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炎歷五三六年，正月初五。

江南，蘇州城外三十里，木瀆鎮(zhèn)。

蘇轍接到圣旨的時候，正在私塾里給孩子們講《孟子》。

講到“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”，手里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三下。正要問孩子們這句話是什么意思，巷子外面?zhèn)鱽硪魂囻R蹄聲。

馬蹄聲急。

不是尋常的馬蹄聲，是驛馬釘了鐵掌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，鎮(zhèn)上的人都從窗戶里探出頭來張望。

驛馬在私塾門口勒住。

馬上跳下來一個穿青色官袍的驛丞，手里捧著一卷黃綾封著的卷軸，進門就跪。

“蘇轍接旨。”

私塾里的孩子們嚇得全跪下了。

蘇轍手里還拿著戒尺，戒尺上沾著粉筆灰，站在講臺上愣了一息。

然后放下戒尺，整了整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跪下去。

“草民蘇轍，接旨?！?/p>

驛丞展開圣旨念了一串駢四儷六的官樣文章。念到“特授翰林院侍讀學(xué)士，即刻入京面圣”這一句時，蘇轍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。

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來。

翰林院侍讀學(xué)士，從五品。

二十年前被革去功名的殿試舉子，二十年后一紙圣旨直接給了從五品的京官。這不是升遷，是從地底下把人挖出來擱在城墻上。

驛丞念完了，把圣旨遞過去。

“蘇先生，恭喜了。吏部的文書已經(jīng)在路上，您收拾收拾，明日一早就動身。六百里加急，沿途驛站已經(jīng)備好馬匹，五天可到京城。”

蘇轍接過圣旨，黃綾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比二十年前殿試的考卷還沉。

“敢問驛丞大人，圣旨上怎么說的？為何突然起用草民？”

驛丞左右看看，壓低聲音。

“具體的下官也不清楚。只聽說太后正月初二在慈寧宮召見了禮部尚書，說了幾句話。第二天吏部就擬了旨意，天子親筆批了紅。蘇先生，您這是咸魚翻身，還是被天上的餡餅砸中了?！?/p>

蘇轍把圣旨卷好，塞進袖子里。轉(zhuǎn)身對著私塾里二十幾個孩子笑了笑。

“今天的課就到這兒，回去告訴你們爹娘，蘇先生要進京了。等我回來，接著講‘民為貴’?！?/p>
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舉起手。

“先生，您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個月，也許一年，也許不回來了?！?/p>

“那《孟子》誰來教我們？”

“你們自己教自己，把‘民為貴’三個字記牢了，走到哪兒都不怕?！?/p>

孩子們散了。

蘇轍在私塾里坐了許久。

青磚地，舊桌椅，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土坯。這間私塾是鎮(zhèn)上的富戶捐的，每年束修勉強夠吃飯。冬天漏風(fēng)，夏天漏雨。

但他在這兒教了二十年，送走了不知道多少批學(xué)生。其中有一個叫陸江的，考上了北大學(xué)堂。

二十年前殿試那天的情形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
考題是《論為君之道》，他寫了三千字，最后一段寫了“故君之權(quán)，非天所授，乃民所賦也”?？脊佼攬霭丫碜尤映隹紙觯锶スγ?，永不錄用。

二十年后，太后的懿旨到了。

蘇轍站起來走出私塾，巷子口已經(jīng)圍了一圈人，都是左鄰右舍的鄉(xiāng)親。賣豆腐的王老四擠在最前面，手里還端著一碗豆腐腦。

“蘇先生，聽說您當官了？從五品！咱們木瀆鎮(zhèn)出了個從五品！”

蘇轍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。

“天上掉下來一頂烏紗帽，剛好落在我蘇轍頭上。”

“那您這次進京是去享福了？”

“不是享福，是賭命?！?/p>

眾人一愣。

蘇轍笑得云淡風(fēng)輕。

“這次進京，要么掉腦袋，要么換更大的烏紗帽。”

王老四張著嘴合不攏，旁邊的茶館掌柜擠進來，急急問了一句。

“蘇先生，您這話是什么意思？當官怎么還掉腦袋？”

蘇轍接過王老四手里的豆腐腦喝了一口。燙，燙得瞇起眼睛。喝完了把碗遞回去，抹了抹嘴。

“我問你們，皇帝為什么忽然想起來起用我？”

茶館掌柜搖頭。

“二十年前殿試把我革出考場的是先帝，現(xiàn)在新君登基，犯不著翻這樁舊案。翻舊案就是得罪人。得罪當年判我卷子的人，得罪吏部的人，得罪那些說‘此風(fēng)不可長’的人?；实鄄簧怠Ｋ@樁舊案，說明他要用人?！?/p>

“用您做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能讓我蘇轍做的事，一定不是小事。小事情用不著翻二十年的舊案。吏部里有的是人，排著隊等官做。偏偏從江南泥地里把我刨出來，說明他要的不是一個會磕頭的官?！?/p>

“那要的是什么？”

“一把刀?！?/p>

茶館掌柜的咽了口唾沫。

“刀？”

“對。刀?？橙说牡??！?/p>

蘇轍把袖子里的圣旨抽出來，舉在手里晃了晃。陽光照在黃綾上，金光刺眼。

“這卷黃綾看著好看，其實是鐵打的。它不是讓我去京城享福的，是讓我去京城砍人的。”

“砍誰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皇帝親自批紅，太后親自點將，這把刀一定砍在所有人的心口上?？惩炅?，要么血流成河，要么天翻地覆?！?/p>

“那您還去？”

“去。為什么不去？我等了二十年，等的就是這一刀?！?/p>

蘇轍把圣旨重新塞進袖子，轉(zhuǎn)身往家里走，走了幾步又回頭。

“對了，王老四。你家小子在學(xué)堂里念書，回頭考不上也不要緊。告訴他，蘇先生這輩子最得意的事，不是在殿試上寫那篇挨罵的文章，是在木瀆鎮(zhèn)教了二十年書。前教出個陸江，考上了北大學(xué)堂，教出你們這些左鄰右舍，學(xué)會了‘民為貴’三個字，比當官強。”

王老四端著空碗站在巷口，眼眶有點紅。

蘇轍回家收拾行李。

妻子劉氏在灶房里烙餅，烙一張往包袱里塞一張。

油餅的香味混著柴火煙飄出來，熏得人鼻子發(fā)酸。

他們成親二十年了，從京城被革去功名那天就回了木瀆鎮(zhèn)。

劉氏是京城人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，跟著他從京城到江南，從大小姐變成私塾先生的妻子，二十年沒抱怨過一句。

“你這次去，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劉氏把最后一張餅塞進包袱里，在圍裙上擦著手。語氣平平淡淡的。

“不知道，也許一個月，也許不回來了?！?/p>

劉氏在灶臺邊坐下，拿燒火棍撥了撥灶膛里的灰?；鸸庥吃谀樕?，皺紋里嵌著炭灰的細末。

“你哥那邊知道了嗎？”

“電報已經(jīng)到潛龍城了，他會知道的。”

“你們兄弟倆，一個在南，一個在北，二十年沒見過面了。”

“這回能見，他在潛龍城，我在京城，坐火車一天就到。等我把京城的差事辦妥了，就去潛龍城看他?！?/p>

劉氏把燒火棍擱下，在圍裙上擦干凈手。

“蘇轍。我問你一句話?！?/p>

“問?！?/p>

“二十年前你在殿試上寫‘君之權(quán)非天所授乃民所賦’，被革去功名。你后悔過嗎？”

蘇轍沒有立刻回答。

窗外有鳥叫。麻雀，在屋檐下筑了窩，嘰嘰喳喳的。灶膛里的火苗跳動著，把干柴燒得噼啪響，像是二十年前考卷被扔出考場時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
“不后悔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那句話是對的，二十年前是對的，二十年后還是對的。時間不會改變對的事情，只會讓錯的人閉嘴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灶膛里的火光。

“現(xiàn)在皇帝親自起用我，說明什么？說明當年判我卷子的人錯了。不是文章寫得不好，是話太早了，太早的話沒人聽，但種子埋進土里，早晚要發(fā)芽。”

劉氏站起來，走到蘇轍面前，替他整了整衣領(lǐng)。衣領(lǐng)磨破了邊，線頭翹著，拿手指按下去又翹起來。

“那就去吧，餅烙了十二張，夠你在路上吃，到了京城別忘了給家里寫信?！?/p>

“寫?！?/p>

“最后一件事?！?/p>

“說。”

“你剛才跟鄰居們說，這次進京要么掉腦袋，要么換更大的烏紗帽，是真的還是嚇唬他們的？”

蘇轍把包袱挎在肩上，包袱很輕，幾件換洗衣裳，十二張餅，一本翻爛了的《孟子》。

“半真半假?！?/p>

“怎么個半真半假法？”

“掉腦袋是真的，皇帝要我當?shù)叮犊吃趧e人身上，反彈回來也能傷到自己。但我不怕。我活了四十五歲，最好的二十年全耗在這間破私塾里。如果這次能砍出一個公道來，就算腦袋搬家，也值了。”

“那換烏紗帽呢？”

“也是真的，如果這件事辦成了，辦得漂亮，皇帝信得過我，太后信得過我，唐王信得過我。那從五品算個屁，老子能當更大的。”

劉氏笑了。

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，眼角細紋里全是炭灰和油煙氣。

但這一刻看著不像個燒火做飯的婦人，倒像當年京城里那個敢嫁給革去功名的窮舉子的大小姐。

“去吧，姓蘇的男人，就該說這種話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