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里姆和塔里克出發(fā)那天，科威特的太陽還沒升起來。

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銅盆剛收完晨露。

法蒂瑪領(lǐng)著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進(jìn)蓄水池。

油庫門口，巴哈爾正把最后一根鐵皮管的法蘭接口擰緊，磨刀石擱在旗桿底座上，刀刃還沾著剛磨出來的鐵灰。

李晨站在商行柜面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路線圖。林水生連夜畫的——從科威特往北，繞開巴士拉和設(shè)拉子，走底格里斯河?xùn)|岸那條廢棄了幾百年的亞述古驛道，直插奧斯曼邊境。

阿水把兩個鞍袋擱在柜臺上。

“干糧、淡水筒、兩皮囊科威特輕油，還有一小袋火漆封口的油樣分析報(bào)告——全塞進(jìn)去了?！?/p>

阿金又從廚房里多塞了一包暹羅米糕，拿椰棗葉裹了三層。

“路上別省著吃。這糕干了嚼著也管飽?！?/p>

卡里姆站在商行門口，手里攥著李晨親筆寫的羊皮紙信函。

不是國書，是唐國商行的通商探詢函。

上面寫著科威特港口對奧斯曼商船開放的誠意，補(bǔ)給淡水按泉州市價(jià)收費(fèi)，輕油按新泉牌價(jià)銷售，商稅比照設(shè)拉子商人、不加收不歧視。

也寫了一條——科威特是科威特人的科威特，不駐軍，不讓渡。

信函末尾蓋了唐王府的印，旁邊壓著謝赫用椰棗木杖蘸油墨蓋上去的新泉城徽記。

兩個印并排，一個是唐國的，一個是科威特的。

“信函貼身藏好。路上遇到設(shè)拉子收稅官，拿駝隊(duì)商人的身份混過去。遇到奧斯曼邊境哨兵，把信拿出來。不是派你們?nèi)フ勁小皇敲?。把科威特的誠意帶到，讓奧斯曼人自己看輕油分析報(bào)告。他們只要對這筆賬感興趣，下一步會自己派人來談。”

李晨把信函卷好塞進(jìn)羊皮紙筒，兩頭用蠟封了，遞給卡里姆。

巴哈爾從油庫門口走過來，刀疤在晨光里泛著剛磨過刀的青白色。

“去奧斯曼邊境的安全路線我畫好了。從科威特往北，走底格里斯河?xùn)|岸那條廢棄的亞述古驛道。那條路設(shè)拉子和巴士拉的稅官都不認(rèn)得，駱駝商隊(duì)斷了兩百多年。沿途沒有王子稅卡，也沒有波斯巡邏隊(duì)?！?/p>

“路好走嗎？”

“不好走。古驛道后半段被風(fēng)沙埋了大半，有些地方石頭路面塌了，駱駝得踩著碎石過去?！?/p>

“難走比丟命好?！?/p>

塔里克把新靴子蹬上——就是上次出發(fā)前阿巴斯給他的那雙，靴幫已經(jīng)磨出淺淺的褶子。蹲下去系靴繩，系完拍了拍靴面。

“哥，上次去霍爾木茲是往回跑，這次是往北跑。比上次多繞一倍的路?！?/p>

“繞路怕什么。咱倆在駝道上長大的——認(rèn)得沙地，認(rèn)得干河床，認(rèn)得風(fēng)從哪里來。王爺說了，這趟不是打仗，是摸底。把輕油和淡水帶到，把信帶到，把科威特能做生意的意思帶到。剩下的等奧斯曼人自己算賬?！?/p>

卡里姆把羊皮紙信函揣進(jìn)懷里貼肉的位置，拍了拍胸口。

兩匹母駱駝從駝棚里牽了出來。

這兩匹駱駝跟著兄弟倆跑過霍爾木茲，認(rèn)得路，也認(rèn)得人。駱駝嘴上掛著嚼碎的椰棗葉渣，駝峰上鞍子是新縫的，鞍袋塞得鼓鼓囊囊。

塔里克把巴哈爾畫的安全路線圖疊好放進(jìn)鞍袋側(cè)兜，翻身上了駱駝?？ɡ锬犯诤竺妫读顺俄\繩。

謝赫拄著椰棗木杖從沙丘上走下來。身后老阿里端著銅盤，盤里裝著滿滿一盤淡水——不是送別酒，是科威特的規(guī)矩：出遠(yuǎn)門的人喝一碗自己攢出來的水，走到哪都不忘根。

“喝完再走。”

卡里姆接過銅盤低頭喝了一口，遞給塔里克。塔里克一口喝干，把銅盤還給老阿里。

“舅公。我倆這趟往北走，沿途每經(jīng)一個部落就歇一晚——不光是喂駱駝，也聽聽他們對大王子和那兩個新王子的怨氣。如果遇到以前在駝道上見過的商隊(duì)，多聊幾句，看奧斯曼邊境那邊最近有沒有什么動靜。最多個把月，一定回來。”

謝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頓。

“路上小心。遇到任何人問，就說是去奧斯曼邊境販椰棗的商人。不問不說，問了只說一句。你們不是兵，是商人。商人有商人的保命方式。”

塔里克輕輕磕了磕駱駝肚子。母駱駝邁開長腿朝北走去，卡里姆跟在后面。

兩匹駱駝一前一后穿過碼頭深水道邊上的新填沙地，沿著油庫圍墻往北拐，漸漸融進(jìn)沙窩子外面那片淡黃色晨霧。

沙丘頂上了望哨的女兵把信號火把搖了三圈。

法蒂瑪站在柵欄邊上看著兩匹駱駝越走越遠(yuǎn)，手按在匕首柄上。

“這倆小子——頭一回是探消息，第二回是放信號，清一色全須全尾回來了。這趟往奧斯曼跑，比前兩次加起來都懸?！?/p>

“懸在哪里？”

“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，駱駝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，那包輕油和信函能不能全須全尾送到——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?！?/p>

“不是看老天爺?？此麄冏约骸？ɡ锬吩隈劦郎匣盍耸四?，塔里克活了十六年。這種人天生會認(rèn)路，天生會看人，天生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。派他們出去，不是因?yàn)樗麄兡艽颉且驗(yàn)樗麄儠?。?/p>

謝赫拄著木杖站在沙丘頂上，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越來越小。

遠(yuǎn)處灰豆子草鋪成的綠洲在晨光里泛著金綠色，野驢群甩著尾巴往水槽那邊溜達(dá)。

油庫旗桿上新掛的木牌被海風(fēng)吹得輕輕晃，碼頭上商行的幡子也隨風(fēng)晃著。

“唐王。上次卡里姆和塔里克去霍爾木茲，是放十三盞燈。這回去奧斯曼——放的是什么？”

“放的不是燈。是籌碼。奧斯曼人想要波斯灣的貿(mào)易控制權(quán)，科威特把門打開一條縫讓他自己看——不是稱臣，是算賬。這籌碼不大，可一旦上了桌面，其他家就會自己來加注。二王子和三王子還在金雀殿爭那張金絲榻的時候，科威特的籌碼已經(jīng)在北邊的路上走了?！?/p>

中午。兩匹駱駝在底格里斯河舊河道旁邊一小片鹽殼地上歇腳。

駱駝臥在鹽殼上反芻。

卡里姆攤開巴哈爾畫的安全路線圖對著干河道岔口辨認(rèn)方位，羊皮紙上那條廢棄的亞述古驛道用炭條畫得歪歪扭扭。

巴哈爾標(biāo)注的每處廢棄驛站和碎石塌方段旁邊都加了一句波斯文小字——此段需牽駱駝步行。

塔里克拿匕首在沙地上畫他們這趟要走的路。

從科威特往北，順著底格里斯河?xùn)|岸走，繞開巴士拉，繞開設(shè)拉子，在阿瓦士以北拐進(jìn)廢棄的亞述古驛道，再沿古驛道往西北直插奧斯曼邊境。畫完拿匕首尖在終點(diǎn)戳了個點(diǎn)。

“哥，到了奧斯曼邊境第一件事找誰？”

“不找誰。等他們來找我們?！?/p>

“等？”

“巴哈爾說奧斯曼邊境哨兵巡查得嚴(yán)，不像霍爾木茲隨便進(jìn)。我們帶著信函，帶著輕油樣品——這些東西在駱駝鞍袋里一擱，不用我們自己開口，邊境哨兵會先聞到油味。等他們問——再說是科威特來的。不問不說，問了就說?！?/p>

“要是他們不問呢？”

“那就找個邊境客棧住下來。客棧里總有商人。商人的嘴就是最快的驛道——你朝他說一句科威特，他轉(zhuǎn)手就能傳到奧斯曼收稅官的耳朵里?！?/p>

塔里克把匕首插回靴筒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鹽殼碎渣。抬頭看著北邊那片看不到頭的黃沙地。

“哥，這趟——”

“怎么？”

“這趟跑完，咱娘是不是就能搬到灰豆子地邊上那排新土坯房里住了？”

卡里姆把路線圖卷好塞進(jìn)鞍袋。

“能。王爺說了，咱倆這趟回來，商行分號再擴(kuò)一排家屬安置房。咱娘從老棚區(qū)搬過去，窗子朝南，正對著沙丘頂上那片灰豆子草。她早上起來一推門就能看見綠洲?！?/p>

下午。兩匹駱駝重新站起來，母駱駝晃了晃駝峰，蹄子在鹽殼上踩出幾個白印子。兄弟倆翻身上駝，扯了扯韁繩。

往北的路越走越荒。

底格里斯河舊河道在這里已經(jīng)干了幾百年，河床兩側(cè)泥壁被風(fēng)沙蝕出一道道深槽。遠(yuǎn)處偶爾能看見幾叢枯死的檉柳，樹皮剝光了，枝干白花花在太陽底下暴曬。

塔里克忽然勒住駱駝，往東邊指。

“哥，那邊是不是有煙？”

卡里姆順著方向看過去。不是騎兵的狼煙，是炊煙。細(xì)細(xì)一縷，從沙丘背后升起來，被風(fēng)吹散了又聚。

“不是兵。是部落。阿拉伯河上游的游牧營帳?！?/p>

“要不要過去？”

“繞開。咱們不惹他們，可也不找他們。這趟只摸底，不分心。”

兩匹駱駝拐了個小彎，繞開了那縷炊煙。

往北的路還長。

古驛道藏在沙丘后面等著他們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駱駝蹄踩上了第一塊碎石路面——亞述古驛道殘留的石板，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個角。踩上去跟沙地不一樣，是硬的。

“哥，往北的路以后會有人走嗎？”

“會。這條路等科威特跟奧斯曼人牽上線，就不止是我們倆走了。到時候駝隊(duì)會帶著泉州的鐵器和科威特的油在這道梁子上來來往往——老路上會有新蹄印?！?/p>

卡里姆輕輕磕了磕駱駝肚子。

兩匹駱駝一步一步踩上碎石坡，翻過底格里斯河?xùn)|岸最后一道沙丘梁子，消失在北方那片無邊的蒼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