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李晨在慈寧宮用的晚膳。

菜不多，可都是李清晨愛吃的。

清蒸魚，白灼蝦，一碗蛋花湯，還有一碟桂花糕。

李清晨吃了兩碗飯，又吃了三塊糕，肚子圓滾滾的，靠在椅子上不想動。

柳輕眉看著她的樣子，笑了?！扒宄浚愠赃@么多，不怕?lián)沃?？?/p>

“不怕。清晨走路多。明天還要跟姑母去看京城，走一走就消化了?！?/p>

“那你想看什么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?！跋肟垂媚刚f的那些地方。那些有錢人住的地方，沒錢人蹲的地方。想看看京城的盼頭在哪兒。”

“好。明天姑母帶你去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柳輕眉就起來了。

她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，頭上沒戴首飾，臉上也沒抹脂粉，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婦人。

李清晨也換了衣裳，跟在姑母后面，出了慈寧宮的后門。

街上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了。賣早點(diǎn)的攤子前圍滿了人，蒸籠掀開，白氣騰騰的，香味飄出去老遠(yuǎn)。

李清晨聞見香味，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
柳輕眉笑了，給她買了一籠包子。

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，皮薄餡大，咬一口，湯汁流出來，燙得她直吸溜。

“姑母，京城的包子比潛龍的好吃?！?/p>

“好吃就多吃幾個?！?/p>

李清晨吃了兩個，剩下的用手帕包好，揣進(jìn)懷里。“帶回去給爹爹嘗嘗?！?/p>

柳輕眉看著她的動作，沒說話。

兩個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過一條街，又一條街。

有的街寬，有的街窄。寬的街上跑馬車，窄的街上走行人。

寬的街上店鋪多，窄的街上攤子多。

李清晨看什么都新鮮，什么都想問。

“姑母，那是什么？”

“那是綢緞莊。賣絲綢的。”

“那個呢？”

“那是茶樓。喝茶聽書的。”

“那個呢？”

柳輕眉停了一下?！澳鞘恰鞘歉F人住的地方?！?/p>

李清晨看著那條巷子。

巷子很窄，兩個人并排走都擠。地上濕漉漉的，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
墻根底下蹲著幾個人，衣裳破破爛爛的，臉埋在膝蓋里，看不清長相。

一個婦人坐在門檻上，懷里抱著個孩子，孩子的臉黃黃的，瘦得像只小貓。李清晨站住了，看著那個孩子，看了很久。

“姑母，那孩子病了?！?/p>

“是。病了。沒錢看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扛?？高^去，就活了?？覆贿^去，就沒了?！?/p>

李清晨低下頭，從懷里掏出那包包子，走過去，放在那婦人手里。

婦人抬起頭，愣住了。

李清晨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走回柳輕眉身邊。兩個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走了一會兒，李清晨說。“姑母，京城很大，城墻也很高。有錢人很多，可沒錢的人也很多。”

“是。很多?！?/p>

“那他們的盼頭在哪兒？”

柳輕眉沒回答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李清晨自己想了想?！耙苍S他們的盼頭，就是活著。活著，就是盼頭。等哪天活不下去了，盼頭就沒了?！?/p>

柳輕眉停下腳步，看著這個十歲的孩子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千鶴山上的銀子。

那里面沒有憐憫，沒有嫌棄，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認(rèn)真。

“清晨，你比你姑母強(qiáng)。”

李清晨搖搖頭?！扒宄坎粡?qiáng)。清晨只是看見了。看見了，就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?！?/p>

第二天的朝會，柳輕眉又去了。

她從后殿走出來的時候，殿上的大臣們都愣住了。

太后很少來朝會，來了，就是有事。

劉策站起來，朝母后行禮。

柳輕眉擺擺手，示意他坐下。

她自己走到御座旁邊，在椅子上坐下。她掃了一圈殿上的文武百官，緩緩開口。

“本宮昨天，去街上走了走?！?/p>

殿上安靜下來。

“看見了不少東西?？匆娪绣X人坐轎子，前呼后擁。也看見沒錢人蹲在墻根底下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街上?？匆娨粋€孩子，病得臉都黃了，她娘抱著她，坐在門檻上，等死?！?/p>

大臣們低著頭，不敢說話。

柳輕眉繼續(xù)說?！氨緦m還看見一個十歲的孩子，把自己的包子，給了那個等死的孩子。那孩子說，看見了，就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?！?/p>

她站起來，走到殿中央。

聲音不高，可清清楚楚地鉆進(jìn)每個人耳朵里。

“你們，讀了半輩子書，當(dāng)了半輩子官。你們看見了嗎？看見了，當(dāng)沒看見？還是根本就沒看見？一個十歲的孩子，都知道看見了就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。你們呢？”

殿上一片寂靜。

柳輕眉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劉策?！氨菹拢緦m說完了。您看著辦吧?！?/p>

她轉(zhuǎn)身，緩緩走回后殿。

那道身影消失在簾幕后面，殿上依然一片寂靜。

劉策坐在御座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然后他開口?！巴顺！?/p>

大臣們魚貫而出，腳步比平時輕，比平時快。

沒人說話，沒人交頭接耳，沒人議論。

他們低著頭，走出宣政殿，走出宮門，走進(jìn)各自的轎子、馬車、巷子。

他們看見了嗎？看見了。當(dāng)沒看見？還是根本就沒看見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

慈寧宮的后院里，桂花還在開。

金黃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，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
李清晨坐在廊下，抱著她的檀木盒子，等著爹爹來接她。她等了好一會兒，李晨來了。

“清晨，走了。”

李清晨站起來，朝柳輕眉行了個禮?！肮媚?，清晨走了。下次再來?！?/p>

柳輕眉拉著她的手。“好。下次再來?！?/p>

李清晨跟著李晨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過頭?！肮媚福┏堑呐晤^，在您手里?！?/p>

柳輕眉愣住了。

李清晨說?！澳翘?。您看見了，就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。您管了，他們就有盼頭了。您不管，他們就一直等死?！?/p>

她說完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柳輕眉站在廊下，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。

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，甜絲絲的，熏得人想哭。

她站在廊下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屋里。

秋月跟在后面，不敢說話。

柳輕眉在軟榻上坐下，拿起那把剪子，繼續(xù)修剪那盆茉莉。

剪子咔嚓咔嚓地響，花枝一根一根地掉。她剪了很久，剪完了，放下剪子。

“秋月。”

“奴婢在?！?/p>

“傳旨。讓戶部把京城的孤老病殘，都登記造冊。該救濟(jì)的救濟(jì)，該安置的安置。銀子不夠，從本宮的私庫出?！?/p>

秋月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去了。

柳輕眉靠在軟榻上，望著窗外的桂花。

花還在開，香還在飄。

她想起李清晨說的那句話。

看見了，就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。她看見了。她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