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王帳周圍的氣氛不對。

火把比平時多了三倍，侍衛(wèi)也比平時多了一倍。

赫連鐵樹騎著馬在帳外轉(zhuǎn)了一圈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?？捎终f不上來。

天太黑了，月亮被云遮得嚴嚴實實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風很大，吹得火把東倒西歪，光影晃來晃去，看什么都像人影。

李德明坐在王帳里，面前擺著一盤烤羊腿，沒動幾口。酒倒是喝了不少，一壺葡萄酒見了底，又開了一壺馬奶酒。喝得臉通紅，可腦子清醒得很。

帳簾掀開，一個女人走進來。

是李元吉的媳婦，叫阿依古麗。二十出頭，長得極美，被李德明霸占了一年多。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，頭發(fā)散著，手里端著一碗熱湯。

“大王，喝碗湯暖暖身子。”

李德明接過湯，喝了一口。是羊肉湯，燉了一整天，鮮得很?！澳阍趺磥砹?？”

阿依古麗低下頭。“大王這幾天心情不好，妾身心里掛念?！?/p>

李德明放下湯碗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?！斑€是你心疼我。那幾個兒子，巴不得我早點死?！?/p>

阿依古麗沒說話。手垂在身側(cè)，攥著裙角，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帳簾又掀開了。

又進來一個女人。是李元成的媳婦，叫索蘭。手里端著一盤點心。

接著是李元忠的媳婦，叫瑪麗亞。再接著是李元慶的娘秦羅敷。

一個接一個，陸陸續(xù)續(xù)進來了七八個女人，都是被李德明霸占的兒媳。

李德明眉頭皺起來?！澳銈冊趺炊紒砹耍俊?/p>

秦羅敷笑著走上前?！按笸踹@幾天操勞，妾身們商量著，一起來陪大王說說話?！?/p>

李德明看了看她們，笑了。“好。都坐下。陪本王喝酒?！?/p>

女人們坐下來，倒酒的倒酒，夾菜的夾菜，說說笑笑的，熱鬧得像過年。李德明被圍在中間，左擁右抱，心情好了不少。

帳外，赫連鐵樹聽見里面的說笑聲，松了口氣?？磥硎亲约憾鄳]了。

酒過三巡，李德明喝得有點多了。眼睛瞇起來，手搭在阿依古麗的肩上，嘴里哼著草原上的小調(diào)。

阿依古麗看了秦羅敷一眼。秦羅敷微微點了點頭。

阿依古麗站起來，繞到李德明身后，伸手給他揉肩膀。“大王，妾身給您揉揉?！?/p>

李德明閉著眼睛，享受得很。

索蘭也站起來，走到李德明身邊，端起酒杯喂他喝酒?，旣悂喞@到另一邊，給他捶腿。

幾個女人圍得越來越緊，把李德明裹在中間。

李德明忽然覺得不對。脖子上一涼。

阿依古麗把手里的裙帶繞在了李德明的脖子上。

李德明猛地睜開眼睛，想喊。

可嘴被索蘭捂住了。瑪麗亞按住他的腿，秦羅敷按住他的手。幾個女人一起用力，裙帶越勒越緊。

李德明的臉從紅變紫，從紫變黑。眼睛瞪得溜圓，像死魚一樣。手腳亂蹬亂抓，抓翻了酒壺，踢倒了酒杯。酒灑了一地，浸進地毯里，暈開一片暗紅。

掙扎了半盞茶的工夫，不動了。

阿依古麗松開手，退后幾步，渾身發(fā)抖。索蘭松開捂嘴的手，手上全是牙印，血珠子往外冒?，旣悂啺c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秦羅敷最鎮(zhèn)定，伸手探了探李德明的鼻息。

“死了。”

帳簾猛地掀開，赫連鐵樹沖進來。

看見倒在地上的李德明，看見那些女人，什么都明白了。拔刀就要砍。

秦羅敷站起來，看著他。“赫連將軍，你砍了我們，大王也活不過來?！?/p>

赫連鐵樹舉著刀，手在抖。

秦羅敷繼續(xù)說?！按笸鯊娬純合?，天理不容。我們殺他，是為自己報仇，也是為黨項除害。將軍要是覺得我們該死，就砍。砍完了，將軍想想，怎么跟外面的兵交代?！?/p>

赫連鐵樹的刀停在半空。

帳外傳來喊殺聲。是李元昊的人馬開始進攻了。

赫連鐵樹臉色一變，收起刀，沖到帳門口。

往外一看，王帳周圍火光沖天，到處都是廝殺聲。

李元昊的騎兵從北面殺過來，李元成的步兵從東面壓過來，李元忠的弓箭手占據(jù)了西面的高地。三面合圍，把王帳圍得水泄不通。

忠于李德明的侍衛(wèi)拼死抵抗，可寡不敵眾，節(jié)節(jié)敗退。

赫連鐵樹轉(zhuǎn)身看著那些女人。“你們干的好事！”

秦羅敷走到李德明的尸體旁，從他腰間解下一塊金牌。那是李德明的信物，見牌如見人。

“赫連將軍，大王生前有密令。如果他遭遇不測，由五王子李元慶繼承王位?！?/p>

赫連鐵樹一愣?！笆裁疵芰睿课以趺床恢?？”

秦羅敷從懷里掏出一封信，遞過去?！斑@是大王親筆寫的。將軍看看?！?/p>

赫連鐵樹接過信，湊近火把看。字跡是李德明的，沒錯。內(nèi)容很簡短：若本王死于非命，由五王子元慶繼位，赫連鐵樹輔政，其他王子不得爭位。

“這是什么時候?qū)懙?？?/p>

“三天前。大王知道自己幾個兒子要造反，提前寫好的。讓妾身保管，等時候到了再拿出來?！?/p>

赫連鐵樹把信折好，揣進懷里?！翱涩F(xiàn)在外面打起來了。大王子、二王子、三王子的人馬都在進攻。我怎么帶五王子走？”

秦羅敷走到帳后，掀開一塊氈布。后面有一個暗門，通向外面的馬廄。

“大王早就準備好了。這條暗道直通城外。將軍帶五王子從這兒走?！?/p>

赫連鐵樹看著那個暗門，沉默了片刻?！胺蛉耍銈兡?？”

秦羅敷笑了笑?！拔覀冏卟涣肆??？晌覀円膊慌隆３饒罅耍酪仓盗??！?/p>

赫連鐵樹抱拳行了一禮，轉(zhuǎn)身從暗門鉆了出去。

馬廄里拴著十幾匹好馬。赫連鐵樹解開最壯的那匹黑馬，翻身上去。秦羅敷從暗門探出頭來，把李元慶推過去。

赫連鐵樹扶住李元慶，雙腿一夾馬腹。黑馬沖出去，撞開馬廄的門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王帳那邊，喊殺聲越來越近。

李元昊的騎兵最先沖進來。騎著一匹黃驃馬，渾身是血，眼睛通紅。沖進王帳，看見李德明的尸體，愣住了。

“死了？”

阿依古麗站在尸體旁邊，渾身發(fā)抖?！八懒??！?/p>

李元昊跳下馬，走過去，伸手探了探鼻息。真的死了。愣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大笑起來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“死了！終于死了！”

笑完了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那幾個女人?！罢l殺的？”

阿依古麗跪下來?！笆恰擎??！?/p>

李元昊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?！澳銡⒘宋业以摎⒛??？赡銕臀页艘缓Γ以撝x你?！?/p>

阿依古麗抬起頭?！版聿灰x。妾身只想報仇?！?/p>

李元昊點點頭?！昂?。有骨氣?！?/p>

帳外又沖進來一個人，是李元成。看見李德明的尸體，臉色很復雜。有悲傷，有解脫，還有一絲恐懼。

“大哥，爹死了?！?/p>

李元昊看著他?！八懒?。被這幾個女人殺的。”

李元成看著那幾個女人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李元忠也進來了?？戳丝蠢畹旅鞯氖w，又看了看那幾個女人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
三個王子站在王帳里，圍著一具尸體，誰都不說話。

外面還在打。忠于李德明的侍衛(wèi)不知道大王已經(jīng)死了，還在拼死抵抗。三個王子的兵馬各自為戰(zhàn)，沒人統(tǒng)一指揮，亂成一鍋粥。

李元昊先開口。“爹死了，黨項得有個新王。我是長子，該我坐這個位子?！?/p>

李元成搖搖頭?！按蟾?，你殺了四弟，手上沾著兄弟的血。你坐這個位子，天下人不服?！?/p>

李元昊冷笑。“不服？誰不服？你？”

李元忠走進來。“我也不服。大哥，你勾結(jié)外人，圖謀不軌，沒資格當這個王?！?/p>

李元昊看著他們兩個?！澳钦l有資格？你？還是你？”

三個人對視著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
帳外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個渾身是血的兵跑進來，跪在地上?！按笸踝?，不好了。二王子的人跟三王子的人打起來了?！?/p>

李元昊臉色一變?！按蚱饋砹?？為什么？”

“爭戰(zhàn)利品。二王子的人搶了王帳的金庫，三王子的人不讓，就動手了?！?/p>

李元成和李元忠同時看向?qū)Ψ剑凵窭锒际桥稹?/p>

“你的人搶金庫？”

“你的人先動的手！”

三個人吵成一團。帳外的廝殺聲越來越大，不是打敵人，是自己人打自己人。

李元昊拔出刀?！皠e吵了！再吵，誰都別想活！”

李元成也拔出刀?！按蟾?，你想殺我？”

李元忠退后一步，手按在刀柄上?！按蟾?，你別亂來?！?/p>

三個王子，三把刀，三雙眼睛。

王帳里的空氣像著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