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騎兵逃回巴士拉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
阿拉伯河上的晚風(fēng)裹著腥咸的水汽灌進(jìn)城門。

守城兵舉著火把往下照，看見兩匹馬踉踉蹌蹌沖進(jìn)甕城。

馬背上的人趴著，盔甲歪了，臉上全是血痂和沙子。馬蹄子磨破了，踩在石板上一瘸一拐。

“開門！快開門！科威特——科威特有鐵車！”

守城兵把城門拉開一道縫。兩匹馬擠進(jìn)來，馬上的人翻身滾下馬背，摔在石板地上爬不起來。

一個肩膀上的傷結(jié)了黑痂，另一個胳膊上被火銃打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水。

兩人被侍衛(wèi)架著拖進(jìn)金雀殿的時候，法爾哈德正在用晚膳。

銅盤里的烤羊腿剛端上來，油還在滋滋響。

銀壺里的泉水凝著水珠，壺壁濕漉漉的。

莎琳跪在軟榻邊，低著頭把葡萄一顆一顆剝好，放在金邊碟子里。

手指頭凍過泉水，指尖紅紅的。

法爾哈德斜靠在軟榻上。

八枚金戒指在燭光下閃，腳尖隨著殿外隱約傳來的琴聲一下一下點著。

身邊圍著五六個年輕女人，紗羅薄得透光，手腕腳踝的金鈴隨著她們的動作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。

一個在揉腿，一個在剝無花果，一個端著蜜漬杏脯跪在榻邊，另一個跪在榻尾把烤羊肉切成小片往他嘴里送。

“這羊是今天從阿瓦士運來的？不錯。嫩。比昨天那頭好。”

法爾哈德嚼著羊肉，油從嘴角淌下來，也不擦，伸手在跪著切肉的女人臉上抹了一把，把油蹭在她臉頰上。女人不敢躲，只是閉了一下眼睛。

莎琳低著頭繼續(xù)剝葡萄。心里清楚——今天他心情好，蹭油是逗你。心情不好，就不是蹭油了。

上個月有個女人倒酒灑了幾滴在他袍子上，被他一腳踹下軟榻，額頭磕在銅盤邊，血淌了一地。

那天晚上金雀殿的琴聲停了，只有侍衛(wèi)拖人的腳步聲。

殿外傳來盔甲碰撞的聲音。兩個騎兵被侍衛(wèi)拖進(jìn)來，膝蓋磕在地毯上，額頭貼著駱駝絨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不敢抬頭。

法爾哈德手里的銀叉停在半空中。

“六個人去的?；貋韮蓚€？”

跪在前面的騎兵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沙子，嘴唇干裂得往外滲血。

不敢看法爾哈德的眼睛，只是盯著他腳邊那碟剝好的葡萄。

“殿下——科威特人——他們有鐵車！沒有馬拉，自己會跑，比馬快得多！兩個輪子，鐵殼的，跑起來后面冒煙，聲音像打雷！我們六個人剛進(jìn)沙窩子就被追上了——追了十幾里！想跑跑不過，想砍夠不著，他們的銃打得比弓箭遠(yuǎn)得多，彎刀還沒舉起來人就倒了——”

金邊碟子從法爾哈德手里飛出去，砸在騎兵面前的銅盤上。當(dāng)?shù)囊宦暣囗?，碟子碎成三片，葡萄滾了一地。

“六個人！六匹馬！連個漁村都摸不進(jìn)去！被兩個東方人追著打！我養(yǎng)你們這些廢物——”

他站起來。軟榻咯吱一聲響。身邊的女人被這聲脆響驚得魂飛魄散，揉腿的那個往后一縮撞翻了銀壺，泉水潑在駱駝絨地毯上。

切羊肉的女人手一抖，刀掉在地上。

端著杏脯的女人整個人縮到軟榻角落，金鈴叮當(dāng)響個不停。

法爾哈德轉(zhuǎn)過身，一腳踢在揉腿女人的腰上。

女人慘叫一聲滾下軟榻，額頭磕在銅盤邊，血當(dāng)時就淌下來。

莎琳跪在角落里目睹這一幕，手上的動作停了，心里也是一緊——揉腿那個女人叫娜吉，平日里在殿里跟大王子最是親近，總覺得自己比別人金貴兩分。

可現(xiàn)在倒在地上，頭發(fā)散開沾著羊油，金鈴鐺掉了落在銅盤里滾得叮叮響，跟珠串?dāng)嗔司€似的，旁邊幾個姐妹你看我我看你，誰都不敢上前扶。

“誰讓你躲！我讓你躲了嗎！你們這些女人——吃我的喝我的，沒一個有用！”

娜吉趴在地上不敢起來，手捂著額頭，血從指縫里滲出來。

其他女人全縮到墻根，低著頭把身子埋進(jìn)手臂里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。

法爾哈德又一腳踢翻銅盤。

烤羊腿滾到地毯上，油脂把駱駝絨洇出一大片深色油漬。蜜漬杏脯撒了一地，無花果滾到墻角。轉(zhuǎn)過頭看著那兩個騎兵，一步步走過去，每走一步都震得銅盤嗡嗡響。

“你們讓東方來的小子，在我入?？诘牡乇P上，騎著他那破鐵玩意追著殺？你們！這六副盔甲要是給我丟在了戰(zhàn)場上，我就扒了你們的皮填沙子！”

另一個騎兵拼命磕著頭，額頭磕在駱駝絨上悶悶地響。“殿下息怒——不是我們不打，是根本打不著。那鐵車跑起來比風(fēng)還快，我們騎馬跑，跑不過。我們回頭砍，彎刀還沒舉起來銃彈就到了。就是波斯最快的馬也跑不過——不是人打仗，是天降的——”

話沒說完。法爾哈德抓起銀壺砸過去，銀壺正中騎兵的肩膀，壺蓋飛出去老遠(yuǎn)，泉水灑了一地。

“天降？天降個屁！我才是天！巴士拉的天！波斯灣的天！”

騎兵捂著臉仰面倒下去，又被侍衛(wèi)拎著后領(lǐng)拽起來。

法爾哈德在大殿中間來回踱步，肚皮一鼓一鼓，手指上八枚金戒指碰撞著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響聲。

他猛地一掀袍角，腳踩在地毯上啪啪響，一手指著大殿外港口的方向。

“傳令——今晚集結(jié)所有戰(zhàn)船！明天天一亮就發(fā)兵！踏平科威特！把那鐵殼船給我拖回來當(dāng)浴盆用！把科威特的女人全分給兵！把那個唐王給我活捉——我要親手剁了他！”

大殿門口簾子一掀。

巴哈爾走進(jìn)來?？撞恋蔑?，刀疤在燭光下泛暗紅。

進(jìn)殿不跪，單膝點地，抬起頭看著法爾哈德——眼里沒有畏懼，只有沉沉的鐵色。

“殿下，不能發(fā)兵?！?/p>

法爾哈德猛地轉(zhuǎn)身，金戒指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弧光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今晚不能發(fā)兵?！卑凸栒酒饋恚叩綊旌D的墻邊，手指點在科威特那個指甲蓋大的黑點上。“明天也不能?！?/p>

“巴哈爾——你跟了我十四年，現(xiàn)在跟我說不能發(fā)兵？我養(yǎng)你這個將軍是讓你說不能兩個字的？你看看這些廢物——六個人出去丟了四個！你讓我忍？”

巴哈爾把手指點在科威特那個指甲蓋大的黑點上，不做聲，等著法爾哈德把那口氣喘勻了，才開口。

“三件事。第一件，天時不對。眼下波斯灣的夜風(fēng)從海上往陸地吹。鐵船堵住水道入口，我們的戰(zhàn)船排開過去——銃炮從風(fēng)向上游轟，我的船隊逆風(fēng)挨打。殿下在海上打過仗，知道逆風(fēng)打順風(fēng)是什么下場?！?/p>

法爾哈德嗓子眼里含混地哼了一聲，抬腳踢開地上碎碟片，退回軟榻前。

他喘著粗氣，肚子一鼓一鼓，但沒有打斷。

“第二件?？仆亟氐纳城鹩驳孟窀神橊劶S，戰(zhàn)船吃水深，靠岸時一半人馬踩在淺灘上。他的鐵船泊在碼頭對面，炮口居高臨下對著淺灘。我們拿彎刀的騎兵踩在沒膝深的泥沙里頭，銃彈一排排掃過來——連沖鋒都擺不開陣型?！?/p>

法爾哈德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
手指下意識摸左手食指上那顆最大的金戒指，指腹磨著綠寶石的棱角，磨了幾下，沒有立刻還嘴。

“第三件。那個唐王故意放兩個活的回來?！?/p>

巴哈爾的聲音壓沉了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法爾哈德的眼睛，“他能放活口——正說明他想要的就是殿下現(xiàn)在這樣。連夜發(fā)兵，陣型亂，脾氣更亂。殿下知不知道他在錫蘭怎么打的？用女人激怒泰米爾酋長，把人引入河谷伏擊圈——眼下酋長的骨頭早就喂了虎籠子?，F(xiàn)在半夜出港，正好鉆進(jìn)他備好的套里?！?/p>

法爾哈德一腳踢開滾在地上的銀壺，走到巴哈爾面前，臉幾乎貼到刀疤上。嘴里的肉腥味噴在巴哈爾臉上。

“你是怕了。他放兩個人回來你就怕了？他能有多厲害？二十個東方人，一個鐵船上的炮能打幾下？”

“不是怕他現(xiàn)有的。是怕他還在建的?！?/p>

巴哈爾轉(zhuǎn)過身拿起炭條，在大王子腳下那塊撒了羊肉汁的地毯上畫了幾個圈。油脂洇開的深漬正好成了沙盤底子。

“殿下看——他為什么要在沙丘頂上撒耐旱草籽？眼下灰豆子苗才剛破土，看起來不值一提。可假如給了他足夠長的時間，沙丘凝水的本事會連同草根把整片禁地扎固。我們就算攻破第一道防線，后面還有蓄水池、商行倉庫和綠洲梯田三圈縱深。再耽擱下去，他不是漁村了——他是一座城?！?/p>

巴哈爾把炭條擱下，單膝重新跪下。

盔甲嘩啦一聲響在空蕩蕩的大殿里，刀疤被燭光拉得斜長。

“殿下，臣跟了你十四年。打巴士拉，臣第一個登城。打阿瓦士，臣替你擋了一箭。臣什么時候怕過？可臣不打沒把握的仗——這才是臣最大的忠誠。現(xiàn)在發(fā)兵，正好鉆進(jìn)了他備好的套里。”

法爾哈德退了兩步，坐回軟榻。

肚子一鼓一鼓，大口喘著粗氣。

手抓住軟榻扶手，金戒指磕在木頭上發(fā)出悶悶的響聲。

莎琳跪在角落不敢抬頭，看見大王子手上的金戒指在發(fā)顫——不是怕，是怒。被硬生生按下去的怒，比發(fā)出來更危險。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讓他繼續(xù)建城？讓他把商行開起來，把倉庫堆滿唐國貨，在我入?？谧兂筛劭凇缓笪以偃ゴ?？到時候他城有了，人有了，油也有了！我還打個屁！”

“等?！?/p>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下批唐國商船到港。殿下已經(jīng)定了這一條——現(xiàn)在不能推翻。唐國商船到港，鐵鏟、網(wǎng)布、水泥卸滿他的碼頭。他以為我們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我們就在他倉庫最滿的那個晚上動手。到那時他防備最松。”

巴哈爾站起走回海圖前，手指從巴士拉劃到科威特。

“騎兵從沙窩子繞過去——就是探子甩掉靴子跑脫命的那個方向。正面用火船沖擊碼頭水寨，銃炮再猛也顧不住兩側(cè)。兩頭一夾，他炮再多銃再快——”

“夠了。”法爾哈德把手一揮，打斷巴哈爾的話?！澳阋嗑?？”

“半個月。殿下給我半個月——我再備三十條火船，騎兵加三百。這中間派探子混進(jìn)科威特地界，把他鐵車的油料存放點和取水禁地的輪值時辰摸回來。半個月后，科威特從碼頭到禁地——”

“好。半個月?！?/p>

法爾哈德站起來，走到那兩個還跪在地上的騎兵面前。

居高臨下看著，腳上金絲拖鞋踢了踢其中一個人的腦袋?！澳銈儍蓚€廢物——本來該砍頭?？砂凸枌④娞婺銈兦罅饲?。不是用嘴求的，是用半個月的軍令狀求的。滾下去。半個月后打科威特，你們走在最前面。死了算贖罪，活著算你們的命?！?/p>

兩個騎兵連滾帶爬退出去。

法爾哈德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縮在墻根的女人們。

娜吉還趴在地上，手捂著額頭，血已經(jīng)凝了。他蹲下去，伸手捏住娜吉的下巴，把她的臉扳起來。

“是不是很疼？”

娜吉不敢回答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
“記住疼。下次我揮手，你別往后躲——往前跪。”

法爾哈德松開手，拍了拍娜吉的臉頰，轉(zhuǎn)身走回軟榻。法爾哈德走到海圖前面，伸出戴滿金戒指的手指，點在科威特那個黑點上?！鞍凸?，你說的那些理由我都聽了。我給你半個月——半個月后科威特不下，你自己提著刀來見我。”

巴哈爾單膝跪下領(lǐng)命，轉(zhuǎn)身朝殿外走。

盔甲摩擦的聲音漸行漸遠(yuǎn)。

法爾哈德拍拍軟榻。莎琳趕緊端著新剝好的葡萄走過來跪下重新剝，手指微微發(fā)顫。娜吉被其他女人扶起來，額頭上草草纏了塊紗布，縮在角落不敢出聲。

“他說的有道理。”

法爾哈德嚼著葡萄，聲音平靜下來，平靜得比暴怒時更讓人害怕。

伸手捻起莎琳剛剝好的一顆葡萄，塞進(jìn)嘴里，斜眼看了眼殿外港口的方向。

吃到第九顆他忽然把莎琳手里的碟子往自己膝上一攏，自己端著朝大殿側(cè)門走去。

“今晚去莎琳房里。叫人再去阿瓦士挑幾個新來的漂亮女人過來——他巴哈爾要半個月后出兵，那我這十來天先閑著也是閑著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