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將盡，潛龍城里的年味徹底散了。

街上恢復了往日的忙碌，馬車牛車擠來擠去，鋪子的伙計站在門口吆喝，鐵匠鋪里叮叮當當響個不停。

李晨坐在書房的桌前，面前攤著兩張圖紙，左邊是汽車發(fā)動機生產線，右邊是摩托車發(fā)動機生產線。

看了一上午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
李清晨從試驗場回來，手里拿著一疊數據，進門就說話。“爹，兩條線的設備清單列出來了。車床、銑床、磨床、鉆床，加起來一百三十七臺。墨師傅說，現有的機床精度不夠，得造新的。”

李晨放下清單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
李清晨坐下來，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?！暗€有一個問題。電。”

“電怎么了？”

“兩條線一投產，用電量翻三倍?，F在的水電站，不夠用。白天開工，晚上就得停。晚上停了，工效減一半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墻上掛的地圖前。地圖上標注著潛龍、晉陽、蜀地、黨項。手指點在潛龍的位置?！皾擙埖乃娬荆瓦@么大。擴不了了。河太小，水太少，落差不夠?！?/p>

李清晨也走過來?！澳窃趺崔k？”

李晨的手指往南移動，點在蜀地的位置。“蜀地有一條大河，叫長河。從西邊流過來，穿過蜀地，往東邊去。河寬，水深，落差大。建一座大水電站，夠半個唐國用?！?/p>

李清晨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?！暗?，那條河，離咱們多遠？”

“遠。從潛龍過去，騎馬要小半個月。可值得跑。建成了，不光能發(fā)電，還能灌溉。黨項那邊規(guī)劃的新州，地不好，缺水。從長河挖一條渠，把水引過去，荒地就變良田了。”

李清晨的眼睛亮了?！八缘ㄋ娬?，不光是為了發(fā)電，還是為了澆地？”

李晨點頭。“對。電要，水也要。新州那塊地，缺的就是水。有了水，種糧食、種菜、種果樹，什么都行。沒水，只能放羊。放羊能養(yǎng)幾個人？種地能養(yǎng)幾十個?！?/p>

“可那地方跟黨項挨著，跟黨項大王子的地盤也挨著。仗還沒打，就修水渠，是不是早了？”

“不早。仗要打，水渠也要修。打完了仗，水渠正好修好。地拿過來了，水也到了。種上莊稼，老百姓有飯吃，就不鬧事了。不鬧事，就穩(wěn)了。穩(wěn)了，就好管了?！?/p>

“爹想得遠?！?/p>

“想不遠不行。不想遠，走到跟前就來不及了?！?/p>

李晨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——吳老四?！扒宄?，你去把吳老四叫來?！?/p>

“吳老四？那個以前在靠山村跟著爹的老人？”

“對。他當年跟著我修路、建橋、開山、挖渠。經驗豐富，人也踏實?，F在年紀大了，干不了重活，可動動腦子、跑跑腿，沒問題?！?/p>

李清晨出去了。

李晨坐在桌前，看著那個名字，心里忽然有點恍惚。

靠山村，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
那時候自己剛穿越過來，什么都沒有。帶著一幫女人，開荒、種地、修路。吳老四那時候四十出頭，渾身是勁?，F在五十多了，頭發(fā)白了一半。

半個時辰后，吳老四來了。

穿著一件灰布棉襖，頭上戴著氈帽，臉曬得黑紅。一進門就抱拳行禮?！巴鯛敚椅?？”

李晨站起來，拉著他的胳膊?！袄纤?，坐。別客氣。”

吳老四在椅子上坐下，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
這些年雖然不在前線了，可那股子精神頭還在。

“老四，這些年過得怎么樣？”

吳老四笑了。“好。托王爺的福，家里吃穿不愁，媳婦在家?guī)Ш⒆?，老三孩子都三歲了，壯實得很?！?/p>

李晨點頭?！昂谩＿^得好就好?！?/p>

吳老四看著李晨?！巴鯛?，您找我，是不是有事？”

李晨也不拐彎?！坝惺?。蜀地那邊有一條大河，叫長河。我想在那條河上建一座大水電站，順便挖一條渠，把水引到黨項那邊去。你以前干過修路、開山、挖渠的活，經驗豐富。我想讓你去蜀地，實地看看那條河，找個合適的地方建水電站?！?/p>

吳老四想了想?！巴鯛?，那條河，我聽說過。寬，深，水流急。建水電站，地方不好找。得河窄、落差大、地基穩(wěn)。三個條件缺一不可?！?/p>

“所以你去看。看準了，回來告訴我。”

吳老四站起來?！靶小Ｎ一厝ナ帐耙幌?，明天就動身。”

李晨擺擺手。“不急。先坐下，我還有話?！?/p>

吳老四又坐下。

“老四，你還記得老錢嗎？”

“記得。老搭檔了。當年修路，我挖土，他推車。后來他年紀大了，干不動了，王爺讓他退休了。現在在家享福呢。”

“老錢不容易。跟著我干了那么多年，沒享過幾天?！，F在好了，我聽說丫丫嫁了個好女婿？”

“嫁了。女婿是個讀書人，在北大學堂讀過書，現在在晉陽當官。對丫丫好，對老錢也好。老錢逢人就夸。”

“那就好。跟著我的人，不能沒好下場?！?/p>

“王爺，您對我們這些老人，夠好了。工錢給得高，養(yǎng)老有保障，兒女有學上。以前做夢都不敢想?！?/p>

李晨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們跟著我吃苦，我不能讓你們吃虧。應該的?！?/p>

吳老四站起來?！巴鯛敚俏一厝蕚淞?。明天一早動身?！?/p>

“好。帶上幾個人，路上小心。到了蜀地，先去見劉明月和劉明珠，讓她們幫你安排?！?/p>

吳老四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
李清晨從外面進來，看著吳老四的背影。

“爹，吳老四年紀大了，能行嗎？”

“能行。他身體好，腦子清楚。再說，不是讓他去干活，是讓他去看?？礈柿耍貋砀嬖V我們。真正干活的，是年輕人。”

李清晨也在旁邊坐下?！暗?，你說，那座水電站，要是建成了，能發(fā)多少電？”

“比潛龍的大幾十倍。夠整個晉陽用，還能往潛龍送?！?/p>

“那得建多久？”

“少則三年，多則五年。水電站不是修路，復雜得多。攔河壩、引水渠、廠房、發(fā)電機，一樣一樣來。急不得?！?/p>

李清晨沉默了一會兒?！暗?，我想跟吳老四一起去?！?/p>
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
“去看那條河。看了，才知道水電站怎么建。不看，光聽別人說，心里沒底?！?/p>

“不行。你走了，發(fā)動機生產線誰盯著？”

“墨師傅盯著。他在潛龍，比我管用。”

李晨看著女兒，看了好一會兒?！澳阏嫦肴?？”

“真想去?！?/p>

“那去吧。可有一條，注意安全。蜀地那邊山高路險，別逞強?！?/p>

“爹放心。徒弟又不是小孩子了?！?/p>

“你才十二歲，不是小孩子是什么？”

李清晨噘著嘴?！笆q不小了。甘羅十二歲當宰相，徒弟十二歲去蜀地看看河，算什么？”

李晨擺擺手?！叭グ扇グ?。說不過你。”

李清晨站起來，跑了出去。

李晨坐在桌前，看著那張地圖，手指在長河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。

這條河，他前世見過。長江，華夏人的母親河。水量大，落差大，水能資源豐富。三峽大壩就建在這條河上。當然，現在沒有技術建那么大的壩，可建個小一點的，夠用就行。

窗外，太陽偏西了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。

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院子里。楚玉正在廊下擇菜，看見他出來，笑了。

“夫君，想什么呢？”

“想事?！?/p>

“想什么事？”

“想水電站。想蜀地。想那條河?！?/p>

楚玉放下手里的菜，走過來?！澳阊?，一天到晚不想閑。孩子們都走了，你還不歇歇?！?/p>

“歇不了。一歇，心里就慌?！?/p>

“慌什么？”

“慌事情做不完?；艜r間不夠用?；诺任依狭耍⒆觽儞尾黄饋?。”

楚玉靠在他肩上?！澳悴湃啵鲜裁?？孩子們還小，慢慢來。急什么？”

李晨嘆了口氣。“不是急。是想多做點。做多了，他們以后就省力了?！?/p>

楚玉不說話了。兩人站在廊下，看著院子里的陽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
遠處傳來鐘聲，潛龍城的鐘樓敲了五下。

第二天一早，吳老四帶著三個人出發(fā)了。騎著一匹老馬，馱著干糧和水囊。

李清晨騎著小馬，跟在旁邊。李晨送到城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遠。

“清晨，到了寫信回來?！?/p>

李清晨回頭?！爸懒?。爹回去吧?！?/p>

李晨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。站了很久，直到楚玉來叫他，才轉身回去。

試驗場里，墨問歸正帶著那五十三個學生在磨零件。銼刀的聲音沙沙沙的，像春蠶吃桑葉。李晨走進去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
“墨師傅，進度怎么樣？”

墨問歸直起腰，擦了擦汗?！翱炝恕W生們學得快，再過半個月就能上手了?？稍O備不到位，上手也沒用。”

李晨走出試驗場，沿著路往北走。

走到了水泥廠，劉廠長正在指揮工人裝車?？匆娎畛浚蟻?。

“王爺，您來了?！?/p>

“最近產量怎么樣？”

劉廠長擦了擦汗?！昂?。一天三千石，不夠賣。晉陽那邊要貨要得急，催了好幾回了?！?/p>

“質量呢？”

“質量沒問題。墨師傅派人來檢查過，說合格?！?/p>

李晨點頭。“好。繼續(xù)干?！?/p>

出了水泥廠，又去了機械廠。周師傅正趴在一臺車床上，手里拿著卡尺，量一根軸?？匆娎畛浚逼鹧?。

李晨拍了拍那臺車床?！八四愣嗌倌炅耍俊?/p>

周師傅想了想。“三年了，我打的這臺車床，那時候還是手搖的，后來改成電動的。殼子沒換，里面的東西全換了?！?/p>

“三年，不容易?！?/p>

周師傅也笑了。“是不容易?？煽粗切〇|西從自己手里出來，心里踏實?！?/p>

李晨點頭?！疤嵕秃??！?/p>

從機械廠出來，天快黑了。李晨走在街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孩子跑過去，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，吃得滿臉都是。后面跟著一個婦人，喊他慢點跑。路邊一個老頭在賣烤紅薯，爐子冒著熱氣，香味飄出去老遠。

李晨買了一個紅薯，剝了皮，咬了一口。甜的，燙的，好吃。

邊走邊吃，走回了齊家院。楚玉正在擺飯，看見他手里的紅薯，笑了。

“又買紅薯了？飯都好了?！?/p>

李晨把最后一口塞進嘴里。“好吃。忍不住?！?/p>

楚玉搖搖頭，把菜端上桌。李晨坐下來，端起飯碗，大口吃起來。

“夫君，你說，吳老四這次去蜀地，能找到好地方嗎？”

李晨嚼著飯?！澳?。他干了一輩子，眼光準。”

“那水電站建成了，真能發(fā)那么多電？”

“能。只要地方選對了，就能。”

楚玉給他夾了一筷子菜?！澳悄憔蛣e操心了。等他們回來，再說?！?/p>

李晨點頭。“不操心了。吃飯?！?/p>
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。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。風停了，狗也不叫了。整個潛龍城安安靜靜的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等消息。等設備。等水電站。等車跑起來，燈亮起來，日子好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