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二號離開錫蘭港的第三天,杰克把舵輪往右打了半圈。
“唐王,前面那個島。四個月前風暴偏航撞見的荒島。按海圖標記,已進了印度洋中段,離錫蘭三天,離交趾還有十幾天。要不要靠過去看一眼?”
李晨站在舵艙門口,望遠鏡里那座島的輪廓越來越清楚。
四個月前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,島上只有一片密林和一片沙灘,島中間的山脊上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。
現(xiàn)在再看見——沙灘上多了幾排整整齊齊的茅草棚,山腰上開出了幾塊梯田,山頂上豎著一根旗桿,旗桿上掛著一面唐國赤旗,被海風吹得獵獵響。
“靠過去??纯茨莾蓚€留下來的兵把這座島折騰成什么樣了?!?/p>
泉州二號的鐵錨嘩啦啦沉下去,驚起沙灘上一群海鳥。
島上的女人從茅草棚里跑出來,站在沙灘上朝鐵船揮手。
懷里抱著剛出生的孩子,身后跟著光屁股滿地跑的幼兒,手里還攥著剛摘的椰子。
兩個留守的唐國士兵從梯田上跑下來,赤著腳,曬得跟島上的土人一個顏色。要不是身上那套已經(jīng)磨破了的唐軍制式短褂,根本認不出來。
“王爺!劉大柱、張二牛,向王爺報到!”
劉大柱站在沙灘上,腰板挺得筆直。雖然曬成了黑炭,軍禮還是標準的唐軍式。
張二牛站在他旁邊,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——是開荒時被椰子砸斷的,接好了,可再也伸不直了。
“四個月前把你們留在島上。島上攏共百來號土人,住的是樹枝窩棚,連鐵鏟都沒見過。剛在望遠鏡里——有碼頭、有田地、有蓄水池,還有一群懷了孩子的女人。這四個月怎么過來的?”
劉大柱撓了撓頭,咧嘴笑。牙倒是白的,在黝黑臉上格外顯眼。
“王爺,一開始可難。土人話聽不懂,我倆說話他們也聽不懂。教他們用鐵鏟挖蓄水池,他們拿鐵鏟當柴刀砍椰子。后來沒辦法——先教說話。王爺走的時候不是留了本《唐語入門》小冊子?我倆就照著那本冊子教。每天教五個字——水、土、火、樹、船。學了兩個月,島上男女老少全能用唐語說日常話了?!?/p>
張二牛從茅草棚里拿出一個本子。
本子用椰子葉纖維訂的,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——“點名冊”。
“王爺你看,島上現(xiàn)在一共一百四十三口人。原來一百零幾個,這四個月又漂來兩批人——一批從爪哇方向漂來的,一批是附近小島上慕名投靠的。按王爺走之前定的規(guī)矩,來的都收,不分膚色,不分來歷。分了二十戶,每戶一間茅草棚,一塊田。”
“蓄水池挖了三口,椰子林開出來兩片,山腰上那片梯田種的是從島上野稻子里馴出來的旱稻,年底就能收第一茬。碼頭的木樁是從山上砍的硬木,比泉州港的碼頭差遠了,可能靠小艇,鐵船靠不過來。還有——張二牛把賬記明白了,島上現(xiàn)在鐵鏟夠用、魚鉤夠用、淡水夠喝?!?/p>
李晨接過那本點名冊。
紙張粗糙,是用椰樹皮纖維捶打后晾曬壓平的,但訂得整整齊齊,邊角不卷。
翻開,里面工工整整列著表格——每戶編號、人口、年齡、性別、分工、口糧配額、淡水配額,
全用唐國數(shù)字記著。
最后單獨成欄的是幾張月份收支簡表,生鐵用量、淡水存量、種子余量、待產(chǎn)女人名單,一行行清得像北大學堂的算術(shù)課板書。
翻到最后一頁,多出來一行字:在建工程——新碼頭樁位勘測中,需從唐國運水泥二十桶。
“張二牛,你這本點名冊——比潛龍商行的賬本還細。一個當兵的,沒讀過北大學堂,怎么學會記賬的?”
“王爺忘了?屬下在泉州港跟沈萬三的徒弟學過三天記賬。臨走前那幾天蹲在泉州港倉庫門口聽了三天,把記賬法硬生生記下來了。腦子笨,聽了三遍才記住??窟@個,把島上一百多號人的口糧、淡水、工具、種子全記明白?!?/p>
“好好干。這座島以后不是荒島了。你們倆不只是留守,是開島第一功?!?/p>
沙灘上的土人圍上來。
四個月前,老族長帶著幾十個裹著樹皮布的土人跪在沙灘上,不敢靠近鐵船。
現(xiàn)在這些土人全變了樣——裹身的不再是樹皮布,是粗麻布,從泉州二號上留下的備用帆料裁成衣服,洗得干干凈凈。
男人們扛著鐵鏟,鏟尖用島上火山石磨過,能劈開椰子殼。
女人不躲閃了,笑盈盈走上前,懷里的孩子裹在干凈的粗麻布里,露出黑紅的小臉。
女人們背后還站著一排腆著肚子的島女。
有十幾個,肚子大小不一。有的剛顯懷,有的大腹便便看起來月份不小了。
劉大柱指著山腰梯田旁邊幾間新搭的茅草棚?!巴鯛?,島上的女人們有了身子之后,大柱子專門給她們搭了待產(chǎn)棚。離水源近,離梯田近,方便照應(yīng)。島上沒有產(chǎn)婆,可有個老阿嬤接生過幾十個孩子,是附近小島過來的,大伙都叫她海嬤。這些肚子里的孩子,全是唐國人的種?!?/p>
趙石頭從船舷邊跳下來,站在沙灘上,看著那些懷孕的島女,愣住了。
有一個島女站在人群最前面,肚子已經(jīng)很大了??粗w石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趙石頭認出這張臉——四個月前他第一個響應(yīng)李晨留種的命令,跟這個島女生米煮成熟飯?,F(xiàn)在她肚子里,是他的孩子。
“你——你叫什么名字?”
島女低下頭,用唐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“沒、有、名、字?!?/p>
趙石頭轉(zhuǎn)過頭看著李晨?!巴鯛?,她連名字都沒有?!?/p>
“那就給她取一個。不光給她取——所有跟唐國人生了孩子的島女,都給取唐國名字。從今天起,她們是唐國海外飛地的第一批母親。名字不只是一個叫法,是一個人的根。有了名字就有了根,有了根就有了家。”
趙石頭蹲在沙灘上,看著那個島女的肚子,伸手輕輕碰了一下。
肚子里的小生命踢了一下,島女身子一顫,趙石頭縮回手咧嘴笑了。
“王爺。石頭腦子笨,不會取名字。她的名字——叫趙?;ㄐ胁恍??”
“趙?;?。海上開出的花。好。這個名字好。她是你的女人,孩子是你的骨肉。以后你每年跟船隊來島上住兩個月,教孩子叫爹,教孩子說唐國話,教孩子認唐國字。等你老了,孩子長大了,這座島就不是荒島了——是唐國在印度洋上的家?!?/p>
另外幾個船員也涌上沙灘,擠進人堆里辨認自己當初留種的島女。
有人在待產(chǎn)棚里找到了挺著肚子的身影;有人鼓起勇氣向張二牛打聽島女的名字。
林水生拿著炭條和椰皮紙挨個登記——孕婦姓名、唐國父親姓名、預產(chǎn)月份、已生孩子的名字。
老族長從人群里走出來。手里拄著一根木杖,削得光溜溜的,走路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“唐王。島上有了孩子。島上的女人懷了唐國人的孩子。這些孩子長大以后,算唐國人還是算島上人?”
“算唐國人。也算島上人。這兩樣不沖突。所有的孩子出生后登記在島上的戶口冊里,按唐國姓氏取名,學唐國話,寫唐國字。男孩姓趙姓張姓劉姓林,女孩也按唐國姓氏取。每個人都是唐國海外領(lǐng)地的正式居民。”
阿桃挺著五個月的肚子站在沙灘上,看著那些抱孩子的島女,手放在自己肚子上。
“海安,你看見沒有?島上那些孩子,都是你爹的兵留下的種。以后你長大了來這座島,島上的人會跟你說唐國話,寫唐國字。因為你是唐國人的孩子,他們也是唐國人的孩子。唐國不是只在地圖上的地方——唐國在每一個說唐國話、寫唐國字的人心里?!?/p>
老族長把手杖舉起來,朝山腰上一排排赤著腳站得歪歪扭扭的孩子群里揚了揚。
孩子們舉著自己用火山石和樹棍削成的粗糙短矛整齊列隊,挺起胸脯。
他們身后是梯田、蓄水池、新碼頭工地和待產(chǎn)的棚子,面前是停在碧藍海水里冒著煙的泉州二號。
“之前你們沒有姓,沒有名字,沒有田地,沒有鐵鏟?,F(xiàn)在都有了。這些是唐王給的。你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有唐國名字,就有唐國話,就有一整條航線上的船隊護著?!?/p>
有一個小男孩喊了一聲“唐國”。其他孩子跟著喊,聲音很脆,被海風吹散了,可喊的人是唐國的音。
傍晚。李晨坐在沙灘上,阿桃挨在旁邊,肚子貼著肚子。
海風從印度洋上吹過來,把山頂上那面赤旗吹得獵獵響。
“王爺,阿桃問你一句話。你剛才說這座島叫泉州二號島。錫蘭人叫你佛子??仆厝艘步心惴鹱?。這島上的人以后叫你什么?也叫佛子?”
“不用叫佛子。叫王爺就行。叫唐王也行。叫名字也行。佛不是讓人叫的——是讓人活的?!?/p>
“那阿桃問你另一句話。你教島上的人說唐國話,寫唐國字,給孩子取唐國名字。這是在做什么?”
“在種根。種一棵樹,先種根。根扎下去,樹才能活,才能長高,才能擋風沙??仆赜辛说辛嘶叶棺硬萦辛巳∷茏樱鞘歉?。錫蘭有了商路有了船隊有了菩提這個名字,那也是根。這座島上的孩子會說唐國話,會寫唐國字,以后他們的孩子也會——唐國就種在這片印度洋上了。不是拿刀劍種的,是拿名字種的?!?/p>
阿桃低下頭,看著自己五個月的肚子。
海安在里頭輕輕踢了一下,像船舷邊的浪頭打在船板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海安,你聽見沒有?你爹在種根。種完了科威特,種完了錫蘭,種到了這座島上。以后你長大了,也要學你爹——不是學他拿鐵鏟挖碼頭,是學他把別人的根當自己的根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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