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特山北麓。

雪線往上，六月還結(jié)著冰碴子。

雪線往下，針葉林密密匝匝鋪了幾十里。林子深處有一片空地，原木搭的寨墻，哨塔上掛著破舊的狼旗。

完顏烈坐在寨中一塊大石頭上。

石頭被屁股磨了多年，磨出一層暗沉的包漿。面前的火堆燒著濕松枝，煙比火大，嗆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他用匕首削著一根箭桿，削得極慢。

手上全是凍瘡的疤，新疤疊舊疤。

寨門口傳來馬蹄聲。三匹馬，都跑得口吐白沫，馬上的人滾下來，單膝跪在火堆前。

“大汗，金帳汗國的使臣到了山口。術(shù)赤親自帶隊(duì)。五十車鹽，還有互市文書?！?/p>

完顏烈沒抬頭。

“術(shù)赤？他不是被李元慶的土坯房卡斷糧道了么。金帳汗國右翼萬夫長，跑到肯特山來——汗王舍得把大將往山溝里派？”

“文書上蓋了汗王金印?！?/p>

哨探從懷里掏出羊皮卷。

完顏烈接過來，不急著展開，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羊皮上沾著干草末和馬蹄印子的泥巴味。

“兩天兩夜跑的馬？”

“三匹。”

“金帳汗國的馬，跑三匹換五十車鹽——術(shù)赤親自來，帶的肯定不止五十車鹽?！?/p>

完顏烈展開羊皮卷，火堆的光跳在字上。汗王的金印蓋在右下角，印泥里混了馬血，顏色發(fā)黑。他不看正文，先看落款，再看條款，再看了一遍。

匕首還攥在左手里，箭桿擱在膝蓋上。

“讓術(shù)赤進(jìn)來，不要帶兵，只帶一個隨從，寨門只開半扇?！?/p>

哨探跑出去，完顏烈把羊皮卷遞給旁邊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頭。

“赫連昌，你看看。”

赫連昌接過羊皮卷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他只有一只眼，另一只是被狼河城的火銃打瞎的。獨(dú)眼在火光下閃著渾濁的光。

“草場三年免貢，五百匹戰(zhàn)馬，肯特山以南到烏蘭哨站全歸我們。條件是——入秋之前在唐國北疆鬧出動靜。不拘大小，只要讓唐國的北線緊張起來?！?/p>

“金帳汗國被李元昊打疼了?！?/p>

完顏烈把匕首插回靴筒。

“不是疼——是怕。怕李元昊入秋吞下禿馬部，冬天南下。汗王擋不住李元昊，就想讓我在北邊點(diǎn)火牽制唐國。唐國被牽制住，就沒精力給李元昊遞刀子。沒有唐王的刀子，李元昊的連環(huán)銃陣撐不過半年?！?/p>

“借刀殺人?！?/p>

“對，但刀不是我們?！蓖觐伭艺酒饋?，走到寨墻邊。寨墻是用整根松木夯的，縫隙里塞著干苔蘚。他伸手摳出一撮，放在掌心搓碎。

“汗王這把刀——是讓唐王分神。唐王分神，他在西邊收拾李元昊。收拾完李元昊，轉(zhuǎn)過頭來收拾誰？”

赫連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收拾我們?！?/p>

“對。收拾完李元昊，汗王不會讓我們留在肯特山。草場三年免貢——三年后呢？三年后汗王緩過手來，第一刀砍的就是肯特山?，F(xiàn)在的草場是餌，五百匹戰(zhàn)馬是餌，互市權(quán)是餌。餌吞下去，鉤子就在嘴里了。”

完顏烈把碎苔蘚扔進(jìn)火堆?；鹈绺Z了一下，冒出一股青煙。

“但餌還是要吞。”

術(shù)赤站在寨門外。

半扇木門吱呀一聲拉開。寨墻上的哨兵端著銃子，銃口隨著他的腳步慢慢轉(zhuǎn)。寨子不大，依著山勢砌了三層。底層是馬廄，中層是營房，頂層是大帳。山路陡峭，碎石在靴子底下打滑。

術(shù)赤的左臂還包著羊皮。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?yàn)槁范?，是因?yàn)樽蟊凼共簧狭?。摔下馬時斷了兩根骨頭，接骨的巫醫(yī)沒接正，骨頭長歪了。

現(xiàn)在左手握韁繩可以，握刀握不穩(wěn)。

火堆旁站著十幾個人，衣服破舊，但刀和銃子都擦得亮。一張張臉上全是凍傷的痕跡——鼻子、耳朵、顴骨，紫紅色的疤在火光下泛著油光。

完顏烈坐在石頭上，沒站起來。

“術(shù)赤，上次見你還是汗王登位那年。你帶了三千騎來肯特山巡邊，站在寨門口不肯進(jìn)來，說寨子里有跳蚤?！?/p>

“那時候是汗王巡邊，今天是來送鹽?！?/p>

“鹽在哪？”

“山腳下，五十車，還有三車鐵料?！?/p>

“鐵料？汗王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?！?/p>

完顏烈往火堆里丟了塊濕松枝。

“不是大方，是著急。草原上現(xiàn)在不缺鹽——李元昊有撒哈伊鹽池。也不缺鐵——李元慶的赤谷有土坯房，唐王的鐵路往西一寸一寸啃。汗王這時候送鹽送鐵，不是幫我，是幫他自己?！?/p>

術(shù)赤在火堆對面站定，左臂微微發(fā)抖，不是緊張，是骨頭沒長好。

“完顏烈，你在這山溝里蹲了幾年。蹲得夠久了。汗王給你機(jī)會——肯特山往南到烏蘭哨站，全是你的草場。五百匹戰(zhàn)馬，入秋之前送到。三年互市，不收貢賦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在北邊弄出動靜。不用攻城，不用占州。只需要在狼河城和鎮(zhèn)北城之間來回晃，讓唐國的北疆守軍不敢挪窩。”

“弄出動靜。”

完顏烈把匕首拔出來，在火堆邊沿劃了一道線。

“在狼河城外面放三股黑煙，唐國的電報就會響。阿紫從狼河城出來，閻媚從鎮(zhèn)北城出來。兩路騎兵一合圍——我的退路在哪？”

“退路在肯特山，唐國的騎兵不擅長山地戰(zhàn)?！?/p>

“那是以前，現(xiàn)在他們有摩托車。摩托車不能爬山，但山腳下的平地全被摩托車堵死了。上次我在狼河城外面碰了一次摩托車——三百騎沖上去，活著退回來的不到一百。摩托車不用休息，不用換馬，帶足了油能從天黑追到天亮。你讓我在北邊鬧動靜——動靜鬧了，我怎么退？”

術(shù)赤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，上面畫著北疆的地形——從肯特山到狼河城，從狼河城到鎮(zhèn)北城，每一條河谷、每一片林子都標(biāo)注了。

“摩托車要油，油從高昌城運(yùn)到北疆，要經(jīng)過久安城和晉陽。久安城到狼河城之間有一段戈壁，沒有油站。摩托車追出那片戈壁就得停。你在戈壁邊上鬧動靜，摩托車追過來，油不夠往回走。你用騎兵在戈壁上遛它——遛到它油盡，騎兵再上?！?/p>

完顏烈看著地圖，手指點(diǎn)在久安城的位置。

“久安城是誰的地盤？”

“唐王的十四歲兒子李長治當(dāng)刺史。一個孩子。”

“孩子？”完顏烈冷笑，“唐王的孩子都是怪物。李清晨十四歲設(shè)計(jì)摩托車圖紙，李長治十四歲寫城規(guī)、帶隊(duì)架銀線。你以為孩子好對付——狼河城那一仗之前，我也以為摩托車只是鐵殼子?！?/p>

他把地圖推回去。

“術(shù)赤，你是帶兵的人，你實(shí)話告訴我——汗王現(xiàn)在到底有多急？”

術(shù)赤沉默了幾息。

“很急，李元昊已經(jīng)在北海聚集了兩千多人。欽察部歸附，撒哈伊鹽池聯(lián)姻，禿馬部入秋之前大概率也會歸附。禿馬部到手，他就有了好馬和好騎手。加上連環(huán)銃陣——汗王的正面對沖打不贏，圍困又圍不死。汗王需要時間，半年，半年之內(nèi)不能讓唐王再給李元昊遞刀子?！?/p>

“所以要我牽制唐國?！?/p>

“對，你牽制唐國半年，汗王集中兵力拔掉定北營。定北營拔了，汗王把烏蘭哨站以西的草場全部劃給你。連帶金帳汗國西翼的互市權(quán)。到時候你的部眾可以到西域去賣皮貨，不用再蹲在這座破山溝里啃松子?！?/p>

完顏烈站起來，走到寨墻邊，推開一扇木窗。

山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火堆上的煙往一邊倒。

山下是肯特山的層層針葉林，林梢往西，隱約能看到烏蘭哨站的灰煙。

再往西，是北海的方向。

“李元昊，當(dāng)年我從狼河城敗退的時候，他才剛在北海扎營。幾百人，幾頂破氈房?，F(xiàn)在才幾年——兩千多人，三塊地盤，連環(huán)銃陣。再過半年就是兩萬人。金帳汗國擋不住，讓我在北邊替他分憂?！?/p>

他轉(zhuǎn)過身。

“術(shù)赤，汗王有沒有想過——如果我不牽制唐國，讓唐王繼續(xù)給李元昊遞刀子。李元昊做大，第一刀砍的是金帳汗國，不是肯特山。我蹲在山溝里看兩頭老虎互相咬——咬到最后不管誰贏了都得喘口氣。喘氣的時候，肯特山還是肯特山?！?/p>

“你想坐山觀虎斗？”

“不是想，是一直在做?！蓖觐伭易呋鼗鸲堰叄拔以诳咸厣蕉琢诉@些年，不是蹲著等死。是蹲著等人來求我。今天汗王派人來了——說明時機(jī)到了。但時機(jī)到了不等于我要按汗王的節(jié)奏走。”

“你要什么條件？”

“五十車鹽不夠，五百匹戰(zhàn)馬不夠，草場三年免貢——不夠?！?/p>

完顏烈把匕首插在泥地上，刀尖入土三寸，刀身微微顫動。

“我要汗王把烏蘭哨站讓出來。”

術(shù)赤臉色變了。

“烏蘭哨站是金帳汗國北翼的門戶?！?/p>

“門戶？”完顏烈笑了，“烏蘭哨站已經(jīng)被李元昊打穿兩次了。巴圖爾死在那，格日勒退在那。一個被打穿兩次的哨站，還叫門戶？叫漏勺還差不多。你把漏勺給我——我替汗王堵住這個漏勺。烏蘭哨站在我手里，李元昊要南下就得從我眼皮底下過。我不用追著他打，他得先來打我。等他來打我——就不是汗王擋他，是我擋他。汗王可以把西翼的兵力全抽回來，集中打定北營。”

術(shù)赤沒說話，火堆里的濕松枝發(fā)出一聲爆裂。

“完顏烈，烏蘭哨站是金帳汗國的土地，你要這塊地——拿什么換？”

“拿三年不南下?lián)Q?！?/p>

完顏烈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烏蘭哨站在我手里，我的部眾就不用蹲在肯特山啃松子。有草場，有鹽路，有互市——我就不需要南下?lián)屘茋拇遄?。不南下?lián)尨遄樱茋谋苯吞?。唐國北疆太平，唐王就不會把鐵路往北修。鐵路不往北修——金帳汗國就還有草原。這是連環(huán)賬，你算得清楚?！?/p>

術(shù)赤盯著完顏烈的眼睛。

“你要烏蘭哨站——是想當(dāng)金帳汗國和唐國之間的緩沖國?！?/p>

“不是緩沖國。是釘子?！蓖觐伭野纬鲐笆祝搬斣诮饚ず箛吞茋g的釘子上。兩頭都要給我好處。不給好處我就倒向?qū)γ?。汗王讓我牽制唐國——可以。但牽制唐國之后，我怕汗王卸磨殺驢。有烏蘭哨站，我就有自保的根基?！?/p>

術(shù)赤站起來。

“烏蘭哨站的事——我回去稟汗王，三天之內(nèi)給你答復(fù)?！?/p>

“不用三天?！蓖觐伭野沿笆资栈匮ネ?，“你現(xiàn)在就可以發(fā)電報?？咸厣缴巾斢须妶髾C(jī)——去年從西域商隊(duì)手里買的。唐國淘汰的舊型號，但發(fā)到烏蘭哨站沒問題。”

術(shù)赤愣了一瞬。

“你有電報機(jī)？”

“蹲山溝不等于聾子?！蓖觐伭抑噶酥干巾敗?/p>

“草原上發(fā)生的事，西域發(fā)生的事，高昌城發(fā)生的事——我每天都知道。李元昊拿下康里山谷那天，我就知道。李元慶在赤谷豎旗那天，我也知道。”

“唐王在樓蘭大婚那天——我知道的比你還早。金帳汗國的汗帳還沒收到消息，我已經(jīng)收到了。”

“你知道為什么嗎？因?yàn)閺母卟峭鶘|到潛龍、往西到樓蘭疏勒，電報線是唐王修的。唐王修的東西，他用得最好，但電波在空中不分你我，我有一臺舊機(jī)器就能聽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