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把金錠放回金銀堆上。

“我也不要。我一分不拿。按你說的，分給被黎老爺害過的人。剩下的，你留著。唐王城要修碼頭，要辦學(xué)堂，要開醫(yī)館，要養(yǎng)兵。這些都要銀子?！?/p>

阮氏蓉抬起頭，火把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?！疤仆?，你幫阿蓉打下黎府，給阿蓉鐵器，你什么都不要？”

“我要的，你已經(jīng)給了?！?/p>

“阿蓉給了什么？”

“唐王城。這個名字，比地庫里所有金銀都值錢?！?/p>

阮氏蓉沒有說話。嘴唇動了一下，裂口又滲出一點血絲。她舔掉了。

消息傳到地面上。院子里，女人們站著，聽著。

阿水聽完，手攥著空罐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?！疤仆跻环植灰?？”

阿香點頭?！耙环植灰?。阮頭領(lǐng)說，分給被黎老爺害過的人。阿水，你有一份?！?/p>

阿水的手松開了空罐頭。罐頭掉在地上，滾到水池邊上，撞在碎瓷片上，叮的一聲。她沒有撿。蹲下去，捂住臉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不是哭，是抖。像交趾河的浪拍在船舷上，一浪一浪的，停不下來。

阿桃沒有蹲下去。她站著，眼淚自己流下來，流過嘴角，滴在紗衫上。紗衫皺巴巴的，是昨天從黎老爺?shù)脑鹤永锱艹鰜頃r穿的那件，一直沒換。

老婦人彎著腿，抬起頭。渾濁的眼睛里有水光，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?！袄仙淼呐畠海迥暌粲崨]有。老身不知道她是死是活。唐王給了老身一份，老身收著。等她回來，老身給她。她要是回不來，老身替她花?！?/p>

院子里，有人跪下去了。不是阿水，不是阿桃，是那個從占城來的女人。她用一對象牙被換來的。她跪在青磚地上，額頭貼著地。

李晨走過去?！捌饋怼！?/p>

占城女人沒有動。

“起來。唐王城的規(guī)矩，以后誰都不能跪?！?/p>

占城女人抬起頭，額頭上沾著青磚地上的灰?！疤仆?，阿阮不知道以后怎么活。阿阮以前伺候黎老爺，一天一天地伺候。以后不伺候了，阿阮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?！?/p>

“你會什么？”

阿阮想了想?！鞍⑷顣C花。占城的繡花，跟交趾不一樣。占城繡的是海，是魚，是椰子樹。阿阮以前在占城，繡的花，拿到碼頭上賣，能換米?！?/p>

“你以后還繡花。繡好了，拿到碼頭上賣。唐王城的人要買，清晨島的商行也要買。按泉州的市價，不壓價?！?/p>

阿阮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阿阮繡?！?/p>

一個接一個。女人們從院子里走出來，走到水池邊上。水池里的錦鯉還在游，水面上漂著碎瓷片。阿桃站在水池邊上，看著自己的倒影。紗衫皺巴巴的，頭發(fā)散著，腳底板有繭?？裳劬Σ灰粯恿?。

“唐王?！卑⑻肄D(zhuǎn)過身。

李晨看著她。

“阿桃想跟唐王走?！?/p>

“去哪兒？”

“唐王去哪兒，阿桃就去哪兒。唐王的船上，沒有女人伺候。阿桃會伺候人。阿桃以前在黎府，伺候黎老爺。黎老爺說阿桃不會捶腿，阿桃就學(xué)。學(xué)了就會了。阿桃還會煮飯，會洗衣裳，會補衣裳。唐王船上的人，衣裳破了，阿桃補。”

阿水從水池邊撿起空罐頭，站起來?！鞍⑺踩ァ０⑺粫C花，不會捶腿。阿水會打魚，會開船。阿水還會打銃。鐵柱教阿水打銃，阿水學(xué)會了?！?/p>

阿金從人群里走出來，暹羅女人，皮膚黑黑的，眼睛大?！鞍⒔鹨踩ァ０⒔饡?。黎老爺說阿金笑起來像椰子肉，讓阿金天天笑。阿金以后不笑了。阿金會煮暹羅菜，酸的辣的，唐王船上的人，吃膩了交趾菜，換換口味。”

李晨看著她們。三個女人，一個交趾的，一個占城的，一個暹羅的。一個男人死了孩子死了，一個娘死了，一個被一匹布賣過來的。

“你們想好了？船上苦。風(fēng)浪大，淡水少，幾天洗不了一回澡。波斯比交趾遠(yuǎn)，去了不一定回得來?！?/p>

阿桃點頭。“想好了。阿桃以前在黎府，不苦?？砂⑻倚睦锟?。心里苦，比什么苦都苦。跟唐王走，身子苦，心里不苦。”

阿水也點頭?！鞍⑺牒昧?。阿水在碼頭上住了兩年，吃別人扔掉的魚頭魚骨頭。船上再苦，苦不過碼頭?！?/p>

阿金也點頭?！鞍⒔鹣牒昧?。阿金不想笑了?！?/p>

李晨點了點頭。“行。你們?nèi)齻€，跟我上船?！?/p>

院子里，女人們看著阿桃、阿水、阿金站在李晨身后，眼睛里有一種東西。不是羨慕，不是嫉妒。是記。記住了，以后她們也可以。

李晨走到水池邊上。水池里的錦鯉聚過來，嘴一張一合的，等著喂食。他沒有喂。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院子里所有的人。

“黎老爺死了。唐王城是你們的了。你們誰想去清晨島做生意，去。清晨島的碼頭，天天有船。誰想去明珠島做工，去。明珠島的作坊，鐵匠爐日夜不熄，缺人手。誰想去泉州，去。泉州港的船，跑南洋，跑西洋，缺水手，缺廚子，缺繡花的。去了，好好干。干好了，攢了銀子，想回來就回來。唐王城永遠(yuǎn)是你們的家?！?/p>

“留下的人，好好經(jīng)營你們的家園。碼頭修好，稻田種好，學(xué)堂辦好，醫(yī)館開好。把鐵力木劈細(xì)，把稻米種多，把布織密，把花繡好。唐國的商船，會來收。按泉州的市價，不壓價。我會回來看你們的?！?/p>

院子里很靜。水池里的錦鯉翻了一個身，水花濺起來，落在碎瓷片上。

老婦人彎著腿，走到李晨面前。“唐王，老身有一個請求?！?/p>

“你說。”

“老身年紀(jì)大了，走不動了。老身不去清晨島，不去明珠島，不去泉州。老身就留在唐王城。等老身的女兒回來。唐王說，會回來看我們。老身等著。唐王回來的時候，老身要是還活著，就給唐王燒一鍋交趾河里的魚湯。老身要是死了，老身的女兒替老身燒?！?/p>

李晨握住老婦人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蟬翼，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
“你等著。我回來喝你的魚湯。”

夕陽沉下去了。椰子林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交趾河上，把河水染成暗綠色。碼頭上的燈亮了，不是電燈，是油燈。一盞一盞的，沿著交趾河排開，像一串珠子。

李晨走出唐王城。摩托車停在椰子林邊上，趙石頭已經(jīng)把車擦干凈了，紅土洗掉了，鐵架子在暮色里泛著幽藍(lán)的光。

“王爺，回碼頭？”

阿桃、阿水、阿金跟在后面。三個人，一人背著一個包袱。阿桃的包袱里是那件皺巴巴的紗衫和一塊從水池邊撿的碎瓷片。阿水的包袱里是那個午餐肉的空罐頭和鐵柱送的一盒子彈。阿金的包袱里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雙從黎府廚房里拿的筷子，暹羅的筷子，竹的，一頭尖一頭圓。

阮氏蓉站在唐王城門口，個子小小的，背挺得直直的。鐵刀插在腰間，刀刃上那道卷口還在，暗紅色的東西擦掉了，刀刃又亮了。

“唐王，你說過，從波斯回來，會來看我們?！?/p>

“我說過?！?/p>

“阿蓉等著。唐王回來的時候，唐王城的碼頭修好了，稻田種好了，學(xué)堂辦起來了，醫(yī)館開起來了。鐵力木劈細(xì)了，稻米種多了，布織密了，花繡好了。阿蓉帶著唐王城的人，在碼頭上接你?！?/p>

李晨騎上摩托車。

發(fā)動機響了，噠噠噠的，在交趾河邊上回蕩。

阿桃坐在趙石頭后面，阿水坐在鐵柱后面，阿金坐在林水生后面。三個人，三個包袱，三雙眼睛。摩托車沿著紅土路往回走。

紅土揚起紅霧，被暮色染成暗紅色。唐王城一點一點往后退。椰子林的影子一點一點往后退。

交趾河的水一點一點往后退。退到看不見了，只剩紅土路，只剩密林，只剩摩托車噠噠噠的聲音。

阿桃回過頭，看了一眼。

唐王城的燈火在交趾河邊上亮著，一盞一盞的，像一串珠子。

她轉(zhuǎn)回來，攥緊了包袱。碎瓷片硌著手指，涼涼的。她沒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