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的城門遠遠就看見了。

李清晨趴在車窗上，把簾子掀開一條縫，往外看。

城墻還是那道城墻，矮矮的，灰撲撲的，跟京城的沒法比?？伤难劬€是亮了。

“爹爹，潛龍的城墻好矮?！?/p>

李晨靠在車廂上，閉著眼睛?！鞍撕谩０瞬挥门滥敲锤??！?/p>

“那壞人來了怎么辦？”

“壞人來了，有百姓。潛龍的百姓，就是最堅固的城墻?！?/p>

李清晨把這句話念了一遍，記住了。

馬車進了城門，街上的人紛紛讓到路邊，有人認出了旗子上的“唐”字，喊了一嗓子“王爺回來了”，整條街都熱鬧起來。

賣包子的掀開籠屜，白氣騰騰的，沖著馬車喊“王爺嘗嘗”，賣糖葫蘆的把桿子舉得高高的，紅艷艷的果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
李清晨趴在車窗上，一樣一樣看，一樣一樣記。看了一會兒，縮了回來。

“爹爹，清晨想星晨了。”

“馬上就見到了。”

齊家院門口，站滿了人。

楚玉站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長裙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

她旁邊站著柳輕顏，手里牽著李長治。六歲的孩子穿著青色的學服，腰挺得筆直，像棵小樹苗。

楊素素站在另一邊，手里拿著一本書，剛從北大學堂趕回來，書還夾在胳膊底下。

后面站著蘇小婉、孫采薇、林小玉、王杏兒、李翠兒。再后面是一群孩子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擠成一團。

李星晨站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襖裙。

馬車停了。

李晨跳下來，站在楚玉面前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說話。楚玉伸出手，給他整了整衣領。

“瘦了?！?/p>

“瘦了好。省得減肥?！?/p>

楚玉笑了。笑著笑著，眼眶紅了。

李清晨從馬車上跳下來，一頭扎進楚玉懷里?！巴蹂∏宄肯肽?！”

楚玉摟著她，摸摸她的頭?！伴L高了。也黑了?！?/p>

“在南洋曬的。南洋的太陽可大了。清晨在海邊撿了好多貝殼，還學會了照相。清晨照了海，照了樹，照了海龜，照了椰子。還照了爹爹。爹爹不笑，清晨就偷著照?！?/p>

楚玉笑了?！昂?。回頭給王妃看看?！?/p>

李星晨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

李清晨松開楚玉，轉過身，看見她。

“星晨！”

她跑過去，把妹妹摟住。李星晨沒說話，把臉埋在姐姐肩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李清晨拍著她的背。

“別哭。姐姐回來了。姐姐給你帶了貝殼，還有一面小鏡子，還有一包茯苓餅?？珊贸粤恕！?/p>

李星晨點點頭，還是沒說話，可手攥著姐姐的衣襟，不肯松開。

李長治站在旁邊，等她們抱完了，才走過來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個禮。

“爹爹?！?/p>

李晨蹲下來，跟他平視?！伴L高了。也壯了。”

“清晨姐姐教過，多吃才能長高。兒子每天吃兩碗飯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昂?。吃兩碗?！?/p>

郭孝從人群后面走出來，搖著折扇，臉上帶著笑。

“王爺，您可算回來了?！?/p>

“奉孝，辛苦了?！?/p>

郭孝搖搖頭?！安恍量?。倒是王爺，這一趟走得夠遠的。南洋，倭國，京城，繞了一大圈。快一年多了吧？”

“一年多了?！?/p>

“這是王爺出遠門最長的一回。好在有電報，每天都有消息來。不然王妃她們可要急壞了?！?/p>

“有電報就好。有電報，就跟在跟前一樣?！?/p>

蘇文從后面擠過來，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
“王爺，運河全線通了。挖掘機和拖拉機都歸了工部。周侍郎來信說，想借幾個人去修永定河?！?/p>

“借。要人給人，要機器給機器。修好了，百姓就不遭災了?！?/p>

蘇文點點頭，在冊子上記下來。

楚玉走過來，挽住李晨的胳膊。“王爺，進去說吧。站了半天了?！?/p>

眾人往院子里走。李清晨拉著李星晨的手，走在最前面。

李長治跟在后面，腰挺得筆直。

楊素素走在最后面，胳膊底下夾著那本書，眼睛一直在李晨身上打轉。

正廳里，茶點擺好了。

楚玉坐在上首，李晨坐在她旁邊。

其他人按序坐下。郭孝搖著折扇，蘇文翻著冊子，柳輕顏端著茶，楊素素翻開書，沈明珠給孩子擦口水。孩子們擠在門口，探著頭往里看。

李清晨站在廳中央，給大家講南洋的事。

講珍珠灘的珍珠，講清晨島的白沙，講那些從呂宋來的漁民和從泉州來的商人，講那個叫星晨的黑人女孩。講著講著，忽然停下來。

“姨娘，清晨還學會了照相。用暗箱，用硝酸銀，用凸透鏡。清晨照了姨娘，照了杰克爺爺，照了海，照了樹，照了海龜，照了椰子。還照了爹爹。爹爹不笑，清晨就偷著照?！?/p>

“那你怎么沒把相片帶回來？”

“爹爹說，相片怕水，怕顛，怕路上壞了。等清晨制作出了新的相機，再照一張好的，給姨娘們送來。”

“好。姨娘等著。”

楊素素從書后面探出頭來?！扒宄?，硝酸銀是什么？”

“是一種藥。涂在玻璃上，干了之后，被光照到的地方就會變黑。光越強，黑得越厲害。照不到光的地方，還是白的。這一黑一白，就成了一張畫。”

“誰教你的？”

“爹爹教的。爹爹什么都會?！?/p>

楊素素看了李晨一眼。李晨端著茶杯，慢悠悠地喝著，沒說話。

郭孝搖著折扇?！巴鯛?，這一趟，收獲不小吧？”

李晨放下茶杯?！安恍　！?/p>

“說說?！?/p>

李晨想了想。“南洋那邊，明珠島和清晨島穩(wěn)了。橡膠樹一年比一年多，珍珠一年比一年好。呂宋那邊幾個部落，都跟了咱們。銀子一船一船往泉州運，唐元的儲備夠了。”

蘇文在旁邊記。

李晨又說?！百羾沁?，千鶴山上的銀礦，夠挖好多年。煉銀的法子教給了幾家，藥水、工具從泉州買。礦渣白送，分一成銀子給各家。那幾家都服了。”

“島津家呢？”

“島津家穩(wěn)了。千鶴生了個兒子，叫千山。阿櫻生了兒子，叫千石。小夜子生了女兒，叫千花。千代和櫻也懷上了。島津忠良在本城里建了唐王府，十二個夫人院，一個地下銀庫。說是給我建的，其實是給島津家建的。院子在，他們心里就踏實?！?/p>

郭孝笑了。“王爺這一趟，收獲確實不小。”

楚玉在旁邊，端著茶杯，慢悠悠地說。“我看最大的收獲，是老婆孩子又多了吧?！?/p>

廳里安靜了一瞬。然后郭孝笑了。

蘇文也笑了。楊素素把書擋在臉前面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柳輕顏端著茶，嘴角彎著，沒說話。沈明珠給孩子擦口水，手在抖。

李清晨站在廳中央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?！耙棠?，您笑什么？”

楚玉說。“笑你爹爹?！?/p>

“爹爹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
“你爹爹出去一趟，多了好幾個姨娘。還給清晨添了好幾個弟弟妹妹。千山、千石、千花。過些日子，還有兩個。你說好笑不好笑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?！扒Q姨娘好，千代姨娘也好，櫻姨娘也好。她們都對爹爹好。對清晨也好。清晨有弟弟妹妹，高興?！?/p>

楚玉看著她，笑了?！澳愕故窍氲瞄_?！?/p>

“是爹爹教的。爹爹說，人多好辦事。弟弟妹妹多了，以后就能幫清晨的忙?！?/p>

楚玉看了李晨一眼。李晨端著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沒說話。

郭孝搖著折扇?！巴鯛?，南洋和倭國都穩(wěn)了，接下來呢？”

李晨放下茶杯?！敖酉聛?，修路。把潛龍到京城的官道修成水泥路。把電報線架到西涼。把運河從晉州往南挖，挖到長河。長河通了，海路就通了。海路通了，南洋的貨就能直接到京城到潛龍?！?/p>

“那得多少銀子？”

“銀子的事，不用愁。千鶴山的銀子，一船一船往泉州運。南洋的橡膠、珍珠、香料，也是一船一船往泉州運。泉州那邊，沈萬三盯著。銀子夠了，就開工。”

蘇文點點頭，在冊子上記下來。

“西涼那邊呢？白狐收了破虜當徒弟。破虜才八歲，帶著三十個人，打垮了黨項人一百二十騎。這事，王爺知道嗎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“知道。破虜那孩子，像他舅舅。能打仗?！?/p>

“白狐教他謀略，楚懷城教他打仗。這孩子長大了，了不得?！?/p>

?！傲瞬坏煤谩Ａ瞬坏?，才能辦大事?！?/p>

楚玉在旁邊聽著?！捌铺敳虐藲q。八歲的孩子，上戰(zhàn)場，你們就不怕？”

“怕?？膳乱驳萌ァ＠罴业膬鹤?，不怕打仗?！?/p>

楚玉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李長治站在門口，一直沒進去。這會兒開口。“爹爹，兒子也想去西涼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?！澳闳チ烁墒裁?？”

“學打仗。學謀略。跟破虜哥哥一樣，打黨項人。”

“你先在學堂把書讀好。讀好了書，再去。”

李長治點點頭。“兒子記住了?！?/p>

楊素素從書后面探出頭來?！巴鯛?，長治在北大學堂上政事課。寫的策論，比那些大人都好。”

“誰教他的？”

“沒人教。他自己想的。想完了，寫下來。寫完了，給先生看。先生看了，說寫得好。拿到政事科念給學生們聽。學生們聽了，都說好。傳出去，連陛下都知道了?！?/p>

李晨看著李長治?！澳銓懥耸裁?？”

“寫了‘論邊患’。說邊患不是打出來的，是窮出來的。窮了，就得搶。搶了，就得打。打了，就窮了。這是個圈。怎么破這個圈？不是靠打，是靠富。富了，就不搶了。不搶了，就不打了。不打了，就能好好過日子了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?！罢l教你的？”

“沒人教。兒子自己想的。爹爹說過，打仗不是比誰人多，是比誰能撐到最后。撐到敵人自己亂了，就贏了。兒子想，打仗是這樣，過日子也是這樣。窮了，就撐不住。撐不住，就亂了。亂了，就輸了。所以不能窮。不窮，就能撐住。撐住了，就不亂。不亂了，就贏了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昂?。說得好。”

楚玉站起來?！靶辛耍瑒e站著了。都坐下。茶涼了，換一杯?！?/p>

眾人重新坐下。

丫鬟們端來新茶，換了點心。

李清晨拉著李星晨的手，坐在角落里，小聲說著什么。

李長治站在門口，腰挺得筆直，像棵小樹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