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的早朝，今天來得格外齊。

不光是該來的都來了，不該來的也來了。

那些常年稱病的老臣，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隊伍里；那些告假在家的官員，天不亮就遞了牌子進來。

連殿外都站滿了人，有品級低的京官，有等著候補的進士，還有幾個從翰林院跑來旁聽的編修。
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，等著看唐王的兩個女兒。

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殿中央，身后是照相機和三腳架。

李清晨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襖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小揪揪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李星晨站在她旁邊，穿著同色的衣裳，安安靜靜的，手里捧著一個檀木盒子。

盒子里裝著相片，是她們在京城這幾天照的——有前門大街的街景，有太廟的石獅，有慈寧宮的海棠，有長安騎木馬的笑臉。

劉策坐在御座上，看著這兩個表妹，嘴角彎著，沒說話。

董婉華坐在珠簾后面，手放在膝上，指甲沒掐掌心，輕輕搭著，像在等一場好戲。

鄭方第一個站出來。

他是御史臺的老人了，彈劾過唐王，彈劾過太后，彈劾過大半個朝堂。

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可嗓門還是那么大?！氨菹?，臣有本奏！唐王之女擅闖朝堂，攜帶妖物，蠱惑人心。請陛下嚴加斥責(zé)，逐出殿去！”
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，有人低頭看腳，有人抬頭看梁。

李清晨沒動，李星晨也沒動。

劉策開口?！班嵡?，你說的妖物，是什么？”

鄭方指著那臺照相機?！熬褪悄莻€黑盒子！京中傳言，此物能收人魂魄，攝人精血。照過相的人，輕則神志不清，重則形銷骨立。此等妖物，豈能容于朝堂之上？”

李清晨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鄭方?！班嵱?，您照過相嗎？”

鄭方愣了一下?！皼]有?！?/p>

“那您怎么知道它能收人魂魄？”

“京城百姓都這么說。”

百姓還說過天圓地方，還說過地動山搖是鰲魚翻身。您也信？”

鄭方的臉漲紅了?！澳恪　?/p>

李清晨沒等他說話，朝李星晨點了點頭。

李星晨打開檀木盒子，取出一張相片，遞給旁邊的太監(jiān)。

太監(jiān)轉(zhuǎn)呈御前。劉策接過來，看了一眼，又遞給旁邊的太監(jiān)，讓群臣傳閱。

相片上是一個老太太，穿著青布衣裳，手放在膝蓋上，腰挺得直直的，咧著嘴笑，露出一口缺牙。

李清晨說。“這位老太太，是前門大街賣菜的。十天前照的相。照完之后，她天天出攤，精神好得很。昨兒個還多扛了兩筐蘿卜?；昶莵G了？沒有。精血沒了？也沒有。神志不清？更不會。她算賬比鄭御史還快?！?/p>

殿上有人忍不住笑了。鄭方的臉從紅變紫，從紫變白。

大學(xué)士王珪站了出來。“陛下，臣有一事不明?！?/p>

“王卿請講?！?/p>

“唐王在潛龍造了那么多東西，水泥，電報，蒸汽機，挖掘機。那些東西，有用，臣認?？蛇@個照相，有什么用？把人照下來，印在紙上，能當(dāng)飯吃？能當(dāng)衣穿？能擋得住黨項人的刀？”

李清晨看著他。“王大學(xué)士，您看過輿圖嗎？”

“看過?！?/p>

“輿圖是畫師畫的。畫一張輿圖，要好幾個月。照一張輿圖，眨眼的工夫就好。行軍打仗，斥候探路，畫張圖要半天。照一張，喘口氣的工夫就好。您說有沒有用？”

王珪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李清晨又說。“還有，您見過黨項人嗎？”

“沒見過?！?/p>

“西涼的將士見過。他們把黨項人的樣子照下來，印在紙上，發(fā)給每一個士兵。士兵認得了，就知道誰是將領(lǐng)，誰是探子，誰是百姓。打起來，就不會殺錯人。您說有沒有用？”

王珪不說話了。

他退回去，站在隊伍里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又一個老臣站出來。是前禮部尚書鄭元，七十多了，走路都要人扶，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?！氨菹拢铣加袔讉€問題，想請教唐王的兩位千金?！?/p>

劉策點點頭?！班崕煾嫡垎枴！?/p>

鄭元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李清晨。“小姑娘，你說相片有用?？衫铣悸犝f，南洋的土著，被你們照了相之后，就乖乖聽話了。這是不是真的？”

“是真的。可他們聽話，不是因為照了相。是因為看到了相片。他們沒見過自己長什么樣。水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，銅鏡里的影子歪歪扭扭的。相片不一樣。相片里的人，跟他們自己一模一樣。他們看了，就知道，原來我長這樣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能好好說話了。好好說話了，就不用打仗了?！?/p>

鄭元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“那你再說說，倭國那邊，是怎么回事？聽說你們用相片，讓那些大名乖乖交了銀子。”

“不是交銀子。是做生意。倭國有銀子，有硫磺，有刀。我們有絲綢，有瓷器，有茶葉。以前做生意，得靠中間人。中間人兩頭瞞，兩頭賺?，F(xiàn)在有相片了，我們把貨的樣子照下來，印在紙上，送到倭國。他們看了，就知道貨好不好。好了，就買。買了，就賺。賺了，就接著買。用不著中間人了。用不著中間人，就不會被兩頭賺了。您說好不好？”

鄭元沒說話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朝劉策行了個禮，退回去。

拐杖拄在地上，篤篤響，每一步都穩(wěn)。

御史中丞張溥站出來了?！氨菹拢加袀€不情之請。”

“張卿請講?！?/p>

“臣想請?zhí)仆醯膬晌磺Ы?，給臣照一張相。照完了，讓臣看看，魂魄還在不在。”

殿上又安靜了。

有人吃驚，有人好奇，有人等著看笑話。

李清晨點點頭，把照相機架好，對準張溥。

張溥站在殿中央，腰挺得直直的，雙手垂在兩側(cè)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李清晨按下快門，等了四十下，把紙抽出來，泡進隨身帶的藥水里。

藥水是提前配好的，裝在陶罐里，用棉布裹著，一路從潛龍背到京城。

影子慢慢浮上來。

先是官袍，緋紅色的，繡著云雁。

然后是臉，方方正正的，眉頭微皺。最后是背后的柱子，朱紅色的，漆亮亮的。

她把相紙晾干，遞給張溥。

張溥接過來，看了很久。抬起頭，摸了摸自己的臉?！斑@是臣？”

李清晨點點頭?！笆悄；昶沁€在嗎？”

張溥把相紙小心地折好，揣進懷里?！霸?。好好的。”

殿上有人笑了。有人鼓掌。

有人從隊伍里探出頭，想看看那張相片。

張溥不讓看，揣得更緊了。

鄭方又站出來了。他的臉還是白的，可聲音沒那么大了?！氨菹拢歼€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講?！?/p>

“唐王的兩個女兒，在朝堂上侃侃而談，臣佩服?？沙枷雴栆痪?，這照相的法子，是她們自己想出來的，還是唐王教的？”

李清晨說?！暗痰??？傻痰模前迪?，是硝酸銀，是凸透鏡。怎么用，怎么賣，怎么讓百姓不怕，怎么讓大臣服氣，是清晨自己想的?！?/p>

“那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十一?！?/p>

殿上又安靜了。

十一歲的孩子，在朝堂上，面對滿朝文武，不慌不忙，條理清楚，把那些老臣一個一個說得啞口無言。

有人感慨，有人慚愧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抬起頭。

鄭方退回去。他沒再說話。

劉策開口了?！斑€有誰有問題？”

沒人站出來。劉策等了一會兒，站起來?！巴顺！?/p>

群臣魚貫而出。有人走得快，有人走得慢，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殿中央，等人走完了，才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
董婉華從珠簾后面走出來，叫住她們。“清晨，星晨，等一下?！?/p>

李清晨停下來，轉(zhuǎn)過身。

董婉華走過來，拉著她們的手?！敖裉煨量嗄銈兞?。”

李清晨搖搖頭?！安恍量?。應(yīng)該的。”

“你爹爹知道你們在朝堂上的事，一定高興。”

“爹爹高興，清晨就高興?！?/p>

董婉華笑了?！盎厝ズ煤眯Ｃ魈?，本宮請你們吃點心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，拉著李星晨的手，走出宣政殿。

陽光照在她們身上，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殿外的臺階上，還站著幾個沒走的官員。

看見她們出來，連忙讓開路。有人低下頭，有人點點頭，有人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消息從宣政殿傳出去，比電報還快。

不到一個時辰，整個京城都知道了。

唐王的兩個女兒，在朝堂上，把那些老臣說得啞口無言。

用相片，用道理，用十一歲的年紀。茶館里，酒肆里，大街小巷，到處都在說。

前門大街的照相館門口，排起了長隊。

錢胖子站在門口，臉上的肉擠成一團，笑也不是，不笑也不是。這回是真笑了。

“別擠，別擠。一個一個來。都能照上?！?/p>

隊伍里有人喊?！板X老板，照了相，魂魄真不會丟？”

“不會。唐王的大小姐在朝堂上照了張中丞，魂好好的。不信您問張中丞去?！?/p>

又有人喊?！澳悄腥苏樟?，真不會不行？”

“不會。唐王的大小姐說了，那是胡說八道。誰說的，您找誰去。”

隊伍里哄笑了一陣，又安靜下來。一個老太太牽著孫子，站在隊伍里。孫子五六歲，扎著沖天辮，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。

“奶奶，照相疼不疼？”

老太太說?！安惶?。照一下，就好了。照完了，你的樣子就留下來了。長大了，還能看見小時候的樣子?！?/p>

“那能照我吃糖葫蘆嗎？”

“能。照下來，你就永遠在吃糖葫蘆了?！?/p>

孫子把糖葫蘆舉起來，對著照相館的門口，笑了。

消息傳到乾清宮，劉策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攤著一份奏折。

奏折是鄭方寫的，彈劾唐王的兩個女兒“妖言惑眾，蠱惑人心”。劉策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
董婉華端了茶進來?！氨菹?，還在想朝上的事？”

劉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?！霸谙肭宄空f的話。百姓還說過天圓地方，還說過地動山搖是鰲魚翻身。你信不信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?！耙郧靶拧，F(xiàn)在不信了?！?/p>

劉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見過了。見過了，就不信了。沒見過，就信。信了，就疑。疑了，就怕。怕了，就胡說八道。這是人的毛病。不是誰一個人的毛病?！?/p>

劉策放下茶杯?！澳悄阌X得，清晨今天在朝上，治好了這個毛病沒有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。“治好了一點點。還有一大半，得慢慢來?！?/p>

劉策笑了?！奥齺?。不急。”

他把鄭方的奏折拿起來，遞給董婉華?！澳銕碗迶M個批語?！?/p>

董婉華接過來，看了看?！皵M什么？”

“就說，朕知道了。讓鄭方去前門大街照張相。照完了，再寫折子?！?/p>

董婉華笑了?！氨菹逻@是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?！?/p>

“不是打臉。是讓他見見。見過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胡說八道了?！?/p>

董婉華拿起筆，在奏折上批了幾個字。

劉策接過來，看了一眼，放在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