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二號在印度洋上跑了十天。

十天，看不見島?？床灰姶?。

看不見任何跟人有關(guān)的東西。

只有海，天，和海天之間那條細(xì)細(xì)的弧線。弧線是藍(lán)的，海是藍(lán)的，天也是藍(lán)的。三種藍(lán)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兒是海哪兒是天。

阿桃站在甲板上，手里端著一盆要洗的衣裳。海風(fēng)把她的頭發(fā)吹起來，紗衫吹得鼓鼓的。她看著那片藍(lán)，看了很久。

“阿水，你說，這海有邊嗎？”

阿水蹲在船舷邊上擦連發(fā)銃。銃身上沾了鹽霧，不擦?xí)P。她用蘸了桐油的布，一點一點地擦，擦完了槍管擦槍機(jī)，擦完了槍機(jī)擦槍托。

“阿水不知道。阿水以前在碼頭上，以為交趾河就是最大的水了。上了這條船才知道，交趾河連條水溝都算不上。”

阿金從機(jī)艙口鉆出來，手里端著一個小陶鍋。鍋里是暹羅的冬陰功湯，酸辣酸辣的，香茅和檸檬葉的味道被海風(fēng)吹散了，阿泰跟在后面，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紅米飯。

“吃飯了?！卑⒔鸢烟斟伔旁诩装迳稀?/p>

水手們圍過來，一人一碗紅米飯，澆上冬陰功湯，蹲在船舷邊上吃。

趙石頭端著碗，喝了一口湯，額頭上的汗就冒出來了?！鞍⒔鸸媚?，你這湯，比交趾河的水還辣?！?/p>

“暹羅的菜就是這樣。酸辣酸辣的，開胃。石頭哥暈船，喝這個，就不暈了?！?/p>

趙石頭又喝了一口?！皶炇遣粫灹??？衫钡孟胩??！?/p>

水手們笑了。

阿桃沒有吃，端著一盆衣裳去了船尾。船尾有一個鐵皮水槽，水槽里存著海水。洗衣服用海水，淡水是喝的，不能動。

她從盆里撈出一件水手的短褐，鋪在鐵皮水槽邊上，拿椰殼舀海水澆上去。海水咸，洗衣裳洗不干凈?？上炊嗔?，就習(xí)慣了。

就像在黎府，琵琶聽多了，就習(xí)慣了。就像在交趾河碼頭上，餓多了，就習(xí)慣了。

李晨從船尾的梯子走上來，身上只穿了一條短褲，赤裸的脊背和胸膛被太陽曬成了醬紅色。十天的海上航行，皮膚上結(jié)了一層細(xì)細(xì)的鹽霜，被汗水一浸，亮晶晶的。

阿桃低下頭，繼續(xù)搓衣裳。

“阿桃。”

“王爺。”

“洗衣服呢？”

“嗯?！?/p>

李晨從她身邊走過去，走到船尾的一個鐵皮水槽前面。

水槽比阿桃用的那個大，里面存的不是海水，是抽上來過濾過的海水。淡的，不能喝，可洗澡夠。他舀起一瓢淡水，從頭頂澆下去。水順著脖子流下來，流過鎖骨，流過胸膛，流進(jìn)短褲的腰口。

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是停了一下，又繼續(xù)搓。

這些天，王爺每天都這個時候來洗澡。洗完澡，就去船尾那個鐵皮池子里游泳。

池子不大，比交趾河里水牛泡澡的泥塘還小。王爺說是游泳池。池子里的水是抽上來的海水，船晃，池水也跟著晃，有時候晃出池沿，潑在甲板上，被太陽一曬，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霜。

李晨抹了一把臉上的水?！鞍⑻?，你今天吃豆芽了沒有？”

“吃了。鐵柱哥給阿桃盛了一碗，涼拌的，放了醋和辣椒。”

“牙還腫不腫？”

“不腫了。吃了幾天豆芽，牙不疼了。以前在黎府，阿桃的牙老是腫。黎老爺說是上火，讓喝涼茶。喝了沒好。原來是缺豆芽。”

李晨笑了一下。把水瓢放回水槽邊，走到船尾的游泳池邊上。

池子是用鐵板焊的，四四方方，焊在甲板上。池沿上搭著一條粗麻布的手巾，手巾被太陽曬硬了，硬邦邦的。他跳進(jìn)池子里，水花濺起來，落在阿桃搓衣裳的盆里。咸的。

阿桃抬起頭。王爺在池子里游泳，胳膊劃開水面，腿蹬著。不是狗刨，是蛙泳。王爺說，蛙泳最省力，游得遠(yuǎn)。池子不大，游不了多遠(yuǎn)，只能來回轉(zhuǎn)。

“王爺，你天天游。不累嗎？”

李晨從水里冒出頭?！安焕?。這是鍛煉身體?！?/p>

“鍛煉身體？”阿桃停下搓衣裳的手。“干活不就是鍛煉身體嗎？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干活，洗衣裳，捶腿，煮飯。一天干下來，身子也累了。累了就睡，睡了就起來。這不就是鍛煉嗎？”

李晨趴在池沿上，胳膊搭在鐵板上。

“干活是干活，鍛煉是鍛煉。干活，是身子被動地動。洗衣裳，是手在動，胳膊在動，腰在動。可動的只有那幾個地方。別的地方，不動。久了，不動的地方就僵了。僵了就疼。腰疼，背疼，膝蓋疼。鍛煉，是讓全身每一個地方都動起來。主動地動。游泳，全身都在動。胳膊動，腿動，腰動，背動，連腳趾頭都在動。動完了，全身的筋骨就舒展開了。舒展開了，就不僵。不僵，就不疼。”

阿桃聽得半懂不懂。什么被動主動，什么筋骨舒展。

可有一句聽懂了——干活不是鍛煉，干活會把身子弄僵，弄疼。她說：“阿桃的腰，有時候也疼。晚上躺在榻上，翻不了身。”

“那就是勞損。長期重復(fù)同一個動作，肌肉和關(guān)節(jié)過度使用。不是鍛煉，是損耗?！?/p>

“勞損。損耗。”阿桃念了一遍。這兩個詞，也是從來沒聽過。黎府里沒人說這些詞，碼頭上也沒人說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泡在海水里的手指。指節(jié)粗粗的，關(guān)節(jié)凸出來，是長期搓衣裳搓的?！澳窃趺粗危俊?/p>

“游泳。熱敷。按摩。有條件的話，針灸。船上沒有針灸師傅。你先學(xué)游泳。學(xué)會游泳，每天游一炷香的工夫。游一個月，腰就不疼了?！?/p>

阿桃沒有接話。學(xué)游泳。她看著那個鐵皮池子，池水藍(lán)藍(lán)的，被海風(fēng)吹皺了。王爺泡在池子里，胳膊搭在池沿上，醬紅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。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搓衣裳。

李晨從池子里出來。海水從身上淌下來，滴在鐵甲板上，被太陽一曬，蒸發(fā)得很快，留下一層細(xì)細(xì)的鹽霜。

“阿桃，把那條手巾遞給我?！?/p>

阿桃站起來，從池沿上拿起那條粗麻布的手巾。手巾被太陽曬硬了，硬邦邦的。她走到王爺面前，遞過去。

李晨接過手巾，擦了擦頭發(fā)上的水。后背上的水擦不到，手巾甩到身后，來回拉了幾下。

“王爺，后背沒擦到?！卑⑻疑焓纸舆^手巾?！鞍⑻?guī)屯鯛敳??！?/p>

李晨沒有說話，把背影留給了她。

阿桃展開手巾，按在王爺?shù)暮蟊成稀?/p>

手巾粗麻布的，硬，可阿桃的手輕。不是天生輕，是在黎府練出來的。

黎老爺讓她捶腿，力道不輕不重。捶輕了，黎老爺說沒吃飯。捶重了，黎老爺說想打死他。

阿桃練了大半年，才練出那個不輕不重的力道。現(xiàn)在用在擦背上，從肩胛骨開始，順著脊梁往下，到腰眼停住。再往上，再往下。

王爺?shù)谋潮惶枙癯舍u紅色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幾道淺白色的劃痕，是前幾天在游泳池里蹭到鐵板蹭出來的。劃痕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，薄薄的，摸上去硌手。

阿桃的手指隔著粗麻布，觸到那幾道痂的時候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普通的跳。是猛地一下，像交趾河入?？谕顺钡臅r候，水忽然被吸回去，河底的石頭全露出來。

她繼續(xù)擦。擦完了脊梁，擦肩胛骨。

擦完了肩胛骨，擦胳膊。王爺?shù)母觳泊郑皇抢枥蠣斈欠N軟的粗，是硬的粗。肌肉一棱一棱的，隔著粗麻布都能感覺到那個形狀。

阿桃的手又停了一下。這回不是停，是抖。手指尖在粗麻布上輕輕顫了一下，像交趾碼頭上被海風(fēng)吹起的椰樹葉。

她趕緊把手巾收回來?！巴鯛?，擦好了?！?/p>

李晨接過手巾，搭在池沿上?！岸嘀x?！?/p>

王爺自己端著一盆換下來的衣裳，走上鐵梯子，回船長室去了。背影被太陽照著，右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陽底下一棱一棱的。阿桃沒有看，蹲下來，繼續(xù)搓衣裳。

搓了一會兒，停住了。

“阿桃，你怎么了？”阿水端著空碗從甲板那邊走過來，在阿桃旁邊蹲下來。

“沒什么?！?/p>

“沒什么？”

“真的沒什么。”

阿水看了她一眼。阿水的眼睛，是在碼頭上住了兩年練出來的。碼頭上什么樣的人都有，偷東西的，騙人的，拐女人的。

阿水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?，F(xiàn)在阿水看著阿桃，看見她耳根紅了。不是太陽曬的紅，是從皮肉下面透上來的紅。

“你喜歡王爺。”

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。“阿水，你說什么？”

“你喜歡王爺。”

阿桃低下頭，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。搓板上的水花濺起來，濺在紗衫上。

“阿桃沒有。阿桃是伺候王爺?shù)?。阿桃是黎府出來的人，阿桃的身子臟了。阿桃來船上，就是為了伺候王爺。洗洗衣裳，掃掃地，煮煮飯。等哪天王爺不要阿桃了，阿桃就下船?；靥仆醭牵N稻米。阿桃沒想別的。阿桃不敢想別的?！?/p>

阿水蹲在阿桃旁邊，從盆里撈起一件水手短褐，沒有說話。只是陪著她搓。搓完了短褐，搓褂子。搓完了褂子，搓褲子。

阿金也過來了。手里還端著那口陶鍋，鍋里還剩小半鍋冬陰功湯。

她蹲在阿桃另一邊，把陶鍋放在甲板上。沒有說話，只是蹲著。

三個女人蹲在船尾的鐵皮水槽邊上。海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阿桃的頭發(fā)吹散了，遮住了半邊臉。

她沒有攏開，低著頭，繼續(xù)搓衣裳。

搓板上的海水一潮一潮地涌上來，又退下去，又涌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