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庫二期地基夯完那天，新泉城人口突破三千五。

碼頭深水道擴(kuò)到三條泊位，商行貨架后面新加蓋了一整排倉庫。

綠洲邊緣野驢群從二十頭擴(kuò)到四十多頭——老阿里又跑了一趟沙丘西邊，說這群驢在綠洲里待舒服了，趕都不肯走。

李晨站在沙丘頂上看著腳下這座城。

月光把灰豆子草照成銀綠色，油庫旗桿上新掛的木牌在海風(fēng)里輕輕晃。

遠(yuǎn)處海面上泊著泉州二號，船舷鉚釘在月光下泛青光，旁邊是巴哈爾那條修好了龍骨的旗艦——現(xiàn)在改叫新泉灣號，桅桿上掛著科威特海防旗。

城有了。水有了。油有了。

兵也有了——巴哈爾手下降兵編了一千二百人，趙石頭銃隊(duì)兩百人，法蒂瑪女兵三百人，加上民兵，新泉城能拉出來將近兩千人的隊(duì)伍。

二王子三千騎兵，三王子一千工匠兵加新鑄彎刀，單獨(dú)來哪一個，科威特都扛得住。

可心里清楚——扛得住兩個王子，扛不住更大的。

波斯灣不只是波斯人的波斯灣。

北邊還有奧斯曼突厥人，東邊還有可能從海路摸過來的葡萄牙人和法蘭西人，西邊阿拉伯半島上還有無數(shù)部落。

現(xiàn)在科威特在入?？诹⒆×?，商行開起來了，油庫建起來了，綠洲擴(kuò)到上千畝，消息遲早傳出去。

等那些比二王子三王子更強(qiáng)大的勢力把目光投向這片沙地，單靠兩千兵和一艘鐵船，不夠看。

從沙丘上走下來，走到油庫門口。

巴哈爾正蹲在旗桿底下拿磨刀石磨彎刀，刀鋒在月光下泛冷光。

“巴哈爾?！?/p>

巴哈爾把刀往鞘里一插，站起來。

“唐王，這么晚還不睡?！?/p>

“睡不著。找你聊幾句?！?/p>

磨刀石擱在旗桿底座上。兩人走到碼頭棧橋盡頭。海風(fēng)從波斯灣方向灌過來，帶著咸腥味，棧橋下面的海水拍著木樁，一下一下悶悶的。

“巴哈爾，你替法爾哈德守了十四年巴士拉。這十四年里，波斯灣沿岸除了三個王子，還有哪些勢力是你打過交道的？”

“唐王問的是能打的，還是能談的？”

“先談能談的。能談的談完了，再談能打的?！?/p>

巴哈爾靠在棧橋欄桿上，刀疤在月光下泛暗紅。

“能談的——霍爾木茲的阿拉伯長老。那幫老頭子只管收稅，不認(rèn)王子。誰控制入?？谒麄兙驼J(rèn)誰。法爾哈德在的時候他們給巴士拉交三成過路稅，法爾哈德一倒，他們馬上跟二王子的人稱兄道弟。墻頭草，風(fēng)吹哪邊往哪倒?！?/p>

“墻頭草有墻頭草的好處?！?/p>

“是。他們不打仗，只做生意?？仆氐挠秃拓洀乃麄兏劭谶^，他們抽一成稅，比你直接從科威特往設(shè)拉子發(fā)貨還便宜。因?yàn)榛魻柲酒澯鞋F(xiàn)成的商路，駱駝隊(duì)四通八達(dá)?！?/p>

“霍爾木茲的長老團(tuán)。還有誰？”

“還有阿拉伯河上游的部落聯(lián)盟。三個大部落——貝都因人的分支，游牧，不認(rèn)任何王子。酋長手里有駱駝隊(duì)，有騎兵，有淡水井。誰給他們鐵器他們跟誰做朋友。法爾哈德以前每年送他們一批彎刀換平安，二王子接手巴士拉之后把送刀停了——要攢錢養(yǎng)騎兵。部落那邊現(xiàn)在對波斯人恨得咬牙?！?/p>

李晨在棧橋木板上拿炭條畫了個圈，寫上“霍爾木茲”。又畫了個圈，寫上“阿拉伯部落”。

“霍爾木茲可以談——他們只認(rèn)稅不認(rèn)人，科威特給他們一成稅，讓他們把油和貨往東邊銷。阿拉伯部落也可以談——他們?nèi)辫F器，科威特鐵鏟多的是。這兩家加起來，能不能牽制二王子和三王子？”

“牽制沒問題。但唐王——”

巴哈爾轉(zhuǎn)過身看著李晨，刀疤被月光拉長。

“你不是在找牽制兩個王子的人。你是在找萬一哪天更大的勢力打過來，誰能在外面幫科威特?fù)跻坏丁；魻柲酒潛醪蛔?，他們是商人不是兵。阿拉伯部落也擋不住，他們是游牧不是城。能擋刀的——只有北邊的奧斯曼人。”

“奧斯曼突厥人？”

“對。你沒跟奧斯曼人打過交道。我打過。三年前他們的艦隊(duì)從巴士拉港外面過，法爾哈德嚇得關(guān)了三天城門。他們的船比波斯戰(zhàn)船大，鐵比我們多，兵比我們多?？伤麄儾惠p易動手——奧斯曼人要的是波斯灣的貿(mào)易線，不是波斯灣的沙子。三年前他們路過的時候派人上岸跟法爾哈德談過，想在波斯灣入?？谠O(shè)一個貿(mào)易站。法爾哈德沒答應(yīng)，不是不想，是怕答應(yīng)了奧斯曼人就賴著不走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法爾哈德倒了，二王子和三王子忙著分贓，沒空管入?？??？仆匾侵鲃诱見W斯曼人談——不是稱臣，是談生意——他們一定會來?！?/p>

“他們要什么？”

“他們要波斯灣的貿(mào)易控制權(quán)。不是沙子，不是油——是商路。誰坐在入?？诳刂粕搪?，誰就能抽所有過往商船的稅。法爾哈德不肯給。唐王你肯不肯給——看你怎么談?！?/p>

沉默了一會兒。棧橋下面的海水拍著木樁，月光把泉州二號的鐵殼船身照得發(fā)亮。

“不是給。是換?！?/p>

巴哈爾抬起頭。

“唐國要的是科威特作為獨(dú)立港口存在，確保波斯石油穩(wěn)定運(yùn)回唐國，不受任何一方勢力干擾。奧斯曼人想要貿(mào)易線——可以?？仆馗劭趯W斯曼商船開放，補(bǔ)給淡水按泉州市價收費(fèi)，輕油按新泉牌價銷售，商稅比照設(shè)拉子商人，不加收，不歧視?！?/p>

“條件？”

“他們不能在科威特駐軍。港口開放不等于主權(quán)讓渡?？仆厥强仆厝说目仆?，唐國商船隊(duì)的補(bǔ)給站——不是奧斯曼的軍事基地?！?/p>

巴哈爾把手從彎刀柄上拿開，在棧橋木板上慢慢畫了條線。

“唐王，這個尺度我在波斯灣混了十幾年從沒見過——跟最大的勢力談生意，卻不讓他駐軍。法爾哈德當(dāng)年連談都不敢談，關(guān)門躲著。你不躲，還主動要談，可底線畫得比法爾哈德還硬?！?/p>

“法爾哈德躲，是因?yàn)樗?。我不躲，是因?yàn)榭仆夭蝗酢约簲€，油田自己開，碼頭自己建，兵自己練。一個能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的港口，跟任何人談生意都是站著談，不是跪著求?！?/p>

“但科威特再強(qiáng)，也只是波斯灣入?？谝粋€點(diǎn)。萬一哪天更大的勢力從海上過來——不是二王子那種貨色，是葡萄牙人那種帶著整支鐵甲艦隊(duì)的——單靠自己扛不住。必須在外面有一家能調(diào)停的盟友。盟友不是靠跪著求來的，是讓他在你身上看到利益?！?/p>

“奧斯曼人想要波斯灣的貿(mào)易控制權(quán)，科威特恰恰就是那個最優(yōu)解——在這里補(bǔ)給淡水、輕油、食物，維修船只，他們就能持續(xù)保持在波斯灣的存在。這筆買賣，對他們而言比直接動手打更劃算?！?/p>

“唐王?！卑凸柨吭跈跅U上，把彎刀往腰帶里推了推?！拔颐靼啄銥槭裁此恢恕阍谒闶旰蟮馁~。科威特現(xiàn)在扛得住兩個王子，可十年后呢？新泉城三千人，油庫裝滿油，碼頭停滿船——那時候盯上科威特的就不是王子了，是更遠(yuǎn)處那些正往東找機(jī)會的大勢力?？膳烧l去？”

李晨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“你自己不能去——奧斯曼人萬一扣了你，科威特就沒了魂。謝赫年紀(jì)大了，不能跑長途?？ɡ锬泛退锟伺苓^霍爾木茲，跑過設(shè)拉子，跑過巴士拉老城區(qū)——讓他們帶親筆信函去奧斯曼邊境碰一碰。不是去談判，只是摸底。帶一皮囊科威特輕油，一皮囊淡水，外加一小袋新泉城油庫的輕油分析報告，讓林水生和哈桑把各項(xiàng)指標(biāo)跟巴士拉舊油樣、泉州二號煤油直接對比。讓奧斯曼人自己看——跟科威特做生意的利益是多少?！?/p>

“他們只要對這筆賬感興趣，下一步會自己派人來談?！?/p>

巴哈爾把手指按在棧橋欄桿上，一下一下敲著。敲了幾下停住了。

“這步棋比雇我管海防兇險得多?？梢遣蛔摺仆赜肋h(yuǎn)只是波斯灣里一個等著挨打的補(bǔ)給站。明天一早讓阿巴斯把卡里姆叫來，我親自給他們畫去奧斯曼邊境的安全路線。駝隊(duì)不從設(shè)拉子過，繞底格里斯河?xùn)|岸那條廢棄的亞述驛道——沒有王子的稅卡，也沒有波斯巡邏隊(duì)?！?/p>

棧橋下面的海水還在拍木樁，一下一下悶悶的。

油庫旗桿上新掛的木牌被海風(fēng)吹得輕輕晃了兩下，月光正亮，照著新泉城碼頭邊那艘鐵殼大船和旁邊那條改了名的降艦。

遠(yuǎn)處綠洲里幾聲野驢叫隱隱約約傳來，夾在浪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