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越來越多。

謝赫站在沙丘頂上，椰棗木杖拄在手里，看著村口那片椰棗葉棚子。

棚子這七八天里搭起來的，從沙丘腳下一直排到碼頭邊，密密麻麻，少說住了兩百人。

女人蹲在棚口刮魚鱗，孩子光腳在棚子中間跑，老人靠著椰棗木樁曬太陽。

灶是三塊珊瑚石壘的。鐵鍋從泉州二號底艙搬上來。炊煙東一縷西一縷，把沙丘后面的禁地罩在淡藍(lán)的霧里。

“阿巴斯，登記多少了？”

“巴士拉方向來了一百二十一口。阿拉伯河沿岸七十三口。昨天沙漠深處來了十一個——綠洲村泉干了，全村就剩這十一個。加起來，科威特現(xiàn)在三百來號人了?！?/p>

阿巴斯把花名冊攤開，炭條指著名字。

“會木工六個，打鐵四個，記賬三個，駱駝喂養(yǎng)五個——這個老駝工在商隊趕了四十年駱駝，認(rèn)得波斯灣沿岸所有水源。剩下全是打魚的?！?/p>

“打魚也好。碼頭深水道正缺人手?！?/p>

謝赫用手杖在沙地上畫一道線，從碼頭畫到沙丘后面。

“唐王說水道還要挖深五尺。人多了，輪班挖——白天一班晚上一班，人歇鐵鏟不歇。五天能挖通?！?/p>

李晨從碼頭走上來。月白便袍被海風(fēng)吹得貼在身上，臉上曬黑一層。趙石頭扛著連發(fā)銃跟在后面，槍托沾著沙粒。

“謝赫，人多了是好事?？扇硕嗔艘搽s?！?/p>

“怎么？”

“今早碼頭工地上少了兩把鐵鏟——不是丟，是有人藏到椰棗葉棚子后面。鐵柱搜出來，鏟子上已經(jīng)刻了別人名字。還有——昨天新來個波斯人，自稱巴士拉逃難漁民。阿巴斯問他住巴士拉哪條街，說住碼頭街。問碼頭街旁邊是什么，說是鐵匠鋪。”

李晨蹲下來，在謝赫畫的線旁邊畫了個問號。

“碼頭街旁邊是稅關(guān)。哈桑在巴士拉打了三十年馬蹄鐵，閉著眼都能畫出來。那個自稱漁民的——不是漁民?！?/p>

阿巴斯臉一沉。

“王爺，哪個棚子？”

“十九號?？可城饢|邊。登記名叫阿薩德?！?/p>

“阿薩德。昨晚分水排在最前面——話不多，眼睛到處看?？慈∷茏樱唇貪O網(wǎng)圍欄，看法蒂瑪手里那把匕首?！?/p>

阿巴斯把花名冊往懷里一揣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“叫老哈桑來。當(dāng)面認(rèn)?！?/p>

老哈桑正蹲在鐵砧邊上磨鑿子，抬起頭來。

“碼頭街？巴士拉碼頭什么時候住過漁民。碼頭住的不是稅官就是兵。漁民全住城西。他要說住碼頭街——九成冒充?！?/p>

謝赫跟李晨對看一眼。花白胡子底下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“唐王，這幾天新來的人，我親自問過一些，可多數(shù)只是掃一眼就登記了。人太多，來不及細(xì)問?！?/p>

“今天就細(xì)問。阿巴斯、哈桑、阿里三個人一組。巴士拉來的全篩一遍。不問別的，問住哪條街，隔壁是誰，常去哪家鋪?zhàn)印４鸩粚Φ南瓤巯聛怼患睂?，集中到水缸邊棚子里，派兩個拿漁叉的看著。動靜小些，別打草驚蛇。”

阿巴斯領(lǐng)著老哈桑和阿泰往棚子區(qū)走。

棚區(qū)擠滿人。女人正在刮魚鱗，看見阿巴斯氣勢不對，手里魚刀停了。孩子光腳跑過來跟在后面，以為要分水了。阿巴斯走到十九號棚門口，彎腰掀開椰棗葉門簾。

棚子是空的。

地上鋪一張舊漁網(wǎng)。擱著半碗水，碗底還有水漬。

“剛走。水只喝一半。走得很急?！?/p>

老哈桑蹲下摸摸漁網(wǎng)。

“不是科威特補(bǔ)法。巴士拉漁民補(bǔ)網(wǎng)打雙扣結(jié)，這網(wǎng)單結(jié)——阿拉伯河上游的手藝。不是巴士拉人。”

阿巴斯直起腰，朝碼頭方向看。

碼頭上正在挖深水道，幾十個人排在泥水里。有個背影沿著海岸線往南走，穿科威特常見的粗麻袍子。可腳上是皮靴——波斯騎兵的靴子，靴幫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站?。“⑺_德！”

那背影沒停。反而從快走變成了跑。

阿巴斯撒腿追。沙子一步一陷，追起來費(fèi)勁。那人跑出不到百步皮靴陷進(jìn)沙里拔不出來，甩掉靴子光腳跑，反而快了一截。

趙石頭從沙丘上往下沖，邊跑邊把連發(fā)銃從肩上扯下來。鐵柱從工地抄起鐵鏟側(cè)面包過去。李晨拔出短銃朝天一銃——砰的一聲，整個科威特都聽見了。

阿薩德頭也不回。沖過碼頭，跳過深水道邊上剛挖出來的土堆，鉆進(jìn)沙丘南邊那片沙窩子。

沙窩子一道道褶，像干涸河床的紋路。人一鉆就看不見。趙石頭追到沙窩子邊上停下——連發(fā)銃準(zhǔn)星在沙地反光里失了準(zhǔn)。

“別追了。追不上?！?/p>

李晨把短銃插回腰里，走到沙窩子邊緣往下看。沙地上一串光腳腳印，延伸到沙窩子深處，在軟沙地帶消失。

“皮靴扔在這里。波斯騎兵制式，靴底雙排鐵釘——防滑。這人不是漁民，是兵?！?/p>

阿巴斯彎腰撿起靴子翻過來，臉色鐵青。

“排釘還是新的，沒磨——不是老兵，剛?cè)胛椴痪谩Ｍ鯛?，這人進(jìn)村頭一天就說自己是逃難的。我親自分給他一碗水。他端著碗蹲地上喝一口，抬頭朝我來了句感謝真主——是真主感謝他。不是他感謝真主?！?/p>

“真主感謝他。波斯細(xì)作的口癖。普通漁民說不出這種話。”

李晨把靴子甩進(jìn)沙窩子，轉(zhuǎn)身看著謝赫。

“大王子的人。巴士拉離科威特太近，新來難民他隨便塞一個進(jìn)去，跟著排隊，跟著分水，沒人多看一眼。禁地漁網(wǎng)，取水架子，法蒂瑪?shù)呐戳?。值多少情報？夠大王子排兵布陣?！?/p>

謝赫站在沙地上，椰棗木杖攥得死緊，手背青筋暴起來。

“禁地的布置他全看清了？”

“不一定全清。禁地有漁網(wǎng)圍，沙丘擋著，取水架子的細(xì)部構(gòu)造看不清?？伤懒私卦谏城鸷?，知道取水架子早晚繃網(wǎng)布，知道女兵守門。這些夠用了。他跑回巴士拉告訴大王子——科威特沙丘后面藏了東西，多少兵，碼頭在什么位置，商行樁子打在哪。大王子排兵布陣，全有了。”

謝赫把手杖從沙地拔起，朝村口走去。

法蒂瑪從土坯房走出來，手里攥著匕首。

“追上了沒？”

“沒追上。大王子的人。”

謝赫把手杖往沙地狠狠一戳。

“這個阿薩德，前天還跪在村口說真主保佑科威特。我當(dāng)時覺得假——科威特人自己都不說真主保佑。他跪在沙地上說，一個半老頭子滿臉沙子，心一軟，就過了他那一關(guān)?！?/p>

法蒂瑪把匕首插進(jìn)腰帶，聲音平平的。

“不信真主的難民，不是難民。真主在他嘴里是牌子。牌子撕了，靴子甩了——他跑回去報信，大王子的兵什么時候來？”

“騎馬一天。可他光腳跑不出沙漠，最快兩天到巴士拉。大王子集結(jié)船只加行軍準(zhǔn)備——再三天。科威特還有五天。也許更短。也許巴士拉早把兵備好了，就等這個阿薩德回去把科威特的位置、兵力、航道全對上?！?/p>

李晨把手按在腰間的短銃上。

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分三件事同時做。第一件，繼續(xù)建城。碼頭深水道的鐵鏟不停。商行的樁子不能停。蓄水池蓄水不能停。第二件，從工地抽一半人到沙丘后面操練。不練別的，專練放銃、聽令、守陣地。第三件，女兵編進(jìn)守備隊，法蒂瑪帶。男人前頭打，女人后面護(hù)禁地和蓄水池?！?/p>

謝赫把手杖往空中一舉，朝工地那邊喊了一嗓子。

“阿里！讓所有拿漁叉的男人到沙丘后集合！把地窖里那三皮囊火神血搬出來——真打起來，他們船上那些盔甲怕沙子更怕火！”

沙丘后面的干河溝里，站了上百個年輕男人。

手里攥著漁叉、魚鉤、鐵鏟。跟科威特以前對付零星騎兵時一樣，可這回要對付的可能是大王子的戰(zhàn)船。

趙石頭把二十桿連發(fā)銃排在沙地上，鐵柱把子彈箱打開。

“每桿銃三十發(fā)子彈。打完一匣自己換。手雷六箱——今天先摸一摸，不準(zhǔn)拔插銷。摸熟了，明天上靶場一人打五發(fā)?！?/p>

謝赫拄著手杖站到沙丘頂上，花白胡子被海風(fēng)吹得翻起來。深陷的眼窩里不再是沒有表情的深坑，干柴遇火星。

“科威特人！今天跑了一個探子。大王子的人。他看了我們的禁地，看了取水架子，看了碼頭。跑回巴士拉，大王子派兵來。搶我們的水，搶我們的油，搶這片剛不會渴的沙地?？晌乙f——科威特人不是嚇大的。老國王手里接過這根椰棗木杖大半輩子，今天沒有一個男人會跪下。趙石頭那邊有銃，鐵柱有鐵鏟，沙丘后四十個架子每天出水——水就是命。誰搶命，科威特就跟誰拼命?！?/p>

趙石頭扛著銃走到方隊前面。

“不講大道理。就一句——大王子排出來的部隊，過去不管踏平過多少漁村，這一回不一樣。射程內(nèi)換彈慢的彎刀換不過連發(fā)銃，甲板上怕火怕油，科威特沙地他們跑不起來。只要打掉第一波沖鋒，他們就自己先疑心——怕科威特有波斯灣暗流護(hù)著。打他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
謝赫把木杖往沙地一頓。

“散了操練。明天天一亮繼續(xù)。新泉城的碼頭不能停，深水道不能停，取水架子不能停。一邊操練一邊建城——讓那個探子跑回去報信好了。等大王子兵來，看見的不是漁村。是新泉城拿著銃站在沙丘上等他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