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的早朝,天還沒亮透,大臣們就三三兩兩到了宮門口。
他們站在漢白玉臺階上交頭接耳,聲音壓得很低,可誰都聽得見對方在說什么。
西涼來了八百里加急,昨天傍晚送進宮的,一夜之間,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,從乾清宮飛到內閣,從內閣飛到六部,從六部飛到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耳朵里。
西涼用了一個八歲的孩子,打退了黨項人一百二十騎。
御史中丞張溥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著笏板,腰挺得筆直,可嘴角彎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他是西涼人,跟董家沾著親,皇后董婉華見了還得叫一聲舅公。
西涼出了風頭,他臉上有光。
兵部侍郎周延站在他旁邊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可眼睛一直在轉,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像是在盤算什么。
大學士王珪站在另一邊,臉色不太好。
他是山東人,跟西涼八竿子打不著,跟唐王也沒什么交情。
這些年朝堂上,西涼系的人越來越得意,他心里不痛快。
可他不能說。
皇后是西涼的,太后是柳家的,唐王是潛龍的。哪家他都惹不起。
殿上的鐘聲響了。大臣們魚貫而入。
劉策坐在御座上,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可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
董婉華坐在珠簾后面,手放在膝上,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不疼,就是緊張。她是西涼人,西涼的事,就是她的事。
西涼出了一口氣,她也能出一口氣。
可她也知道,西涼出了風頭,朝堂上就要起風。
張溥第一個站出來。
“陛下,西涼捷報,臣已轉呈內閣。”
“董侯用兵如神,以三十騎破敵百二十騎,斬獲無數,黨項人望風而逃?!?/p>
“此乃西涼大捷,亦是朝廷大捷。”
“臣請陛下下旨嘉獎,以彰忠勇。”
劉策看著他。“張卿,西涼折了人沒有?”
“回陛下,西涼三十騎,無一傷亡?!?/p>
殿上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。無一傷亡?三十個人打一百二十個,自己一個沒傷,這仗打的,也太邪乎了。
王珪忍不住了,站出來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王卿請講。”
“董侯用兵如神,臣素來敬佩?!?/p>
“可三十騎破百二十騎,無一傷亡,這戰(zhàn)績,是不是有些……過了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可殿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張溥的臉沉下來?!巴醮髮W士,您是懷疑西涼謊報軍情?”
王珪說?!俺疾皇菓岩?。臣只是覺得,這仗贏得太容易了?!?/p>
“黨項人不是紙糊的,百二十騎,說打就打了,說跑就跑了,連西涼一個人都沒傷著。這說不過去?!?/p>
“王大學士,您沒見過黨項人,臣見過。”
“黨項人跟西涼打了這么多年,您知道他們怕什么?怕硬骨頭?!?/p>
“西涼的人硬,刀硬,城墻硬。他們啃不動,啃不動就跑。跑得快,是他們的本事。可跑得快,也是他們的毛病。這有什么說不過去的?”
“張中丞,臣不是質疑西涼的忠勇。臣只是覺得,這份捷報,來得太巧了。”
“巧?怎么個巧法?”
“西涼跟黨項人打了這些年,一直僵著。怎么忽然就贏了?贏了也就贏了,還贏得這么漂亮?!?/p>
“漂亮也就漂亮了,還偏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帶兵打的?!?/p>
“這要不是編的,臣實在想不出第二個解釋?!?/p>
殿上又響起一陣嗡嗡聲。
張溥的臉漲得通紅。“王大學士,您這話,是說西涼欺君?”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覺得,這事得查。”
“查清楚了,才能下旨嘉獎。不清不楚就嘉獎,以后人人都學西涼,虛報戰(zhàn)功,朝廷還怎么管?”
兩人針鋒相對,誰也不讓誰。
劉策坐在御座上,沒說話。他看了周延一眼。
周延會意,站出來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?!?/p>
“周卿請講?!?/p>
“臣以為,王大學士的擔心,不無道理。可張中丞的話,也有道理?!?/p>
“這事是真是假,不能光聽西涼一面之詞。可也不能因為懷疑,就冷了功臣的心?!?/p>
“臣建議,先派人去西涼看看??辞宄?,再定賞罰。”
王珪說?!芭扇巳タ??派誰?誰去?”
周延說?!俺既ァ!?/p>
王珪愣了一下。
周延又說?!俺几鳑鰶]交情,跟董家也沒親戚?!?/p>
“臣去,看清楚了,回來稟報。是真的,臣替西涼請功。是假的,臣替朝廷問責。”
王珪不說話了。張溥也不說話了。
劉策點點頭?!爸芮淙???辞宄耍貋矸A報?!?/p>
周延躬身。“臣遵旨。”
珠簾后面,董婉華的手松開了一些。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,紅紅的,有點疼,可不礙事。
她是西涼人,可她不能替西涼說話。說了,就是偏心。
不說,才是本分??伤男?,還是偏的。偏在西涼那邊。
退朝后,劉策回到乾清宮。
董婉華跟在后面,手里端著一杯茶,放在他手邊。
“陛下,您真信西涼打勝了?”
劉策端起茶,喝了一口?!靶拧R膊恍??!?/p>
“這話怎么說?”
“信,是因為西涼有白狐。白狐在,什么仗都能打?!?/p>
“不信,是因為這仗贏得太漂亮了。三十個人打一百二十個,自己一個沒傷,還用的是個八歲的孩子。這事說出去,誰信?”
董婉華低下頭?!澳悄€派周延去?”
劉策看著她。“你不高興?”
董婉華搖搖頭?!安皇遣桓吲d。是怕。怕周延去了,看出什么來??闯鍪裁磥?,西涼就不好過了。”
“婉華,你知道老師為什么把破虜送到西涼去嗎?”
董婉華抬起頭。
“不是讓他在西涼享福。是讓他學本事。”
“學打仗,學謀略,學怎么在亂世里活下去?!?/p>
“破虜在西涼打了勝仗,老師高興。高興了,就會寫信來。信來了,朕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不用查了。”
董婉華說?!澳悄€派周延去?”
劉策笑了?!芭伤?,是給王珪看的?!?/p>
“王珪不信,朕就讓他信。派了人去,查了,是真的。是真的,他就得認。認了,就不鬧了。不鬧了,朝堂就穩(wěn)了?!薄氨菹?,您跟老師,越來越像了?!?/p>
“哪兒像?”
“想得遠。看得遠。走一步,看十步?!?/p>
“那是老師教得好?!?/p>
傍晚,周延還沒走。
他坐在書房里,面前攤著一封還沒封口的信。
信是寫給西涼的,不長,可每一句話都得掂量。
寫重了,西涼不高興。寫輕了,王珪不放過。
他想了半天,把信折好,放進抽屜里。不寫了。去了再說。
看了再說??戳?,就知道了。
知道了,就好辦了。
把燈吹熄,躺在床上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。他想起那個八歲的孩子。
李破虜,唐王的嫡長子。
他爹是唐王,他舅舅是楚懷城,他師父是白狐。
這樣的人,八歲就敢上戰(zhàn)場,他長大了,會變成什么樣?他不知道。可他覺得,那孩子,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。
劉策坐在燈下,面前攤著一本書。
書是北大學堂編的,講的是政事課的內容。他翻了翻,翻到一頁,停下來。
那一頁上寫著“論邊患”三個字,下面是一篇策論。策論的作者,叫李長治。柳輕顏的兒子,李晨的兒子,他的表弟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策論寫得不長,可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。
說邊患,不是打出來的,是窮出來的。
窮了,就得搶。搶了,就得打。打了,就窮了。這是個圈。
怎么破這個圈?不是靠打,是靠富。富了,就不搶了。不搶了,就不打了。不打了,就能好好過日子了。
劉策放下書,笑了。這孩子,比他爹還會說。比他爹還會想。比他爹還有道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“婉華,你知道李長治是誰嗎?”
董婉華從屏風后面走出來?!爸馈A鴤儒膬鹤?,唐王的兒子。”
“他今年六歲。在北大學堂上政事課。這篇文章,是他寫的?!?/p>
董婉華接過書,看了一遍。“寫得好。比朝中那些大臣寫得好。”
“那些大臣,寫了一輩子,不如一個六歲的孩子?!?/p>
董婉華看著他。“陛下,您不高興?”
劉策搖搖頭?!安皇遣桓吲d。是高興。”
“高興老師有這么多好孩子。高興這些孩子,都像老師。高興他們,以后都能幫朕做事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“婉華,你說,朕像不像老師?”
“像。也不像。”
“哪兒像?哪兒不像?”
“像,是因為您跟老師一樣,想得遠。”
“不像,是因為老師想的是天下,您想的是天下人。”
劉策轉過身,看著她?!疤煜潞吞煜氯?,不一樣嗎?”
董婉華搖搖頭?!安灰粯?。天下是地方。天下人是人?!?/p>
“老師想的是把地方連起來。您想的是把人連起來?!?/p>
“地方連起來,路就通了。人連起來,心就通了?!?/p>
“路通了,心不通,還是走不遠。心通了,路不通,也能走?!?/p>
“您跟老師,走的是兩條路??煞较?,是一樣的?!?/p>
劉策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?!巴袢A,你比那些大臣明白?!?/p>
“臣妾不是明白。臣妾是知道,陛下心里苦??嗔?,就要說出來。說出來,就好了?!?/p>
劉策握住她的手。“朕不苦?!?/p>
“朕有老師,有母后,有你?!?/p>
“有破虜,有清晨,有長治?!?/p>
“有那些把路打通、把心連上的人。”
“朕不苦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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