販挑著擔子在人群里鉆，油條豆?jié){的熱氣在人頭上飄。

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沿著拒馬樁站了一排，長槍橫在胸前，槍尖在晨光里閃著寒光。

辰時一刻。

蘇轍從刑部大牢里提出老張頭。

大牢門口，囚車已經(jīng)等著了。老張頭被兩個獄卒架出來，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，棉襖上全是稻草，嘴角有干涸的血痕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
蘇轍看了獄卒一眼。

“誰打的？”

獄卒低頭不敢答。

“我問你，誰打的?！?/p>

“回大人，是…是劉崇德府上的管家。臘月三十那天晚上，管家?guī)诉M牢里提審過一次。”

“審出了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沒審出來。張老漢咬死了說信是從茶樓里撿的，不知道是誰放的?！?/p>

蘇轍走過去把老張頭扶上囚車。老張頭瞇著眼睛看了他半天。

“您是哪位大人？看著眼生。”

“蘇轍。翰林院侍讀學士?！?/p>

“翰林院？老朽一個說書的，輪得到翰林院來審？”

蘇轍拍拍囚車的欄桿。

“老張頭。今天不是審你。是借你的嘴，把你說過的那些話，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，再說一遍?！?/p>

老張頭愣了一息。然后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了光。

“大人，您是說……”

“對。秦亡漢滅，崇禎煤山，歪脖子槐樹，給權(quán)力找一個新的來處。你在茶樓里怎么講的，今天在菜市口就怎么講?！?/p>

“不怕殺頭？”

“我都不怕，你怕什么?！?/p>

老張頭在囚車里站直了腰。雖然腿上還有傷，腰板卻挺得筆直，像是戲臺上即將出場的老生，鑼鼓點還沒響，架子已經(jīng)端起來了。

“大人。老朽今年六十三了，說了四十年書。這輩子最大的場子就是茶樓里那幾十張桌子。沒想到臨了臨了，還能在菜市口開一回專場?！?/p>

“那就好好說。”

“得嘞。您就瞧好吧?！?/p>

囚車轆轆駛向菜市口。

晨光從云縫里漏下來，照在前方黑壓壓的人頭上。菜市口的高臺上，驚堂木已經(jīng)擺好了。

蘇轍整了整官帽，邁步上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