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試驗場外的空地上，整整齊齊停著二十輛摩托車。

鐵架子，黑色漆，三個氣缸露在外面，散熱片擦得锃亮。

陽光照在上面，泛著冷光，像一排蹲著的鐵狼。

李清晨站在第一輛摩托車旁邊，手里拿著一份清單，一項一項地核對。發(fā)動機編號、車架編號、輪胎氣壓、剎車行程，每一樣都打鉤。墨問歸蹲在最后一輛摩托車旁邊，用手摸著排氣管的溫度。

“小姐，最后一臺也熱完了。溫度正常，沒有異響?！?/p>

李清晨走過來，蹲下來看了看排氣管。顏色正常，沒有發(fā)藍?！坝吐纺?？”

“都檢查過了。沒有滲漏?！?/p>

“電路？”

“都通了。大燈、尾燈、喇叭，都好使?！?/p>

李清晨站起來，走到空地上，看著那二十輛摩托車。

這是第一批量產車，從零件到組裝，每一個螺絲都是潛龍自己造的。

發(fā)動機是新的生產線出的，車架是墨問歸帶著學生焊的，輪胎是南洋來的橡膠，油漆是晉陽產的。

一百多個零件，來自七八個地方，最后在潛龍合在一起，成了一輛車。

“墨師傅，叫他們騎一圈?！?/p>

墨問歸朝后面揮了揮手。

二十個穿著皮衣、戴著皮帽的年輕人走過來，每人跨上一輛摩托車。發(fā)動引擎，二十臺發(fā)動機同時響起來，聲音匯成一片，轟轟轟的，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。

李清晨退后幾步，站在李晨旁邊。

李晨看著那些摩托車，心里忽然有點恍惚。一年多前，這東西還在一張紙上?，F(xiàn)在，二十輛整整齊齊地停在這里，能跑，能拉，能打仗。

“爹，您在想什么？”李清晨問。

李晨回過神?！霸谙肽銋遣?。他要是看見這些車，會說什么？”

“吳伯會說，小姐，這東西好。比馬好。”

“說得對。比馬好?！?/p>

二十輛摩托車同時起步，在空地上繞圈。速度不快，可整齊。

一輛跟著一輛，間距一樣，像用尺子量過的。騎到第三圈，領頭的車加速，后面的跟著加速。

聲音從轟轟轟變成嗡嗡嗡，排氣管噴出的青煙在風里散開。

李清晨眼睛盯著那些車，嘴里念叨著什么。墨問歸湊過來。

“小姐，您說什么？”

“說圈速。第一圈慢了，第二圈穩(wěn)了，第三圈快了。騎手在適應車，車也在適應騎手?！?/p>

墨問歸笑了?！靶〗憧吹谜婕?。”

跑了十圈，領頭的車減速，后面的跟著減速，一輛一輛停下來。騎手們下了車，摘下皮帽，臉上全是汗，可個個興奮。

一個年輕騎手跑過來，臉紅紅的?！巴鯛?，小姐，這車太好了。跑起來穩(wěn)，拐彎順，剎車靈。比馬好騎多了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?！澳泸T過馬？”

“騎過。小的以前是騎兵，騎馬騎了三年。這車比馬快，比馬聽話。馬會驚，這車不會。馬會累，這車不會。騎上它，追騎兵跟玩兒似的?！?/p>

“好。好好練。練好了，有仗打?！?/p>

年輕騎手眼睛亮了?！巴鯛?，真要打仗？”

“要打。打完了，你們就是功臣?！?/p>

年輕騎手跑回去，跟其他騎手說了。二十個人圍在一起，嘰嘰喳喳的，像一群麻雀。

李清晨走到李晨身邊?！暗@批車，什么時候拉到草原上去？”

“不急。先練。練熟了，再去。不熟，去了也是送死?！?/p>

“練多久？”

“三個月。三個月后，我要看到他們能在草原上跑一天不歇，能在車上開槍，能在車上換人，能在車上修車。做不到，不許上戰(zhàn)場?！?/p>

李清晨點頭?！芭畠喝ザ⒅??！?/p>

“你盯著可以?？捎幸粭l，別自己騎。你還要去蜀地看水電站，不能出事?！?/p>

“爹，女兒騎得不比他們差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可你比他們金貴。你是唐王的女兒，不是騎手?！?/p>

“女兒記住了。”

墨問歸走過來?！巴鯛?，第二批車什么時候開始裝？”

“現(xiàn)在。第一條線不停，第二條線也開起來。月底之前，我要看到五十輛車下線?！?/p>

墨問歸點頭?！俺既グ才拧！?/p>

李晨轉身走了。李清晨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些摩托車。風吹過來，把排氣管的余溫吹散，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。這味道，聞著踏實。

回到齊家院，郭孝已經在書房等著了。手里拿著一份名單，看見李晨進來，站起來。

“王爺，第一批騎手的名單，臣擬好了。一百人，都是從騎兵營挑的。會騎馬，會射箭，會打仗。學摩托車，比別人快?！?/p>

李晨接過名單，看了一遍?！耙话偃耍迨v車。兩人一輛？”

“對。一人騎，一人打。騎累了換，打累了換。長途奔襲，不歇。”

“裝備呢？”

郭孝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?！盎疸|，每人一支。短刀，每人一把。新手雷，每人四顆。子彈，每人一百發(fā)?！?/p>

李晨看著那張紙?！靶率掷?？什么時候造的？”

“墨師傅去年就開始造了。一直沒說，怕不成功。前些天試爆了，威力大，好用?！?/p>

李晨放下名單?！昂?。手雷配齊。子彈多帶，不嫌多?！?/p>

郭孝收起名單?！巴鯛?，還有一件事。這批騎手，誰帶？”

“讓趙石頭帶。他跟著我最久，穩(wěn)重。”

“臣去安排?！?/p>

郭孝走了。李晨一個人坐在書房里，看著墻上的地圖。草原很大，李元昊的地盤在西北角，完顏烈的地盤在更北邊。摩托車跑得快，可草原上沒有路。沒有路，就容易迷路。迷路了，就回不來。

得有人帶路。誰帶路？李破城。那孩子在草原上跟老獵人學了一年，認路的本事比誰都強?？伤牌邭q。七歲的孩子，能帶路嗎？

李晨搖了搖頭。不行。不能讓七歲的孩子上戰(zhàn)場。不是怕他出事，是怕他出事了對其他孩子影響太大。破虜、長治、清晨，都會受影響。

還是找老獵人。老獵人在草原上跑了一輩子，哪兒有水源，哪兒有草場，哪兒能藏人，門兒清。請他出山，給騎手帶路。

李晨拿起筆，寫了一封信?！袄汐C人，唐國要打李元昊，需要人帶路。草原上的路，你熟。請你來潛龍一趟，幫幫忙。事成之后，唐國重重酬謝。”

寫完了，折好，叫來鐵柱。“派人送去草原，交給老獵人?！?/p>

鐵柱接過信，轉身走了。

下午，李清晨從試驗場回來，手里拿著一份圖紙。進門就說話?！暗?，女兒想了一個新東西?！?/p>

李晨接過圖紙，看了起來。是一輛側邊斗帶機槍的摩托車。側邊斗里裝著一挺旋轉機槍，射手坐在里面，可以三百六十度射擊。

“這機槍，哪兒來的？”

“墨師傅改的。把原來的火銃加長了槍管，加大了彈倉。一分鐘能打五十發(fā)。”

“五十發(fā)？裝彈呢？”

“裝彈慢。打完了，得一顆一顆裝。女兒在想，能不能做一個彈鏈，把子彈串在一起。一拉，就上膛?！?/p>

“你這個想法，好?；厝ジ珟煾嫡f，讓他試試?！?/p>

李清晨點頭，收起圖紙?！暗?，還有一件事。女兒想去蜀地?！?/p>

“去蜀地干什么？”

“看水電站。吳伯用命換來的地方，女兒不能不去?！?/p>

“去吧。帶上林遠和周明，把測量數(shù)據(jù)再核實一遍。水電站的圖紙，不能出錯?！?/p>

“女兒后天就走?！?/p>

“明天晚上，來吃飯。你娘包餃子?！?/p>

李清晨笑了?！昂?。”

李清晨走了。李晨坐在書房里，看著窗外的天色。太陽偏西了，照在院子里，黃黃的。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

想起吳老四。想起那個峽谷。想起那座還沒動工的水電站。吳老四水電站。這個名字，要刻在壩上?？痰蒙钌畹模L吹不掉，雨淋不掉。

第二天晚上，楚玉包了餃子。

豬肉白菜餡的，皮薄餡大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，李破虜不在，李破城不在，李長治又去了黨項還沒回來。桌上只有李晨、楚玉、李清晨、楊素素、沈明珠，還有幾個小的。

李清晨吃了幾個餃子，放下筷子?！耙棠?，女兒明天去蜀地?！?/p>

楚玉看著她?！叭ザ嗑茫俊?/p>

“不知道。少則一個月，多則兩個月?！?/p>

楚玉嘆了口氣?！叭グ?。路上小心?！?/p>

楊素素在旁邊問。“清晨，你去蜀地，發(fā)動機生產線誰盯著？”

“墨師傅盯著。他比女兒管用?！?/p>

楊素素笑了?！澳愕故欠判?。”

李清晨也笑了?！安环判囊驳梅判?。女兒不能一個人干所有事?！?/p>

李晨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“清晨，你到了蜀地，先去東川城，看看你兩個娘和弟弟妹妹。然后去找趙山，看看路修得怎么樣了。最后去峽谷，把測量數(shù)據(jù)再核實一遍。別急著回來，慢慢干?！?/p>

李清晨點頭?！芭畠河涀×??！?/p>

夜深了。李清晨回到自己屋里，收拾行李。幾件換洗衣裳，一套測量工具，一本空白的本子，兩支鉛筆。還有一張吳老四畫的峽谷地形圖，已經卷了邊，折痕處快斷了。

把地圖攤在桌上，用手撫平?？粗切┚€條，那些標注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吳老四的字不好看，可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

“吳伯，女兒要去蜀地了。去看您選的那個地方。您放心，水電站一定建起來。用您的名字?！?/p>
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。很亮，照得窗紙白花花的。風吹過來，槐樹的葉子沙沙響，像是在說話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清晨騎著一輛摩托車出了城。

不是破虜號，是另一輛，新出的，還沒人騎過。車把上掛著包袱，后座上綁著測量儀器。林遠和周明騎著馬跟在后面，馱著干糧和水囊。

李晨站在城門口，看著女兒的背影越來越小。摩托車的聲音從噠噠噠變成嗡嗡嗡，最后消失在風里。

楚玉站在旁邊，眼眶紅了?！胺蚓?，清晨一個人去蜀地，我不放心?！?/p>

李晨握住她的手?！八皇且粋€人。有林遠和周明跟著，到了蜀地有趙山接應。沒事的?！?/p>

楚玉抹了抹眼淚?！斑@孩子，跟你一個樣。閑不住?！?/p>

“閑不住好。閑住了，就廢了。”

兩人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城里。

試驗場里，墨問歸正帶著學生裝第二批摩托車。銼刀聲、錘子聲、車床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曲子。曲子不成調，可好聽。

李晨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。墨問歸走過來。

“王爺，小姐走了？”

“走了?！?/p>

“小姐這孩子，比臣年輕時還能折騰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“你年輕時也折騰？”

墨問歸點頭。“折騰。可沒小姐能折騰。小姐是又折騰又能干。臣是光折騰，干不成?！?/p>

李晨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干成了。沒有你，這些車造不出來?！?/p>

墨問歸低下頭?！笆切〗惝嫷膱D，臣只是動手?！?/p>

“動手比動腦子難。腦子想錯了，擦了重想。手做錯了，材料就廢了。你能把圖變成真的東西，比畫圖的人還厲害?！?/p>

墨問歸抬起頭?！巴鯛?，您這話，臣記一輩子?！?/p>

李晨轉身走了。走出試驗場，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邊的槐樹開滿了花，一串一串的，白里透著黃，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
“吳老四，你看見了嗎？摩托車造出來了。一批一批的，從試驗場里開出來。很快，這些車就會開到草原上，開到你的家鄉(xiāng)去。你以前走過的那些路，它們都會走一遍。你以前沒去過的地方，它們也會去?！?/p>

風吹過來，槐花落了一地，白花花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雪。

李晨站在樹下，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