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最后一天，潛龍城下了一場雨。

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瓦片上沙沙響。

李晨站在書房的窗前，看著院子里積起的水洼，雨點落進去，一圈一圈的波紋蕩開。

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那些事——發(fā)動機生產(chǎn)線要上，汽車城要建，水電站要勘察，黨項那邊要打仗。一件一件，像齒輪一樣咬在一起。

一個齒對不上，整臺機器就轉(zhuǎn)不動。

楊素素推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，衣裳沾了雨水，頭發(fā)上掛著細密的水珠?！巴鯛敚臄?shù)據(jù)，臣妾整理好了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接過冊子，翻開。

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，一行一行，工工整整。

汽車發(fā)動機生產(chǎn)線需要什么設(shè)備，摩托車發(fā)動機生產(chǎn)線需要什么設(shè)備，現(xiàn)有的設(shè)備精度是多少，需要達到的精度是多少，差距在哪里。每一樣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“素素，你花了多長時間？”

楊素素坐下來，抖了抖袖子上的水?！叭?。墨師傅提供數(shù)據(jù)，臣妾算，臣妾的十幾個學生幫著核對。人多，快。”

李晨翻了幾頁，眉頭皺起來。“現(xiàn)有的車床，精度只能做到五絲。發(fā)動機的曲軸，要求兩絲。差了三絲。這三絲，怎么補？”

楊素素想了想?！把a不了。精度達不到，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廢品。廢品率高了，成本就上去了。成本上去了，車就賣不出去?！?/p>

李晨合上冊子，走到窗前。

雨還在下，院子里的槐樹被洗得發(fā)亮，葉子綠得晃眼?！八厮?，你知不知道，有一種高精度車床，精度能做到一絲？”

“臣妾沒聽說過。王爺從哪兒聽來的？”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楊素素，沉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?！皼]從哪兒。可能是做夢夢見的。”

楊素素笑了。“王爺做夢都想著這些事?！?/p>

李晨走回來，坐下。“素素，我跟你說實話，我們現(xiàn)在做的這些機器，就是這個世界最厲害的機器。沒有人能幫我們，一切都要靠自己?！?/p>

楊素素收起笑容?！巴鯛斦f得對?？縿e人，靠不住?？孔约?，才踏實。”

李晨看著桌上那本冊子?！八?，我們要造。造出精度更高的車床、銑床、磨床。造出更精密的測量工具。造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過的東西?！?/p>

楊素素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翻開冊子?！巴鯛敚兼辛艘粋€清單。需要造的設(shè)備，一共四十七種。其中車床類十二種，銑床類八種，磨床類六種，鉆床類五種，測量工具十六種。”

“測量工具？”

“對。測量工具?，F(xiàn)有的卡尺，精度只能到十絲。要造出兩絲精度的零件，測量工具必須更精。至少到一絲?！?/p>

李晨拿起冊子，看著那十六種測量工具的名字。

有的聽過，有的沒聽過。千分尺、量規(guī)、塞尺、水平儀、角度尺?！斑@些東西，你見過嗎？”

楊素素搖頭?！皼]見過。可臣妾根據(jù)圖書館的資料能算出來。尺寸、公差、材料、結(jié)構(gòu)，算出來了，墨師傅就能造?！?/p>

“算出來？你用什么算？”

楊素素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，鋪在桌上?！坝盟銓W。王爺教過臣妾，世間萬物，都逃不過算學。一個零件，要承受多大的力，用多大的材料，做多大的尺寸，都可以算。算準了，就不用試錯。不用試錯，就省時間?！?/p>

李晨看著那張紙，上面寫滿了公式和數(shù)字。

有些是他教的，有些是他沒教過的?！澳氵€會什么？”

楊素素抬起頭?！俺兼€會畫圖。立體圖、剖面圖、裝配圖。畫出來了，墨師傅一看就懂。不用解釋，不用比劃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在屋里走了幾步?！八厮?，你過來。”

楊素素走過去。

李晨指著墻上掛著的地圖?！澳憧?，這是潛龍，這是晉陽，這是蜀地，這是黨項。我們要在蜀地建一座大水電站，在晉陽建一座汽車城，在潛龍建兩條發(fā)動機生產(chǎn)線。這些東西，靠什么連起來？靠路，靠車，靠電，靠人。可最根本的，靠算學。沒有算學，什么都算不準。算不準，就做不對。做不對，就白干。”

楊素素看著地圖，沉默了一會兒?！巴鯛敚兼靼?。臣妾一定把這件事做好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握住她的手?！安皇亲龊?。是做成。做成了，你就是唐國的功臣。以后史書上會寫，楊素素，誰誰誰的女兒，誰誰誰的妻子，算學大家，格物宗師，主持制造了唐國第一批精密儀器。比那些只會寫詩作畫的女人，強一萬倍?！?/p>

楊素素的臉紅了?！俺兼灰窌鴮憽３兼幌氚咽伦龀??！?/p>

李晨松開手。“好。那從今天開始，你負責這件事。需要什么人，需要什么材料，需要多少銀子，直接跟我說。不用經(jīng)過別人?！?/p>

楊素素點頭，走回桌前，翻開冊子?！巴鯛敚兼日f測量工具。十六種，分三類。第一類是長度測量，千分尺、量規(guī)、塞尺。第二類是角度測量，角度尺、水平儀。第三類是表面測量，粗糙度樣板、平面度檢具?！?/p>

李晨坐下來?！耙粯右粯诱f。先說千分尺。”

楊素素翻到千分尺的那一頁?！扒Х殖?，精度能做到一絲。原理是用螺紋放大距離。螺桿轉(zhuǎn)一圈，前進或后退半毫米。圓周上刻五十個刻度，每個刻度代表一絲。轉(zhuǎn)一格，一絲。轉(zhuǎn)兩格，兩絲。看得見，摸得著。”

“螺紋的精度，怎么保證？”

“磨。用高精度的磨床，磨出高精度的螺紋。磨床的精度，決定了千分尺的精度?？赡ゴ脖旧恚残枰呔??！?/p>

“先有雞還是先有蛋？”

楊素素笑了。“先有雞。先造一臺精度低一些的磨床，磨出精度高一些的零件。用這些零件，造一臺精度高一些的磨床。再磨出精度更高的零件。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十步，就能達到需要的精度?！?/p>

李晨點頭。“這個辦法好。一步一步來，不急。”

楊素素繼續(xù)往下說?！傲恳?guī)，分通規(guī)和止規(guī)。通規(guī)能過去，止規(guī)過不去。說明零件尺寸在公差范圍內(nèi)。用起來方便，不用讀數(shù)，不用計算。工人一看就知道合不合格。”

“量規(guī)的精度，怎么保證？”

“用千分尺量。千分尺做出來了，用量規(guī)做標準。量規(guī)做出來了，再用它去檢驗零件。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。”

李晨想了想。“這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扣到最后，總得有個標準。標準從哪兒來？”

楊素素抬起頭?！皬乃銓W來。算出來一尺是多長，一寸是多長，一分是多長。算準了，就照著做。做出來了，就是標準。以后所有的尺子，都照著這個做。”

李晨看著楊素素，看了好一會兒?！八厮?，你這些話，誰教你的？”

楊素素搖頭?！皼]人教。有些資料是在北大圖書館查的，有些是臣妾自己想的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澳惚饶銕煾肝覐姟！?/p>

楊素素低下頭?！俺兼桓腋鯛敱取！?/p>

“不是比。是強。我教了你算學，可你沒被算學框住。你跳出來了。跳出來了，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?！?/p>

楊素素的臉又紅了。

兩人一直談到中午。雨停了，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，照在濕漉漉的院子里，亮晶晶的。

丫鬟端了飯進來，兩人在書房里吃了。

邊吃邊聊，聊完了測量工具，聊機床。聊完了機床，聊材料。

聊完了材料，聊熱處理。

李晨放下碗。“素素，你今天說的這些，我記下了。你回去寫個詳細的章程，把每一樣東西的尺寸、材料、工藝、工期都寫清楚。寫完了，給我看?！?/p>

楊素素點頭?！俺兼裉焱砩暇烷_始寫?！?/p>

“不急。慢慢寫。寫仔細了，別出錯?！?/p>

“臣妾明白?！?/p>

楊素素收拾了冊子，起身要走。李晨叫住她?！八厮亍！?/p>

“王爺還有什么事？”

李晨看著她?！澳慵捱^來這些年，我忙著外面的事，很少陪你。你怨不怨？”

“臣妾不怨。臣妾知道，王爺做的是大事。臣妾幫不上忙，只能把算學好，把格物做好。做好了，就能幫王爺了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?！澳阋呀?jīng)幫上了。沒有你，這些數(shù)據(jù)沒人算，這些圖紙沒人畫，這些標準沒人定。你比那些上戰(zhàn)場的人，功勞不小。”

“王爺，臣妾不要功勞。臣妾只想……”

“只想什么？”

“只想讓王爺知道，臣妾有用?！?/p>

李晨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“你有用。很有用。比你自己想的還有用。”

楊素素低下頭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
李晨把她摟進懷里，抱了一會兒。

楊素素擦了擦眼淚，退后一步。

“王爺，臣妾回去寫章程了?！?/p>

“去吧?！?/p>

楊素素走了。

李晨站在書房里，看著桌上那本冊子，心里忽然很踏實。

楊素素這個人，平時話不多，不爭不搶，安安靜靜的。

可做起事來，比誰都認真。那些數(shù)據(jù)，那些圖紙，那些公式，別人看了頭疼，她看了興奮。

窗外，陽光照進來，照在那本冊子上。

封面上寫著幾個字——“精密儀器規(guī)劃”。字是楊素素寫的，工工整整，一筆一畫。

李晨坐下來，翻開冊子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
千分尺、量規(guī)、塞尺、水平儀、角度尺。車床、銑床、磨床、鉆床。每一種都有圖，有尺寸，有材料，有工藝。

有些東西，前世見過。

有些東西，前世也沒見過。楊素素從算學出發(fā)，推導(dǎo)出結(jié)構(gòu)，設(shè)計出圖紙。沒有見過實物，可算出來就是對的。

這就是算學的力量。不用試錯，不用摸索，算對了，就對了。

李晨合上冊子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那些東西。

千分尺的螺紋，量規(guī)的硬度，磨床的砂輪，車床的主軸。一樣一樣，像珠子一樣串在一起。串好了，就是一條鏈子。

鏈子結(jié)實了，就能吊起千斤重擔。

門被推開了。楚玉端著一碗湯進來，看見李晨閉著眼睛，以為他睡著了，放輕腳步，把湯放在桌上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“大玉兒。”

楚玉停下來?！皼]睡？”

“在想事?！?/p>

楚玉走過來，在旁邊坐下?！跋胧裁词?？”

“想素素。想她說的那些東西。想精密儀器。想唐國的未來?！?/p>

楚玉笑了?！澳阊?，一天到晚不想閑?！?/p>

李晨睜開眼睛，看著楚玉?！按笥駜?，你說，素素這個人怎么樣？”

楚玉想了想?！昂谩０察o，不惹事，做事認真。嫁過來這寫些年，從沒跟人紅過臉。”

“你覺得她有用嗎？”

楚玉愣了一下?！坝杏?？當然有用。北大學堂數(shù)學院那么多學生，都是她教的。算學、格物，樣樣精通。王爺有什么事，找她算，一算一個準?！?/p>

李晨點頭?！皩?。一算一個準。比那些只會說大話的人，強一萬倍。”

楚玉看著他?！胺蚓?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？”

李晨搖頭?！皼]有。就是覺得，以前虧待她了。”

楚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夫君以后多陪陪她。她那個人，不爭不搶，可心里肯定盼著。”

李晨握住楚玉的手?！澳阏f得對。以后多陪陪她?！?/p>

“湯快涼了，快喝吧?！?/p>

李晨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雞湯，燉了一下午，鮮得很。

窗外的太陽偏西了，照在院子里，黃黃的。

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遠處傳來鐘聲，潛龍城的鐘樓敲了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