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樂公主的院子在宮城東北角，不大，可收拾得雅致。

院子里種著幾叢翠竹，竹下有一方石桌，桌上擺著一壺茶、幾碟點心。

老太太七十多了，精神頭還是那么好，天不亮就起來打了一套拳，這會兒坐在廊下，手里端著一杯茶，慢悠悠地喝著。

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院門口，等著通報。

秋月進去說了一聲，里面就傳來長樂公主的聲音?！斑M來進來，等你們半天了。”

兩個小姑娘走進去，在長樂公主面前站定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個禮。

長樂公主放下茶杯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“這就是清晨？這就是星晨？好孩子，過來坐?！?/p>

李清晨在石凳上坐下，李星晨站在她旁邊，手里捧著那個檀木盒子。

長樂公主看著那個盒子?！袄锩嫜b的什么？”

“相片。在京城照的。有前門大街的街景，有太廟的石獅，有慈寧宮的海棠，有長安騎木馬的笑臉。還有一張，是今天在朝堂上照的張中丞?！?/p>

長樂公主笑了?！皬堜吣抢闲∽樱屇銈冋樟?？他膽子不小?！?/p>

“張中丞說，想看看照完相，魂魄還在不在?！?/p>

“那還在不在？”

“在。好好的。他把相片揣懷里了，誰也不給看?！?/p>

長樂公主笑得更厲害了?！斑@老東西，嘴硬了一輩子，這回服了?！?/p>

她讓李清晨把相片拿出來，一張一張地看。

看前門大街的時候，點點頭。

“熱鬧。比我在的時候還熱鬧。”

看太廟石獅的時候，搖搖頭?！斑@獅子，我小時候騎過。屁股硌得慌?！?/p>

看慈寧宮海棠的時候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這棵樹，是我娘種的。種的時候，還沒我?，F(xiàn)在，比房子還高了?！?/p>

看長安騎木馬的時候，笑了。“這孩子，像他爹。也像他娘?？勺钕竦模撬约??！?/p>

她把相片一張一張摞好，放回盒子里?！昂脰|西。比畫像好。畫像畫的是畫師看見的人。相片照的是你自己看見的自己。自己看見的自己，才是真的?！?/p>

劉策從外面走進來，穿著一身常服，沒帶侍衛(wèi)，就一個人。

他在長樂公主旁邊坐下，給老太太斟了杯茶。“姑祖母，您看完了？”

“看完了。好看。比那些畫師畫的好看。”

“那您說，這東西，是好是壞？”

長樂公主看著他。“你是皇帝，你說了算?！?/p>

“朕說了不算。滿朝文武說了也不算。得您說了算?！?/p>

長樂公主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那我說了，你聽不聽？”

“聽。”

長樂公主放下茶杯，看著李清晨?！扒宄?，你過來?！?/p>

李清晨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
長樂公主拉著她的手，翻來覆去地看?！斑@手，是干活的手。不是繡花的手，不是寫字的手，是干活的手。好。干活的手，才能辦大事?！?/p>

李清晨沒說話。長樂公主又說。“你爹在潛龍，又是水泥，又是電報，又是蒸汽機，又是照相機。有人說是好東西，有人說是妖物。你怎么看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?！笆菛|西。東西沒有好壞?？凑l用。怎么用?！?/p>

長樂公主點點頭。“那你再說說，這京城的人，為什么怕照相？”

“因為沒見過。沒見過，就疑。疑了，就怕。怕了，就胡說八道?！?/p>

“那你怎么讓他們不怕？”

“讓他們見。見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今天在朝堂上，照了張中丞。張中丞不怕了。明天，照了鄭御史。鄭御史也不怕了。后天，照了滿朝文武。滿朝文武都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?！?/p>

長樂公主松開她的手，看著劉策?！澳懵犚娏?？十一歲的孩子，說得比滿朝文武明白。”

劉策低下頭。“是朕沒教好?！?/p>

長樂公主搖搖頭?！安皇悄銢]教好。是他們不想學(xué)。不想學(xué)新東西，不想見新事物，不想走新路。只想守著老規(guī)矩，抱著老法子，過老日子?？衫先兆?，過不下去了。黨項人在西邊，一天比一天近。南洋人在海上，一年比一年多。倭國人的銀子，一船一船往泉州運。你還守著老法子，人家可不守。你不走，人家可要走。你不動，人家可要動。動了，你就落后了。落后了，就挨打。挨打了，就沒好日子過了?！?/p>

劉策抬起頭?！肮米婺?，朕知道?！?/p>

“你知道有什么用？你知道，他們不知道。他們不知道，你就得讓他們知道。怎么讓他們知道？讓他們見。見多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?！?/p>

她轉(zhuǎn)向李清晨?！扒宄?，你那個照相的法子，在京城開幾家店？”

“一家。在前門大街。錢老板開的。”

“一家不夠。再開幾家。東城開一家，西城開一家，南城開一家，北城開一家。讓京城的人，出門就能看見相片?？匆娏?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?！?/p>

“開店的銀子不夠?！?/p>

“銀子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我出?！?/p>

劉策在旁邊愣了一下?！肮米婺福膩淼你y子？”

長樂公主瞪了他一眼?！澳愎米婺笖€了一輩子，還不能有點私房錢？”

劉策不敢說話了。長樂公主又看著李清晨。“還有，你那個照相機，能不能照大的？”

“能。換個大鏡頭，就能照大的?！?/p>

“那給我照一張。大的。掛在堂屋里。讓那些老東西天天看?？炊嗔?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?！靶?。明天就給姑祖母照。”

長樂公主笑了。笑著笑著，又不笑了?！安邇?，你說，這大炎滿朝文武的見識，還不如兩個小孩，可笑不可笑？”

劉策低下頭?！翱尚Α！?/p>

“那你笑一個。”

劉策抬起頭，咧開嘴，笑了一下。

笑得比哭還難看。長樂公主搖搖頭?！八懔?。別笑了。比哭還難看。”

她又轉(zhuǎn)向李清晨。“清晨，你說，這京城的人，把照相說成收魂，把新東西說成妖物，把沒見過的事說成鬼怪。這是什么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“是怕。怕新東西，怕變。怕沒見過的東西?！?/p>

“還有呢？”

李清晨又想了一會兒?！笆菓?。懶得想，懶得看，懶得學(xué)。懶得動腦子，懶得動手，懶得走路。走老路，不費勁。走新路，費勁。費勁的事，沒人愿意干?！?/p>

長樂公主點點頭?！斑€有呢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，搖搖頭?！跋氩怀鰜砹??！?/p>

長樂公主說?！笆菭?。是那些一直跟你爹作對的人，在背后推波助瀾。他們不是怕照相。是怕你爹。你爹的東西，他們都要反對。不管好壞，不管有用沒用，先反對再說。反對了，就有理了。有理了，就能站住了。站住了，就能接著吃老本了。”

李清晨看著她?！肮米婺?，那怎么辦？”

“讓他們見。見多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。不胡說八道了，就沒人聽他們的了。沒人聽了，他們就站不住了。站不住了，就得想新法子。想新法子，就得學(xué)新東西。學(xué)新東西，就得走新路。走新路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落后了。不落后了，就不挨打了。不挨打了，就能過好日子了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?！扒宄坑涀×恕！?/p>

長樂公主拉著她的手?！昂煤⒆?。你比你爹強。你爹只會造東西。你會用東西。會用，比會造，難?！?/p>

李清晨搖搖頭?！扒宄坎粫?。清晨只是想讓更多的人，看見?？匆娏?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能走遠了。走遠了，路就通了。路通了，天下就小了。天下小了，爹爹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
長樂公主把她摟進懷里?！昂煤⒆印Ｄ愕心?，是他的福氣。”

李清晨靠在她肩上?！肮米婺?，清晨不是福氣。清晨是女兒。女兒該做的?！?/p>

長樂公主松開她，看著她的臉?！澳悄阌X得，這照相的事，是收魂的事，還是別的事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“是進步的事。是先進的事。是讓天下變小的事。不是收魂的事。收魂是假的。進步是真的。先進是真的。天下變小，也是真的?！?/p>

長樂公主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?！澳氵@話，比你爹說得還明白?！?/p>

李清晨低下頭?！扒宄渴堑呐畠郝??！?/p>

“策兒，你聽見了？這不是什么收魂的爭論。這是進步與落后的爭論。是先進與愚昧的爭論。你站在哪邊？”

劉策站起來?！半拚驹谶M步那邊。站在先進那邊。站在讓天下變小那邊。”

長樂公主點點頭?！澳蔷秃?。站好了，別倒。倒了，就爬不起來了?！?/p>

“朕不倒?！?/p>

“不倒就好。回去擬旨。京城再開四家照相館。東城、西城、南城、北城，各開一家。銀子從我這兒出。讓錢胖子管。他是拍來的，就讓他管。管好了，有賞。管不好，罰?！?/p>

“姑祖母，您真舍得？”

長樂公主瞪了他一眼?！吧岬谩Ｓ惺裁瓷岵坏玫?？銀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死了帶不走。活著能用。用好了，能活更多人?；罡嗳肆耍湍茏吒h的路。走更遠了，天下就小了。天下小了，就不用打仗了。不用打仗了，就能過好日子了。這賬，你算不清？”

劉策笑了?！八愕们?。朕走了。”

他走了。長樂公主坐在廊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
李清晨站在她旁邊，手里捧著那個檀木盒子。

李星晨站在姐姐旁邊，安安靜靜的。

“清晨，你說，這天下，什么時候能變?。俊?/p>

李清晨想了想?！翱炝?。等路通了，就小了?！?/p>

“路什么時候通？”

“等爹爹把天下的路修好了，就通了。”

“那你爹爹什么時候把天下的路修好？”

“快了。等清晨長大了，就修好了?！?/p>

長樂公主看著她。“你什么時候長大？”

李清晨說?！翱炝?。等清晨把相片印好了，就長大了。”

“好。等你把相片印好了，天下就小了?！?/p>

她把茶杯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
茶涼了，她也不在乎。
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照在她手上的皺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