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御花園回來之后,劉策就一直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。
面前攤著那本從潛龍帶回來的《資治通鑒》,書頁翻到“周紀(jì)”那一卷,他看了半夜,一個字也沒看進(jìn)去。
腦子里全是李清晨說的那些話——王朝三百年而亡,不是皇帝昏,是路堵了。路堵了,底層的人上不來。上不來,就不想上來了。不想上來,就想別的法子。別的法子,就是造反。
他合上書,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,跟潛龍的月亮一樣大,一樣圓。
可他在潛龍的時候,看月亮是看月亮,想的是明天要交的算學(xué)題,是后天要試的蒸汽機(jī)車。
現(xiàn)在看月亮,想的是朝堂上的那些人,是奏折上的那些字,是那些堵在路上、搬不走的石頭。
他想起李清晨說那些話時的樣子。
十一歲的孩子,站在假山旁邊,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安安靜靜的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可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,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。
那些話他不是沒聽過。
老師說過,郭孝說過,蘇文也說過。
可他們說的是道理,李清晨說的是刀子。
刀子扎進(jìn)去,疼。疼了,才能記住。記住了,才能想,才能做。
董婉華端了一碗熱湯進(jìn)來,放在他手邊。
她沒有催他睡,也沒有問他為什么還不睡,就在旁邊坐下,安安靜靜的。
劉策端起湯喝了一口,湯是溫的,不燙不涼,剛好。“婉華,你說,朕要是想動那些擋路的人,能行嗎?”
董婉華想了想?!氨菹孪雱诱l?”
“不是誰。是那些人。那些占著位置不干事的人,那些吃著俸祿不做事的人,那些擋著路不讓別人走的人。朕想動他們,可朕一動,他們就會說,陛下要動祖制了,陛下要動規(guī)矩了,陛下要動他們好不容易掙來的家業(yè)了。他們不會讓朕動的?!?/p>
“那陛下就不動了?”
劉策搖搖頭?!安粍?,路就堵著。堵著,就走不動。走不動,就得等死。朕不想等死?!?/p>
“那陛下就慢慢動。一下動不了,就一下一下地動。今天動一下,明天動一下。動多了,就松了。松了,就能搬開了?!?/p>
“你也這么說?清晨也這么說?!?/p>
董婉華笑了?!扒宄空f的,比臣妾說的明白。臣妾只會說慢慢來。清晨會說,從小的開始。從小的地方破。破一點,是一點。破多了,洞就大了。洞大了,光就進(jìn)來了。進(jìn)來了,就能看見路了。看見了,就能走了。這話,臣妾說不出來。”
“那你說,朕該從哪兒開始?”
董婉華想了想?!皬谋菹履芄艿牡胤介_始。北大學(xué)堂是陛下能管的,科舉是陛下能管的,那些擋在路上的人,也是陛下能管的。管不了大的,就管小的。管不了遠(yuǎn)的,就近的。管不了別人,就管自己。自己管好了,就能管別人了。”
劉策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?!澳惚饶切┐蟪济靼住!?/p>
董婉華低下頭?!俺兼皇敲靼?。臣妾是知道,陛下心里苦。苦了,就要說出來。說出來,就好了。”
劉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已經(jīng)偏西了,掛在屋檐上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發(fā)麻,才轉(zhuǎn)身走回御案旁,把《資治通鑒》合上,放回書架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那些事。
北大學(xué)堂擴(kuò)招,寒門子弟進(jìn)來,世家子弟就得讓位。
讓位,就是割肉。
割肉,他們不干。
可不割,路就堵著。堵著,就等著別人來割。別人來割,就不是割肉了,是割頭。
他睜開眼睛,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折,鋪在面前。
提起筆,想了很久。筆尖懸在紙上,墨汁快滴下來了,他才落筆。
“朕聞天下興亡,非天命也,在人事。路通,則人安。路塞,則人亂。今有北大學(xué)堂,育才之地,開智之所。朕欲擴(kuò)其規(guī)模,增其學(xué)額,使天下寒門子弟,有書可讀,有路可走。著禮部、戶部議定章程,限期一月,報朕覽奏?!?/p>
寫完了,他看了一遍。字跡潦草,有幾個地方墨跡暈開了,可意思清楚。
他把奏折放在桌角晾著,等墨跡干透。董婉華站在旁邊,看著那份奏折。
“陛下,這是……”
“是路。清晨說的路。從小的開始。從小的地方破。北大學(xué)堂,就是那個小的地方?!?/p>
董婉華把奏折收好,放在御案一角?!氨菹?,天快亮了。歇會兒吧?!?/p>
劉策搖搖頭。“不歇了。等天亮了,朕去見姑祖母。讓她看看這份折子。她看過了,朕再發(fā)出去?!?/p>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東邊的天已經(jīng)泛白了,一線魚肚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,把那些黑沉沉的屋頂照出輪廓。
遠(yuǎn)處的鐘鼓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像一個蹲著的巨人。
院子里灑掃的太監(jiān)已經(jīng)開始干活了,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沙沙響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給這新的一天打拍子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東西,隨著光線一寸一寸地顯露出來。
屋檐上的琉璃瓦,墻角的石獅子,院子里的老槐樹。都是舊的,可在晨光里看,又像是新的。
天完全亮了。
他拿起那份奏折,走出乾清宮。董婉華跟在后面,沒有問他去哪兒,只是跟著。兩個人一前一后,穿過那些長長的回廊,走過那些朱紅色的宮門,來到長樂公主的院子。
長樂公主剛打完拳,在廊下喝茶。見他進(jìn)來,放下茶杯?!斑@么早?一宿沒睡?”
劉策把奏折遞過去?!肮米婺缚纯催@個?!?/p>
長樂公主接過來,看了一遍,放下?!澳阆牒昧??”
劉策說?!跋牒昧恕!?/p>
長樂公主說。“那些老臣不會同意的。北大學(xué)堂擴(kuò)招,寒門子弟進(jìn)來,世家子弟就得讓位。讓位,就是割肉。割肉,他們不干。”
劉策說?!八噪尴葋碚埞米婺缚础D催^了,朕再發(fā)出去。您同意了,他們就不敢鬧得太兇。”
長樂公主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?!澳愕故菚阌嫛P?,我看了。同意。發(fā)出去吧。鬧就鬧,鬧夠了就消停了。那些老東西,你越怕他們,他們越來勁。你不怕了,他們反而沒轍了?!?/p>
劉策點點頭,把奏折收好?!肮米婺福拮吡??!?/p>
長樂公主叫住他?!俺粤嗽顼堅僮?。一宿沒睡,空著肚子回去,路上該暈了?!?/p>
劉策沒推辭,在廊下坐下來。
丫鬟端來粥和小菜,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味道。
粥是白米粥,小菜是醬瓜和咸蛋,都是平常的東西,可吃起來香。
長樂公主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?!安邇?,你小時候在宮里,最不愛吃白粥。說沒味道,要加糖,要加蜂蜜?,F(xiàn)在不加了?”
“不加了。白粥有白粥的味道。以前吃不出來,現(xiàn)在能吃出來了?!?/p>
長樂公主笑了?!伴L大了。長大了就能吃出味道了。小時候吃的是甜的,長大了吃的是淡的。淡的比甜的,經(jīng)得起品?!?/p>
劉策把粥喝完,站起來?!肮米婺?,朕回去了。還要擬旨。”
長樂公主擺擺手。“去吧。別太累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飯要一口一口吃。走快了,摔跤。吃快了,噎著。慢慢來?!?/p>
劉策走出院子,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穩(wěn)。
董婉華跟在后面,看著他背挺得直直的,步子不緊不慢,像是走慣了老路的人,忽然找到了一條新路。
那條路不好走,可他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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