黨項王帳里的炭火燒得正旺，可氣氛比炭火還燙人。

秦羅敷回來后，把各部落的頭領都叫來了。

乞伏長安坐在左邊，野利旺榮坐在右邊，其余十幾個頭領依次排開，有的端著茶碗，有的啃著羊腿，有的閉目養(yǎng)神。

李元慶坐在主位上，穿著王袍，腰桿挺得筆直，可眼神里藏著不安。

秦羅敷坐在兒子旁邊，穿著一身素色長袍，頭發(fā)盤得高高的，臉上不施脂粉。走了這些天，人瘦了一圈，可眼睛亮得很。

“各位頭領，這次去晉陽，看見了不少東西。跟你們說說?！?/p>

乞伏長安放下羊腿?！胺蛉苏堉v。黨項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聽聽外面的消息也好?！?/p>

秦羅敷把在晉陽的見聞一件一件說來。

北大學堂的分校，墨工坊的作坊，商行的鋪子，路上的馬車，修路的工地，種地的農(nóng)田，看病的醫(yī)館。說得很細，連路上跑的那種不用馬拉的車都說了。

野利旺榮皺著眉頭。“夫人，你說的那種不用馬拉的車，真那么快？幾天的路，半天就到？”

秦羅敷點點頭。“親眼看見的。那東西叫汽車，燒油的，跑起來比馬快得多。唐國那邊已經(jīng)造出來了，雖然還在試，可跑得穩(wěn)當?！?/p>

乞伏長安哼了一聲?！盁?？那東西得花多少錢？黨項買得起一輛？”

秦羅敷看著他?！百I不起?？扇思矣?。人家有而你沒有，你就永遠落在后面?！?/p>

野利旺榮放下茶碗?！胺蛉?，你說唐王愿意出錢幫黨項修路。這事當真？”

“當真。唐王親口說的。唐國出錢，黨項出人。路修好了，唐國收十年過路費。十年后，路歸黨項?！?/p>

乞伏長安冷笑?！疤茋擞羞@么好心？恐怕修路是個幌子吧。路修好了，唐國人更方便控制黨項。聽說唐國那種汽車，幾天的路程半天就到。到時候唐國的兵坐著車就過來了，黨項連反應都來不及?！?/p>

帳里安靜下來。幾個頭領互相看了看，有的點頭，有的搖頭。

秦羅敷看著乞伏長安。“乞伏頭領，你說的這個道理，我想過。路修好了，唐國的兵確實來得快?？刹恍弈兀课鳑鲭x黨項更近，西涼人要來，騎馬一天就到。你擋得?。俊?/p>

乞伏長安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秦羅敷站起來?！暗览砦叶级？晌覇柲銈円痪?，不修路，黨項的活路在哪里？”

沒人回答。

秦羅敷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砸在地上。“西涼人在西邊盯著，唐國人在東邊看著，李元昊在北邊磨刀。三面都是狼，黨項是只羊。羊想活，就得找個獵人靠?？课鳑?？西涼人是要吃羊的?？刻茋刻茋辽龠€給羊吃草。吃草還能活，被吃了就什么都沒了?！?/p>

野利旺榮嘆了口氣。“夫人，不是我們不信你。是唐國人太精了，跟他們打交道，一不小心就被賣了?！?/p>

秦羅敷看著他?！氨毁u了，至少還值幾個錢。不跟他們打交道，連被賣的資格都沒有?！?/p>

乞伏長安站起來?！胺蛉?，我不是反對修路。我是怕，路修好了，黨項就不是黨項了。唐國的車跑進來，唐國的貨涌進來，唐國的人住下來。到時候黨項人還有活路嗎？”

秦羅敷也站起來?！捌蚍^領，你這話我問你一句，現(xiàn)在黨項人有活路嗎？”

乞伏長安愣住了。

秦羅敷看著帳里所有人?！澳銈兏嬖V我，現(xiàn)在黨項人有活路嗎？李德明在的時候，還能搶。搶西涼，搶回鶻，搶大理。搶來了，大家分?，F(xiàn)在呢？西涼打不過，回鶻跑遠了，大理不跟你玩了。搶誰？搶自己？搶來搶去，把黨項搶沒了。”

沒人說話。

秦羅敷的聲音低下來?！拔抑滥銈儾恍盘茋?。我也不信?？刹恍庞帜茉趺崔k？靠自己？自己靠得住，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。既然自己靠不住，就得找人靠。靠西涼還是靠唐國，你們選。選錯了，黨項就沒了。選對了，還能撐幾年。撐幾年，五王子長大了，也許就能自己走路了?！?/p>

帳里安靜了很久。

乞伏長安坐下了?！胺蛉?，你說修路，怎么修？黨項出人，出多少？修多久？”

秦羅敷也坐下?！疤仆跽f了，先從黨項都城修到晉州邊境，三百里。唐國出錢，黨項出人。每家每戶出一個人，干一天活給一天錢，管飯。修好了，唐國收十年過路費。十年后，路歸黨項?！?/p>

野利旺榮問?！澳切蘼返腻X，唐國真給？不會賴賬？”

秦羅敷看著他?！疤仆跽f話算話。他說給就給?？捎幸粭l，黨項的人不能偷懶。偷懶了路修不好，修不好唐國不給錢。”

乞伏長安哼了一聲?！敖o錢就行。不給錢，誰干？”

秦羅敷說?！敖o?？梢?guī)矩得說清楚。干一天記一天賬，月底結(jié)。干得多拿得多，干得少拿得少，不干的沒有?！?/p>

一個頭領問?！芭四苋幔考依锬腥朔叛?，女人閑著也是閑著?！?/p>

秦羅敷點點頭。“能去。女人干輕活，男人干重活。工錢一樣?！?/p>

另一個頭領問?！袄先四?？”

秦羅敷想了想。“老人干雜活，燒水做飯看工具。工錢少點，可有口飯吃?！?/p>

帳里漸漸熱鬧起來。頭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，有的擔心工錢發(fā)不下來，有的擔心路修不好，有的擔心唐國人使壞。秦羅敷一條一條地回答，不急不躁。

李元慶坐在主位上，一直沒說話。看著母親跟頭領們爭論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母親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只管內(nèi)帳的事，現(xiàn)在外面的事也管了，管得比誰都好。

爭論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天快黑的時候，頭領們終于點了頭。

乞伏長安站起來?！胺蛉?，修路的事，我們答應了。可有一條，唐國人的兵不能進黨項。進來了，我們不答應?！?/p>

秦羅敷點點頭。“放心。唐王說了，唐國的兵不進黨項，只在租的那塊地上待著。那塊地是唐國的，黨項人不進去，唐國兵也不出來。”

乞伏長安點點頭。“那行。我回去安排人?！?/p>

頭領們陸續(xù)走了。帳里只剩下秦羅敷和李元慶。

李元慶站起來，走到母親面前。“娘，你累了吧？”

秦羅敷搖搖頭?！安焕??！?/p>

“娘，你說修了路，黨項真能變好嗎？”

秦羅敷看著他?！澳?。路通了，貨就能跑。貨跑了，錢就來了，慢慢來，總能變好。”

“那要多久？”

秦羅敷想了想。“也許十年，也許二十年?？刹还芏嗑?，總得有個開始。今天就是開始。開始了，就有希望?！?/p>

李元慶低下頭。“娘，我怕。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?！?/p>

秦羅敷抱住他?！澳艿鹊?。你還年輕，有的是時間。慢慢等，總能等到。”

帳外，風吹過來，把金鷹旗吹得獵獵作響。遠處的天邊，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，天完全黑了下來?？赏鯉だ锏臒袅林?，一盞一盞的，像是有人在地上點了一把火。

秦羅敷松開兒子，走到帳門口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
“元慶，你記住。黨項要想活，不能全靠別人。別人幫得了你一時，幫不了你一世。路要自己走，飯要自己吃。走自己的路才長遠，吃自己的飯才踏實?！?/p>

李元慶走過來，站在母親身邊?！澳?，我記住了?！?/p>

“記住就好。去睡吧。明天還有很多事?！?/p>

李元慶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秦羅敷站在帳門口，站了很久。風大了，吹得頭發(fā)散了，也不理。眼睛盯著遠處的黑暗，像是想從那片黑暗里看出點什么。

赫連鐵樹從暗處走出來?！胺蛉?，該歇了?！?/p>

秦羅敷轉(zhuǎn)過身?！昂者B將軍，你說我做的這些，對不對？”

赫連鐵樹想了想?！皩Σ粚ΜF(xiàn)在不知道。可夫人不做，黨項連對錯的機會都沒有?！?/p>

秦羅敷苦笑?！澳阏f得對。不做，連對錯的機會都沒有。做了，至少還有機會?！?/p>

兩人走進帳里。秦羅敷坐在虎皮椅子上，端起那碗涼透了的奶茶，喝了一口。涼的，澀的，可喝了心里踏實。

“赫連將軍，明天開始安排人修路。先從都城往東修，修到晉州邊境，三百里。分段修，每段派一個頭領盯著，干得好賞，干不好罰?！?/p>

赫連鐵樹點點頭。“屬下明天就去安排?！?/p>

“還有，派人去唐國那邊把修路的圖紙拿來。沒有圖紙修不好，修不好唐國不給錢?！?/p>

“屬下明白?！?/p>

秦羅敷放下茶碗。“赫連將軍，你說唐王那個人，到底在圖什么？他幫黨項，圖什么？”

赫連鐵樹想了想?！皥D安穩(wěn)。黨項穩(wěn)了，唐國的西邊就穩(wěn)了。穩(wěn)了，就能安心做別的事。這是個圈，越轉(zhuǎn)越大?！?/p>

秦羅敷點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這是個圈。唐王在轉(zhuǎn)這個圈，黨項也得轉(zhuǎn)。轉(zhuǎn)起來了就活了，轉(zhuǎn)不起來就死了。”

赫連鐵樹看著她。“夫人，屬下有句話，不知該說不該說?！?/p>

“你說。”

赫連鐵樹猶豫了一下?！胺蛉耍兞??！?/p>

秦羅敷愣了一下?！白兪裁戳耍俊?/p>

赫連鐵樹低下頭。“以前的夫人只管內(nèi)帳的事?，F(xiàn)在的夫人管著黨項的事，管得比誰都好?！?/p>

“不是我想管。是不得不這么管。黨項這個樣子，我不站出來，誰站出來？元慶還小，那些頭領各懷鬼胎。我不看著，黨項就散了?！?/p>

“夫人放心。屬下在，黨項散不了。”

“赫連將軍，謝謝你?！?/p>

赫連鐵樹搖搖頭?！安挥弥x。屬下這條命是大王救的。大王不在了，屬下的命就是五王子的。五王子的命就是黨項的命。黨項活著，屬下就活著。”

秦羅敷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?！皠e說這種話。黨項不會死。有你在，有元慶在，有那些頭領在，黨項不會死。也許路很難走，可再難也要走。走著走著就走通了?！?/p>

帳外的風停了。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，照得王帳外面的空地上一片銀白。金鷹旗垂下來，一動不動，像是睡著了。

秦羅敷走出王帳，站在月光下。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
“赫連將軍，你說大王在天上，能看見我們嗎？”

赫連鐵樹站在她身后?！澳堋４笸踉谔焐峡粗?，看著夫人，看著五王子，看著黨項?？匆婞h項在變好，大王會高興的。”

秦羅敷抹了抹眼角。“希望吧。希望大王能看見?？匆娏耍筒缓蠡诹?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