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(shí)，撒哈伊鹽池。

韓元和阿雅的矮腳馬隊(duì)走了好幾天，終于看到了鹽池。

鹽池在冰原邊緣閃著刺眼的白光，和博格達(dá)峰頂?shù)难┮粯影?，但比雪更硬。鹽池周圍是凍土沼澤，春天的雪水化了一半，沼澤地里的冰碴子被馬蹄踩得咔嚓作響。

十幾頂撒哈伊人的帳篷搭在鹽池南邊的坡地上。牦牛皮帳，和康里人一樣，但帳頂多了一根掛鹽袋的木桿。鹽袋在風(fēng)里晃蕩，發(fā)出干燥的沙沙聲。

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到鹽的味道，不是咸味，是冰和石頭混在一起的冷味。

韓元勒住馬，站在鹽池邊上，看著白茫茫一片鹽殼。

“阿雅，你在馬上坐了這些天，一句話不問。今天到了地方，你還不問？”

“問什么？”

“問我為什么要接下這個(gè)差事，我欠著高昌王的債，李元昊說那是我自己的債讓我自己還。我完全可以留在定北營什么都不做，等時(shí)機(jī)成熟了回高昌城還債。但我主動(dòng)要來撒哈伊鹽池——你覺得是為什么？”

“韓先生想立功。立了功在大王面前說話有分量?！?/p>

“不是立功。是還債。你家大王的債是黨項(xiàng)的江山，打下撒哈伊鹽池離江山又近了一步。我的債是高昌王的命，幫他打下鹽池，讓定北營在北海站穩(wěn)腳跟——將來有一天他強(qiáng)到能跟唐王平起平坐，就會(huì)放我回高昌城還債。幫他打地盤，就是幫我自己還債?！?/p>

阿雅沒說話。

翻身下馬，從馬鞍上取下銅壺，舀了一壺鹽池邊上化了一半的雪水。又放了幾片干薄荷葉進(jìn)去，蹲在鹽池邊上生火煮茶。動(dòng)作很慢，薄荷茶的香氣混著鹽池的冷風(fēng)往帳篷方向飄。

茶煮好了，她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又遞給韓元。

“韓先生，薄荷茶能提神。喝了茶，去見撒哈伊人的頭領(lǐng)?！?/p>

撒哈伊人的頭領(lǐng)是個(gè)老婦人。臉上紋著鹽池的圖騰——三道白線從額頭畫到下巴，中間一道代表鹽，左邊一道代表水，右邊一道代表風(fēng)。

頭發(fā)編成十幾條辮子，每條辮子上系著一顆鹽粒。

走動(dòng)的時(shí)候鹽?；ハ嗯鲎玻曇艉婉勨徱粯忧宕?。

康里俘虜跪在地上用撒哈伊語說了好久，老婦人聽完沒有看韓元，先看了阿雅。

“欽察女人？”老婦人用生硬的黨項(xiàng)語問。

“欽察女人，阿爸是欽察草原上的鐵匠，阿媽是撒哈伊人。我出生在欽察草原，長在黨項(xiàng)邊境?！卑⒀庞脷J察語回了一句。

老婦人又看了一眼阿雅手里的銅壺和薄荷茶。

“茶，誰煮的？”

“我煮的，用康里山谷的薄荷，撒哈伊鹽池的水。喝一碗？”

老婦人接過銅碗，喝了一口。眼睛里沒有表情，但握住銅碗的手松了一瞬。

“你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煮茶的？”

“煮茶的，談生意的是他?！卑⒀胖噶酥疙n元。

韓元上前一步。

“在下韓元，定北營李元昊賬下謀士。這次來不帶兵不帶刀，只帶了一樣?xùn)|西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

“鐵?？道锷焦鹊蔫F礦石?！?/p>

韓元從布袋里掏出一塊鐵礦石放在牦牛皮上，礦石是赤紅色的，表面還沾著冰碴子。

“撒哈伊人守著鹽池，不缺鹽不缺水不缺馬。但缺鐵——你們的刀是銅刀，碰上金帳汗國的鐵騎一碰就斷。定北營愿意用鐵換鹽。一車鐵換一車鹽。鐵礦石已經(jīng)在康里山谷開出來了，鹽就在你腳下。這筆生意做成了，撒哈伊人從此不用銅刀用鐵刀，金帳汗國的騎兵再也不敢來鹽池?fù)岥}?！?/p>

老婦人沒有說話，低頭看著那塊鐵礦石，手指摸過礦石上沾著的冰碴子。冰碴子化在手心里變成水滴，沿著三道白線的紋路往下淌。

“鐵換鹽，聽起來公道。但你們要的不只是鹽，你們要的是鹽池——鹽池是撒哈伊人的命，守了多少代，不給外人?！?/p>

“鹽池還是撒哈伊人的，定北營只在鹽池邊上設(shè)一個(gè)商站，不駐兵不占地不干涉撒哈伊人的規(guī)矩。商站只做一件事——收鹽。撒哈伊人自己挖鹽，自己定價(jià)，定北營按價(jià)收購，用鐵支付。鹽賣到哪里去，也是撒哈伊人自己說了算?！?/p>

“那定北營圖什么？”

“圖一條路?！?/p>

“什么路？”

“欽察商路。從康里山谷往北穿過欽察草原，再過兩條冰河就到撒哈伊鹽池。鹽池往西是金帳汗國的地盤，往東是西域。這條路通了，定北營的鐵和鹽就能賣到西域去。定北營運(yùn)鐵運(yùn)鹽，撒哈伊人收鐵收商路。鐵換鹽，路通商——這是兩贏。”

老婦人又喝了一口薄荷茶，銅碗在手里轉(zhuǎn)了半圈，抬頭看阿雅。

“你阿媽是撒哈伊人，你知道撒哈伊人的規(guī)矩。跟外人談生意，要立一個(gè)字據(jù)。不是寫在紙上——寫在鹽上。你來說說?！?/p>

“撒哈伊鹽池的老規(guī)矩，兩家談生意談成了，選一塊鹽石，在上面刻上各自部落的圖騰?？毯昧耍}石埋在鹽池邊上，誰也不許挖。如果哪一方違約，就去鹽池邊上挖出那塊鹽石，當(dāng)著雙方的面敲碎。碎了的鹽石不能再埋回去，表示兩家從此絕交，生意終止，互不往來?！?/p>

老婦人站起來走到帳門口，從掛鹽袋的木桿上取下一塊巴掌大的鹽石。

鹽石很純，半透明，在正午的日頭下閃著淡藍(lán)色的光。她把鹽石放在牦牛皮上，又取出一把銅刀。

“刻。黨項(xiàng)的圖騰是狼頭，撒哈伊的圖騰是鹽池。狼頭刻在鹽石左邊，鹽池刻在右邊?？毯昧诉@塊鹽石就埋在鹽池邊上，兩家各派一個(gè)人在旁邊守著——不是防備對方，是防備風(fēng)沙把鹽石埋住找不著。”

韓元接過銅刀，在鹽石左邊刻下狼頭。

狼頭很簡單，三刀——一刀額頭，一刀吻部，一刀下頜。

李元昊在白狼旗上畫的那個(gè)狼頭，看了幾百遍，閉著眼都能刻出來。

老婦人在鹽石右邊刻下鹽池，鹽池也很簡單，三道波浪線——一道代表鹽，一道代表水，一道代表風(fēng)。和她臉上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
兩人把刻好的鹽石一起埋進(jìn)鹽池邊上的凍土，凍土很硬，銅刀挖不動(dòng)。

阿雅遞過一根馴鹿角削成的撬棍，蹲在旁邊幫著挖，一撬一個(gè)白印。

埋好之后老婦人把手按在埋鹽石的位置，掌心貼著凍土。三道白線被汗水浸得微微模糊。

“鹽石埋在這里，以后每年春天融雪的時(shí)候，撒哈伊人會(huì)來這里看一次——如果鹽石還在土里，生意繼續(xù)做。如果鹽石被人挖走了，生意終止。定北營的人也可以來看。來的時(shí)候不用帶刀，帶一袋鹽來換一碗茶?！?/p>

韓元把銅刀還給老婦人。

“契約定好了，我?guī)Щ厝シA報(bào)大王。第一批鐵礦石會(huì)在下次月圓之前運(yùn)到鹽池。一車鐵換一車鹽，公平交易?！?/p>

老婦人轉(zhuǎn)身回帳，走到帳門口又回頭。

“欽察女人——下次你來，給我?guī)灼道锷焦鹊谋『扇~。剛才那碗茶里的薄荷味很正，撒哈伊鹽池不長薄荷，只有鹽?！?/p>

阿雅從馬鞍上取下那幾片曬干的薄荷葉，用樺樹皮包好，放在牦牛皮上。

“不用等下次。這幾片是康里山谷今年新采的薄荷，先給你。你喝完之前，我還會(huì)再來。下次來帶一整包?！?/p>

老婦人沒說話，把樺樹皮包收進(jìn)袖口。

回程的路上，阿雅騎在馬上，忽然笑了。

“韓先生，你在樓蘭被郭孝用連環(huán)計(jì)打得很慘。今天在撒哈伊鹽池，你用一塊鐵礦石和一包薄荷葉把契約定下來了。你這個(gè)人——到底是謀士還是說客？”

“都不是?！?/p>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是一個(gè)欠債的人。欠了債的人沒有退路。沒有退路的人，談生意比有退路的人狠——因?yàn)檩斄司褪裁炊紱]了。我在樓蘭輸過一次，那次輸?shù)舻氖俏具t烈和焉耆王的信任。這次不能再輸。因?yàn)榇笸醯炔黄稹Ｌ仆醯蔫F路在修，電燈在亮，定北營如果連撒哈伊鹽池都拿不下來——不用唐王動(dòng)手，金帳汗國緩過勁來就會(huì)把定北營一口吞了。我?guī)痛笸跄孟蔓}池，大王幫我回高昌城還債。這不是謀略，是交易。”

“那你的債——還差多少？”

“高昌王的命是一條命。我現(xiàn)在只還了一步——幫大王在北海站穩(wěn)腳跟。接下來還要幫大王打通欽察商路，幫大王煉出第一爐鋼，幫大王建起北海第一座城。到了那一天，大王強(qiáng)到能跟唐王平起平坐，就會(huì)放我回去?；厝サ穆飞希視?huì)經(jīng)過高昌城。到了高昌城，我會(huì)找到鐵木爾那個(gè)老鐵匠?！?/p>

“找到他之后呢？”

“把他的手放在我脖子上。說——你的王爺是我毒死的。這條命欠了你這些年，今天還。”

阿雅策馬走在鹽池邊緣的凍土路上，馬蹄踩碎薄冰。遠(yuǎn)處撒哈伊鹽池的白光越來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地平線上一個(gè)白點(diǎn)。

“韓先生，你這個(gè)交易劃不來。你幫大王打江山，打下來的地盤比高昌城大幾十倍，可大王只是放你回去還一條命。你虧了。”

韓元回頭看了一眼阿雅。

“你家大王說過一句話?！?/p>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債不會(huì)丟，只會(huì)往下傳。這輩子還不了，下輩子接著還。我的債沒人可傳，所以必須這輩子還清。虧不虧不是拿地盤算的。拿命算。高昌王臨死前說——你的債你得自己還。他說的債不只是毒死他的債，是我當(dāng)年在高昌城做的一切。我把高昌國賣給了李元昊，我以為那是為黨項(xiàng)好，其實(shí)不是——那是為了我自己?！?/p>

“人最大的債不是殺了誰，是騙了自己。我騙了自己這么多年，以為幫李元昊奪高昌城是忠心，其實(shí)不是——我只是想在黨項(xiàng)站住腳?，F(xiàn)在我想明白了。”

阿雅沉默了許久，馬蹄聲在凍土上單調(diào)地響著。遠(yuǎn)處欽察草原的方向起了風(fēng)，風(fēng)把地上的雪粒卷起來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
“韓先生，我阿爸說過一句話——欠債的人最怕的不是還不上，是沒人等著收。撒哈伊鹽池邊上那家鐵匠，叫鐵木爾的，他還活著吧？”

“活著。在鐵匠鋪帶學(xué)徒打油井閥門。身子骨硬朗，這些年一天沒閑?！?/p>

“那就好。有人等著收，債就有期限。有期限就不是無底洞?；厝グ桑笸醯柠}池到手了，下一步——你的鋼爐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