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從永定門進來的時候，李清晨把臉貼在車簾縫隙上，往外看了很久。

城墻很高，高得她仰起脖子也望不見頂。

墻磚是青灰色的，一塊疊一塊，嚴絲合縫，像是用尺子量著砌出來的。

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，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光，手里的長槍戳在地上，紋絲不動。

進城的人排著長隊，挑擔的、推車的、牽驢的，一個一個挨著過，沒人插隊，也沒人吵鬧。

“爹爹，京城的城墻好高?！崩钋宄糠畔萝嚭?，轉(zhuǎn)過頭看著李晨。

“高。修了好多年，用了好多銀子?！?/p>

“那潛龍的城墻為什么那么矮？”

“你覺得呢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“因為潛龍不需要那么高的城墻。潛龍的百姓，就是最堅固的城墻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李清晨又問?！暗?，京城有多少人？”

“幾十萬。也許上百萬。沒人說得清?！?/p>

“那有錢人多嗎？”

“多。很多?！?/p>

“那沒錢的人呢？”

“也多。更多?！?/p>

馬車繼續(xù)往前走

街上的聲音越來越雜，叫賣的、吆喝的、吵架的、聊天的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鍋燒開的粥。

李清晨又掀開車簾，這回她看見的不是城墻，是人。

街上的人密密麻麻，擠在兩邊，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。

有人在指指點點，有人在交頭接耳，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，嘴里含著手指頭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
馬車前面，幾個騎著馬的護衛(wèi)開道，百姓自動讓開，可那目光，粘在車上，撕都撕不掉。

“爹爹，他們?yōu)槭裁纯丛蹅儯俊?/p>

“因為咱們的馬車大。因為護衛(wèi)多。因為旗子上寫著‘唐’字。因為京城的人，好久沒見過唐王了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，又看了一會兒?！暗?，京城跟潛龍不一樣?！?/p>

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
“潛龍的人也看熱鬧，可他們看完了就散了。京城的人，看了好久，還不散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澳鞘且驗闈擙埖娜丝磻T了。你爹爹天天在街上走，他們看膩了。京城的人，難得見一回，得多看幾眼?！?/p>

馬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，外面的喧嘩聲小了。

巷子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，門口站著幾個太監(jiān)，見馬車來，連忙迎上來。

車簾掀開，秋月站在門口，臉上帶著笑。

“殿下，太后等您一天了?！?/p>

慈寧宮的后院里，桂花開了。

金黃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，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
柳輕眉坐在廊下，手里拿著一把剪子，正在修剪一盆茉莉。

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。

李晨站在院門口，李清晨跟在他后面，手里抱著那個檀木盒子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姑母！”李清晨跑過去，在柳輕眉面前站定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個禮?！扒宄拷o姑母請安?！?/p>

柳輕眉放下剪子，拉著她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?！伴L高了。比在潛龍的時候高了半頭?！?/p>

“清晨吃得多。姨娘們說，多吃才能長高?！?/p>

“那你在南洋，吃了什么好東西？”

李清晨掰著指頭數(shù)?！耙?，香蕉，木瓜，還有好多好多魚。珍珠灘的魚，可好吃了。爹爹說，那是從很深很深的海里撈上來的?！?/p>

柳輕眉拉著她在身邊坐下?！澳悄阍谀涎螅€做了什么？”

“清晨學(xué)了照相。爹爹教清晨的。用暗箱，用硝酸銀，用凸透鏡。清晨照了姨娘，照了杰克爺爺，照了海，照了樹，照了海龜，照了椰子。還照了爹爹。爹爹不笑，清晨就偷著照?！?/p>

柳輕眉看了李晨一眼，李晨站在旁邊，嘴角彎著，沒說話。

柳輕眉又問?！澳悄阌袥]有想姑母？”

李清晨點點頭。“想了。清晨想給姑母照相，等清晨回去，制作好了新的照相機，再照一張好的，給姑母送來?！?/p>

柳輕眉把她摟進懷里。“好孩子。姑母等著?！?/p>

李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?！疤?，清晨第一次來京城，看什么都新鮮。剛才在路上，她說京城的城墻好高?！?/p>

“高是高了。可高有什么用？墻再高，擋不住人心?！?/p>

李晨沒說話。

李清晨從柳輕眉懷里探出頭來。“姑母，京城好大。比潛龍大多了。”

“大是大。可大的地方，不一定好?！?/p>

李清晨想了想?！扒宄吭诼飞峡匆姾枚嘤绣X人。穿綢緞的，坐轎子的，前呼后擁的?？梢部匆姾枚鄾]錢的人。蹲在墻根底下，衣裳破破爛爛的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街上。姑母，他們?yōu)槭裁礇]錢？”

柳輕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他們沒有地，沒有活干，沒有飯吃。因為沒有人心疼他們。”

“潛龍也有沒錢的人。可爹爹說，沒錢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沒盼頭。潛龍的人有盼頭，所以不怕沒錢。”

“那京城的盼頭在哪兒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“清晨不知道。清晨才來半天，看不出來?？汕宄坑X得，京城的人，好像不太高興。有錢的不高興，沒錢的也不高興。他們都在看，看別人。不看自己?！?/p>

柳輕眉嘆了口氣?！澳阏f得對。京城的人，都在看別人。看別人升官，看別人發(fā)財，看別人倒霉。看來看去，把自己看丟了。”

“姑母說得對。把自己看丟了，就找不回來了。”

柳輕眉看著這個十歲的孩子，心里有些感慨。

她在京城住了這么多年，從來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。

那些大臣，那些命婦，那些圍著她轉(zhuǎn)的人，都說太后英明，太后圣明，太后什么都好。從來沒人告訴她，京城的人，把自己看丟了。

“清晨，你跟姑母說說，潛龍是什么樣的？”

“潛龍的城墻矮矮的，可爹爹說，潛龍不需要高墻。潛龍的百姓，就是最堅固的城墻。潛龍的街上也熱鬧，可那種熱鬧，跟京城不一樣。京城的熱鬧，是擠出來的。潛龍的熱鬧，是長出來的。”

“長出來的？”

“對。長出來的。像樹，像花，像地里的莊稼。慢慢長，慢慢長，就長出來了。擠出來的熱鬧，散了就沒了。長出來的熱鬧，一直在?！?/p>

柳輕眉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這些話，是你爹爹教你的？”

李清晨搖搖頭?！安皇?。是清晨自己想的。爹爹只教清晨算學(xué)、格物、天文、地理。這些道理，是清晨自己想出來的?！?/p>

柳輕眉把她摟進懷里。“好孩子。你比你姑母強。比你姑母見過的所有人都強?！?/p>

李清晨靠在姑母懷里，抱著她的檀木盒子，閉上眼睛。

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，甜絲絲的，熏得人想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