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媚到高昌城，正趕上鐵匠老婆在粥棚試做樓蘭素奶茶。

奶茶還沒出鍋。

城門口先鬧起來了。

不是吵架，是駱駝驚了。一個穿紅衣的女人策馬沖進城門，馬背上還馱著兩口大箱子。箱子上捆著好幾張完整的草原狼皮，毛色油亮，沒有一處箭傷。

“閻王妃來了！”守衛(wèi)喊了一嗓子。

鐵匠老婆把勺子往鍋里一扔。圍裙上擦了兩把手，轉(zhuǎn)身就往州府衙門跑。

上次閻媚來高昌城，還是好幾年前送李破城赴任的時候，那時候高昌城還沒有梯田，沒有油田，沒有鐵路，隘口還是一片荒沙丘。

如今高昌城變了樣。

可閻媚騎馬的姿勢一點沒變，一條腿踩著馬鐙，另一條腿跨在鞍上，腰背筆直。

手里的馬鞭盤成三圈，不像個王妃，像個剛打完勝仗回營的女將軍。

李晨和楚玉站在州府衙門門口。

“閻媚，你不是說婚禮前天才到嗎？”

“等不及了。鎮(zhèn)北城好幾年沒打仗，草原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完顏烈被打怕了，退到草原深處不敢冒頭，燕地的流寇也被阿紫清剿了好幾遍。我天天在城頭巡邏，連個鬼影都看不見，閑得發(fā)慌。上次打靶，我把靶子挪到好幾百步開外，還是一銃一個——沒意思?！?/p>

閻媚翻身下馬。

“聽說你要娶樓蘭女王，我就提前來了。提前來看看我那個嘴笨的兒子在這邊過得怎么樣，看看高昌城的梯田，看看老河道的桃樹。順便把星晨從潛龍城叫來了——她在北大學(xué)堂請了假，明天就到。這丫頭一直在北大學(xué)堂幫李清晨整理照相底片，跟林水生那小子走得很近。我還沒盤問清楚什么關(guān)系，她說只是同窗，我說同窗會同到一起去老河道拍照？”

“林水生是當年潛龍城老木匠林伯的兒子，跟星晨從小一起長大，知根知底。你就別盤問了?！?/p>

“知根知底也不行。我閻媚的女兒，不能隨隨便便就被人拐跑了。當年我嫁給你，也是有所圖的。林水生想娶我女兒，聘禮是什么？一套照相底片？上次星晨回家，我問她林水生有沒有表示，她說林水生送了她一張老河道的照片，說是專門拍的日出。日出？我在鎮(zhèn)北城城頭，天天看日出，有什么稀罕的，送日出照片算什么本事?！?/p>

閻媚把馬韁繩扔給鐵柱。

“不過話又說回來，這小子拍的日出確實不錯，光線抓得準，構(gòu)圖也好。星晨把照片貼在床頭，天天看?！?/p>

她走到馬匹旁邊，開始卸箱子。

“這些狼皮是我親手硝的。那幾頭狼是去年冬天偷襲羊圈的，讓我一銃一個撂倒了，剝皮的時候刀刃都沒卷。黃芪和黨參是燕地山民送的——他們在燕山深處種了十幾年藥材，說唐王來了后，日子好過了，這次聽說唐王要娶樓蘭女王，非讓我?guī)﹣?。短銃是鎮(zhèn)北城軍械所新打的，銃管用的是合金鋼，精度比老款提高了不少?！?/p>

閻媚把短銃往桌上一放。

轉(zhuǎn)頭掃了一圈院子。

“破城呢？”

“在隘口修摩托車專用道，他最近一直在隘口盯著施工，吃住都在工地上，趙石頭說他曬黑了不少。”

“還在隘口？派人去叫他回來！他娘大老遠從鎮(zhèn)北城趕過來，他倒好，窩在隘口修路。你去告訴他——就說他娘帶了幾匹狼皮來，要當面問問他，那個叫伽寧的姑娘和那個叫其其格的姑娘，到底哪個是他相好的?！?/p>

閻媚把馬鞭往桌上一擱。

“上次他寫信回來，信上只提了一句話——‘娘，高昌城有兩個姑娘對我很好，我不知道怎么辦’。一句話把我說懵了。兩個？我閻媚的兒子什么時候這么搶手了？當年他爹娶我，也是求了我很久，現(xiàn)在他倒好，兩個姑娘圍著他轉(zhuǎn)，他還在那不知道怎么辦，嘴笨隨他爹。”

鐵柱已經(jīng)跑到院門口，又回頭問了一句。

“閻王妃，要不要把其其格也叫來？她在苗床那邊育苗?！?/p>

“叫！都叫來！我今天要當面看看，到底哪個姑娘配得上我兒子?！?/p>

州府衙門后院，石桌旁。

其其格是先到的。

手里還攥著一把剛從苗床挖出來的梭梭苗，苗根上裹著泥炭土。手上全是泥，臉上也沾了一塊泥印子——育苗的時候用手背擦汗蹭上去的。

閻媚看著其其格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站起來拉過其其格的手，把她手上沾的泥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。

“你就是其其格？長大了都快要不認識了。說你在鐵路上種了幾千棵梭梭樹，從高昌隘口一直種到老河道。手上有繭了——育苗的姑娘手上有繭，說明不是嬌生慣養(yǎng)長大的。好，草原上的女人，手上有繭才正常?！?/p>

其其格紅著臉點頭，手里梭梭苗差點掉地上。

“兀良哈部后來部落散了，跟老獵人去了肯特山。再后來，來高昌城找李破城?！?/p>

“兀良哈部馴出來的馬耐力極好，當年汗國騎兵最想要的坐騎就是兀良哈馬?？咸厣蕉熳畹蜏囟饶艿搅阆滤氖喽龋茉谀欠N地方活下來的都是硬骨頭。育苗辛苦嗎？幾千棵梭梭樹，從隘口種到老河道，天天蹲在沙地上挖坑埋苗，風(fēng)吹日曬的?！?/p>

“不辛苦。梭梭耐旱，種下去澆一次水就能活。高昌城風(fēng)沙大，鐵路兩邊種上梭梭，能固沙。固住了沙，鐵路就不會被沙埋。鐵路不被埋，商隊就能一直跑。商隊能跑，兀良哈的馬就能賣到樓蘭去。”

“你能吃苦，心里有草原。配得上我兒子，這匹狼皮你拿著——是我親手硝的。冬天風(fēng)大，裹著狼皮蹲在苗床邊上，暖和?！?/p>

閻媚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背。

剛要說什么。

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李伽寧進來了。

剛從梯田那邊趕回來，手里拿著灌溉渠流量統(tǒng)計的本子。

本子封面沾著泥水，炭條還夾在耳朵上。

她是被鐵柱半路截住叫回來的，完全不知道閻媚在后院——一進門就看見閻媚拉著其其格的手，面前桌上擺著狼皮和短銃。

“閻王妃，您來了。我叫李伽寧，高昌州刺史?！?/p>

“李伽寧？我聽說過你。高昌國原公主，后來改姓李，跟破城一起治理高昌州，你在梯田那邊負責(zé)灌溉渠？”

“是。負責(zé)梯田的水利調(diào)度和灌溉渠的日常維護。羊泉水庫蓄滿之后，灌溉渠的流量比去年翻了一倍，梯田面積也在擴大——今年新增了快上千畝。新開的梯田主要種苜蓿和春小麥，苜蓿喂駱駝，小麥磨面。等鐵路修通了，高昌城的面粉能賣到樓蘭和疏勒，粟特人烤面包用的小麥有一大半都得從高昌進?！?/p>

閻媚點了點頭。

剛要開口說話。

鐵柱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。

“閻王妃，這位李伽寧姑娘——對破城也有意思?！?/p>

空氣忽然安靜了。

其其格手里的梭梭苗掉在地上，彎腰去撿，耳根紅透了。

李伽寧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本子差點滑落，炭條從耳朵上滾下來，落在石板地上斷成兩截。

閻媚轉(zhuǎn)過身?？粗钯?，又看著鐵柱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李姑娘也對李破城——嗯，李姑娘平時跟李破城姐弟相稱，在隘口和高昌城之間跑工程，一個管政務(wù)一個管軍務(wù)，形影不離。上次破城巡隘口被暴雨困住，是李姑娘冒雨騎馬去接的，這事高昌城好多人都知道。”

閻媚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重新打量李伽寧，從頭到腳，比剛才看其其格時更仔細。

目光停在李伽寧臉上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
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快二十多歲了?！?/p>

“你以前——嫁過人？”

李伽寧的手指攥緊了本子邊緣，炭條斷在石板地上，沒人去撿。

“嫁過，嫁給李元昊。高昌王當年把我許配給黨項大王子，想用聯(lián)姻換黨項的庇護。后來李元昊毒死我父王，霸占高昌，把高昌城當成他的后勤補給地。再后來，唐王來了，李元昊跑了，高昌城變成了高昌州。我改姓李，當了刺史。”

閻媚騰地站起來。

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歪，險些翻倒。

手按在腰間短銃握把上——那個位置常年掛銃，銃柄烤藍磨得發(fā)亮。銃口曾經(jīng)對著完顏烈的騎兵，對著燕地的流寇，對著無數(shù)敵人。

此刻沒有銃，可手還是習(xí)慣性地按在那里。

“李元昊的女人？你是李元昊的女人——然后你又看上我兒子？李元昊是什么人？毒死你父王的人！霸占你高昌城的人！在北海邊上養(yǎng)狼的人！我閻媚的兒子，憑什么娶李元昊的女人？你是看破城嘴笨好欺負，還是看鎮(zhèn)北城離高昌遠，我這個當娘的不在這兒？”

閻媚的手在腰間握成了拳。

“這世上沒有男人了嗎？高昌城沒有好男兒了嗎？非要盯著我兒子？我是破城的親娘，這事我絕不答應(yīng)——沒有商量的余地！一丁點都沒有！”

李伽寧站在原地。

本子從手里滑落，啪嗒一聲掉在石板地上。

灌溉渠流量統(tǒng)計表散了一地，墨水被地上的茶水洇濕了一角。

她沒有低頭去撿，也沒有哭，只站在那里，臉色白得像隘口冬天的雪。

楚玉從石凳上站起來，走到閻媚面前，把那只按在腰間的手從銃柄位置挪開，握在自己手里。

“閻媚，你聽我說，伽寧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。她嫁給李元昊是被迫的——那時候她才多大，高昌王把她當籌碼，不是她自己愿意的。后來李元昊毒死高昌王，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城，等唐王來，她從頭到尾沒做過對不起誰的事?！?/p>

楚玉把閻媚按回椅子上。

“她跟破城搭檔這些年，高昌州從一個荒僻邊城變成西域鐵路的樞紐，梯田上萬畝，灌溉渠十幾里，羊泉水庫蓄滿了水，梭梭樹從隘口種到老河道。這些政績有一半是她的。你剛才問破城在隘口修路，修的是什么路？是摩托車專用道。那條道是他跟伽寧一起規(guī)劃的——他管施工，伽寧管征地?！?/p>

“高昌城的每一塊地都是伽寧一塊一塊跟粟特人、黨項人、小月氏人談下來的。沒有伽寧，破城那條路修不到一半。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姐姐，就坐下來好好聽她說幾句。她不是來跟你爭破城的——她是來跟你解釋的?！?/p>

閻媚坐在椅子上。

手松開了腰間，看著楚玉的眼睛，又看著站在院子里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的李伽寧。

慢慢靠回椅背，沒說話。

可手沒再按銃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