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二號在泉州二號島停了兩天。

這兩天里，鐵柱領(lǐng)著水手把底艙的水泥搬了二十桶上岸，又卸下鐵鏟五十把、魚鉤兩百枚、粗麻布五十匹、椰棗苗一百株。

林水生把島上新碼頭樁位的圖紙用炭條畫在椰皮紙上，交給劉大柱，標(biāo)得清清楚楚——木樁間距三尺，入沙深度五尺，樁頂用椰繩橫拉三道。

張二牛拿著那本椰子葉纖維訂的賬本，跟在林水生屁股后面學(xué)了整整一天。

從水泥的配沙比例到旱稻的輪種間距，從新生兒登記到口糧配給的季節(jié)調(diào)整公式，每一樣都記在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賬本上。

林水生把懷中備用的兩張羊皮紙地圖遞給張二?！粡埵菎u上水源和梯田擴墾規(guī)劃，一張是印度洋此段暗礁分布。

李晨站在沙灘上，看著山頂那面赤旗。

“劉大柱，張二牛。這座島以后叫泉州二號島。是唐國在印度洋上的飛地。飛地是什么意思——地不在唐國本土，但人是唐國人，規(guī)矩是唐國規(guī)矩，旗是唐國赤旗。你們倆不光是留守，是開島第一功?！?/p>

劉大柱把胸脯挺得鐵板一樣。

“王爺放心！大柱子這條命就是王爺?shù)?。島上現(xiàn)在一百四十三口人，等明年王爺再來，少說有三百口！碼頭修好了能靠鐵船，梯田收了旱稻能補口糧！就是還缺點——缺布，缺藥，缺書?！?/p>

“下一趟船隊路過，布和藥都給你補上。書——讓北大學(xué)堂印一批《唐語入門》和《算學(xué)基礎(chǔ)》，專門給你們島上用。以后島上的孩子，從小念唐國書，寫唐國字?！?/p>

張二牛接過話，把那本椰皮紙賬本雙手捧在身前，指給李晨看最新一頁。

“王爺，島上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有十幾個孩子能用唐語說日常話了。每天早上那幫小子光著腳在沙灘上念字——水、土、火、樹、船。念完了才去干活。大柱子說，這批孩子長大了，就是泉州二號島第一批認(rèn)字的島民。”

“你們兩個，把這座島當(dāng)自己的家。你們的孩子快出生了，生下來就是唐國人。好好干，以后這座島不只是補給站——是唐國在印度洋上的一顆釘子?！?/p>

鐵錨從沙地上拔起來，鐵鏈嘩啦啦響。蒸汽機低沉地吼了一聲，煙囪噴出灰白煙柱。

沙灘上，劉大柱和張二牛筆直站著。身后是光屁股的孩子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“唐王萬歲”。稚嫩的童音混在海風(fēng)里，被吹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可一個字都沒落下。

山頂上那面赤旗獵獵響。

泉州二號繼續(xù)往東。

過了泉州二號島，下一站就是交趾。

杰克把舵輪穩(wěn)在正東偏北的方向上，煙斗里的火星一明一滅。

“唐王，從這兒到交趾唐王城，順風(fēng)的話十天。到了交趾休整幾天，再往東就是清晨島，過了清晨島就是泉州港了。這一趟波斯之行走了四個月，回去正好趕上潛龍的秋收?！?/p>

李晨靠在船舷上，看著印度洋上碎碎的浪。船尾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痕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很輕，是赤腳踩在鐵甲板上的聲音。

阿桃站在船舷邊。五個月的肚子已經(jīng)很明顯了，紗衫被海風(fēng)吹得貼在身上，手放在肚子上壓平了一片衣褶。阿金跟在后面，手里沒拿暹羅筷子，低著頭。

“王爺，阿桃有話說?！?/p>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王爺——我跟阿金商量了很多天。從科威特就開始商量，到錫蘭又商量，到島上又商量。反復(fù)考慮了很久?，F(xiàn)在想好了——我跟阿金，還是不跟你回潛龍城了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看著阿桃。阿桃的手放在肚子上。

“不是不喜歡潛龍，不是不想進齊家院。是阿桃想自己建一座城。就像謝赫建新泉城，就像劉大柱建泉州二號島。阿桃也能建。在唐王城——就是交趾那個唐王城，阮氏蓉還在那里。阿桃去幫她，幫她把唐王城建好，建得跟新泉城一樣好?！?/p>

“你考慮清楚了？唐王城不是科威特——那里有阮氏蓉，有趙乾在那邊幫襯。可你懷著海安，五個月了，再過幾個月就要生。”

“考慮清楚了。反復(fù)考慮了多次——這是最后的決定。阿桃就是想在唐王城生下海安。唐王城是交趾，阿桃是交趾人。海安在交趾出生，他就也是交趾人。以后海安長大了問他娘——我爹是什么樣的人？阿桃就帶他到唐王城碼頭，指著海那邊說：你爹從那邊開船過來的?！?/p>

沉默了一會兒。海風(fēng)把阿桃額前的碎發(fā)吹散了，遮住了半邊臉。李晨伸手把那縷碎發(fā)攏到耳后。

“行。按照之前說的——在唐王城給你和阿金一人開一間鋪子。阿桃管豆芽坊，阿金管暹羅菜館。鋪面不是租的，是給你們倆的。掛唐國商行的幡子，按泉州市價記賬。有阮氏蓉在那邊照應(yīng)，有趙乾對接宇文家的商路——你們在唐王城，不是寄人籬下，是自己當(dāng)家。潛龍的齊家院，你隨時可以來。楚玉那邊我去說。你什么時候想進齊家院，門就什么時候給你開。”

“王爺。阿桃記下了。阿桃不是在唐王城寄人籬下——阿桃是替王爺在唐王城開分號。以后唐國商船從交趾路過，停在唐王城碼頭，能吃到阿桃發(fā)的豆芽，能喝到阿金煮的暹羅姜湯。就跟新泉城一樣。王爺說過，這條航線上每一站都要有錨點——唐王城也是錨點。阿桃就是守錨的人?！?/p>

阿金從腰里抽出那雙暹羅筷子遞過來。竹筷已被磨得發(fā)亮，尖頭圓尾，細(xì)篾編的筷套上沾著長年累月的姜黃漬，洗不掉了。

“王爺。阿金在暹羅的時候只會在水上市場煮姜湯。跟了王爺以后學(xué)會了擦銃，學(xué)會了取水架子，學(xué)會了蒸餾海水。現(xiàn)在阿金要在唐王城開暹羅菜館。不光是煮姜湯，還煮暹羅米粉，煮暹羅酸辣湯。來吃的人——交趾人、唐國人、暹羅人、波斯人，全坐一張桌子上。阿金別的不會，就會煮吃的。把吃的煮好了，也是替王爺守錨點?！?/p>

李晨一手扶著阿桃的肩，另一手接過那雙磨得發(fā)亮的竹筷翻了個面，塞回阿金腰里。

“從交趾碼頭跟我上船的時候，你倆一個蹲在船舷邊上擦銃，一個攥著筷子不敢抬頭?，F(xiàn)在一個要在唐王城開豆芽坊，一個要開暹羅菜館。阿桃，你讓我想起一個人?！?/p>

“誰？”

“錫蘭的凱拉妮。她站在虎欄前面說眾生是人，那時候所有人都跪著，就她站著。你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跟我說要在唐王城建城——跟她在虎欄前面一樣。沒有人逼你，是你自己選的。自己選的路，走起來最硬。”

趙石頭蹲在船舷邊上把連發(fā)銃拆了又裝，忽然抬起頭。

“王爺，阿桃姐在交趾跟我們上船的時候，連銃聲都怕?，F(xiàn)在要一個人去唐王城開鋪子。石頭以后隨船隊去波斯路過交趾，先去你們鋪子里吃一碗暹羅姜湯?！?/p>

鐵柱從機艙口鉆出來，手里攥著扳手，扭頭朝底艙喊了一嗓子。

“阿金！以后新泉城往唐王城的貨單上，我給你留一欄——暹羅干米粉。專供你們菜館。泉州二號每趟來交趾，都給你帶。”

阿金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把暹羅筷子往腰里一插，使勁點了個頭。

傍晚。阿桃一個人坐在船舷邊，手里縫著那件永遠縫不完的小衣裳。

李晨從舵艙里走出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海風(fēng)把兩個人的頭發(fā)吹在一起。

“王爺。阿桃在科威特問過你——你什么時候回唐國?，F(xiàn)在阿桃不跟你回唐國了。阿桃想問你另一句話?！?/p>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你在錫蘭，住持說你是佛子。你在科威特，謝赫也叫你佛子。你在島上，那些孩子叫你唐王。佛子也好，唐王也好——你到底是不是佛？”

李晨伸手按住阿桃手里那件小衣裳，針停在半空中。

“不是。佛坐在大殿里，人跪在殿外面。我不坐大殿，也不讓人跪。在交趾打黎老爺?shù)臅r候你也在——批斗大會搭在交趾河邊，讓那些被黎老爺欺負(fù)過的窮人自己上臺說話。我沒有替他們定罪，是他們自己定的。這叫眾生是人。佛子不佛子的，那是別人叫的。我自己知道——我就是一個人。”

“那阿桃問你另一句話。你自己知道你是人，不是佛?？墒悄阕瞿切┦隆讨x赫取水，幫錫蘭人打泰米爾人，在島上給孩子取名字。這些事，別人都說是佛才做的事。你做這些事的時候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？”

“想的是以后。科威特以后不用舔碗邊，錫蘭以后不用跪在虎欄前面，島上的孩子以后會說唐國話。想的是他們自己以后能站起來。不是想我怎么救他們——是怎么讓他們自己救自己。”

阿桃低下頭，把針重新扎進布里。針腳還是歪歪扭扭，可每一針都拉得很緊。

“阿桃懂了。新泉城的老阿里在沙地上用炭條寫了新泉兩個字，說那字是法顯大師留的。法顯大師當(dāng)年用錫杖戳坑出水，你教謝赫用網(wǎng)布取水——方法不一樣，道理一樣。阿桃不是佛子之妻，也不是王爺?shù)膫?cè)妃。阿桃就是阿桃。可是阿桃要在唐王城做一樣的事——教人發(fā)豆芽，教人攢水。不是為了當(dāng)佛，是為了讓以后的人不用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