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鶴的陣痛是從后半夜開始的。

起初只是隱隱的酸脹，像每個月要來的時候那樣，她沒在意，翻了個身繼續(xù)睡。

可沒過多久，一陣劇痛從腰底躥上來，像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攪。

她咬住嘴唇，沒叫出聲，手緊緊攥著身下的褥子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阿櫻睡在她旁邊，被她的動靜驚醒了。

借著窗縫里透進來的月光，看見千鶴滿臉是汗，嘴唇咬得發(fā)白，一下子慌了神?！靶〗?？小姐！要生了！”

小夜子也醒了，挺著大肚子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往外跑?！拔胰ソ蟹€(wěn)婆！我去叫穩(wěn)婆！”

她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，驚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鳥。

穩(wěn)婆來得很快。

是九州最有名的，專門從霧島那邊請來的，接生過幾百個孩子，從沒出過差錯。

她進屋的時候，千鶴已經(jīng)疼得說不出話了，整個人蜷在褥子上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鳥。

穩(wěn)婆摸了摸她的肚子，又探手進去摸了摸，臉色變了。

“胎位不正。孩子是橫著的，腳朝下，頭朝上?！?/p>

阿櫻的臉一下子白了。“那怎么辦？”

穩(wěn)婆沒說話。

她把千鶴的腿架起來，又探手進去試了試，出來的時候，手指上全是血。“轉(zhuǎn)不過來。得想辦法。”

島津忠良站在門外，聽見這句話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

也速該扶住他?！爱?dāng)主，您別急。穩(wěn)婆有經(jīng)驗，會有辦法的?！?/p>

穩(wěn)婆確實有辦法。

她讓人燒了一鍋熱水，又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，然后對千鶴說?！靶〗?，忍一忍。我試試把孩子轉(zhuǎn)過來。”

千鶴咬著牙，點點頭。

穩(wěn)婆把手伸進去，在肚子里摸索。

千鶴慘叫一聲，那聲音不像人聲，像被踩住尾巴的貓，尖銳，凄厲，在夜里傳出去很遠。

阿櫻跪在旁邊，握著千鶴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小夜子站在門口，肚子頂著門框，眼淚嘩嘩地流。

穩(wěn)婆摸了好一會兒，手退出來，血淋淋的?！稗D(zhuǎn)不過來。孩子太大，羊水快流干了?！?/p>

她站起來，看著島津忠良?！凹抑?，小姐和孩子，只能保一個。”

島津忠良的臉刷地白了。“什么叫只能保一個？”

穩(wěn)婆低下頭?！疤ノ徊徽?，羊水將盡，大人孩子都危險。硬要保兩個，可能兩個都保不住。家主，您得拿個主意?！?/p>

島津忠良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
他看著屋里，千鶴躺在血泊里，臉白得像紙，嘴唇?jīng)]有一點血色。

阿櫻跪在旁邊，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

小夜子靠在門框上，肚子頂?shù)美细?，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。

島津忠良活了五十年，從沒做過這么難的決定。

“?！彼f不出那個字。

“保大人?！币粋€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島津忠良回過頭，李晨站在走廊盡頭，衣裳還沒穿整齊，頭發(fā)也散著，顯然是剛從被窩里爬起來的。

他的臉色很沉，沉得像暴風(fēng)雨前的天，可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千鶴山上的塔尖。

“保大人?！彼终f了一遍，走進屋里。

穩(wěn)婆攔住他?！暗钕拢a(chǎn)房不能進男人——”

李晨沒理她，蹲在千鶴身邊。

千鶴睜開眼睛，看見他，眼淚一下子涌出來?！胺蚓⒆印?/p>

李晨握住她的手?！昂⒆釉冢阋苍?。兩個都在?！?/p>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穩(wěn)婆?！疤ノ徊徽蛩旄闪?，對不對？”

穩(wěn)婆點點頭。

“孩子是橫著的，腳朝下，頭朝上，對不對？”

穩(wěn)婆又點點頭。

“那就把孩子轉(zhuǎn)過來。”

“試過了。轉(zhuǎn)不過來。孩子太大，羊水太少，硬轉(zhuǎn)會撕裂產(chǎn)道，大人就保不住了?！?/p>

李晨沒說話。

閉上眼睛，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
想起在潛龍的時候，北大學(xué)堂醫(yī)學(xué)院的先生講過難產(chǎn)怎么處理。

胎位不正，可以用手轉(zhuǎn)，可羊水干了，轉(zhuǎn)不動。那就只能剖。

剖腹取子，在另一個世界是很平常的手術(shù)，可在這個世界，是賭命。他睜開眼睛。

“準備刀。開水。干凈的布。針。線?！?/p>

穩(wěn)婆愣住了?！暗钕拢墒裁?？”

“剖腹取子?！?/p>

穩(wěn)婆的臉一下子白了?！暗钕拢@不行！剖腹取子，那是殺人的法子！孩子取出來，大人就沒了！”

“大人不會沒。我保證?！?/p>

穩(wěn)婆還要說什么，島津忠良在門口喊?！奥牭钕碌?！”

李晨讓人燒了一鍋開水，把剪刀和刀放在水里煮。

又讓人找來針和線，也在水里煮。

洗了手，用開水燙了又燙，又讓人拿來一瓶從泉州運來的烈酒，倒在手上，搓了一遍又一遍。

千鶴躺在床上，看著他做這些事，忽然不哭了?！胺蚓?，你會嗎？”

“會。在潛龍學(xué)過?！?/p>

“那孩子能活嗎？”

“能?！?/p>

“那我呢？”

“也能?！?/p>

千鶴笑了?！澳蔷蛠戆伞！?/p>

李晨在她肚子上畫了一條線，用烈酒擦了又擦。

然后拿起刀，沿著那條線，慢慢切下去。

屋里很靜，靜得能聽見刀切進肉里的聲音。

阿櫻閉上眼睛，不敢看。

小夜子靠在門框上，腿在發(fā)抖。

島津忠良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指甲陷進木頭里。

也速該低著頭，嘴里念念有詞，不知道在念什么經(jīng)。

血涌出來，李晨用布吸掉，又切。一層，兩層，三層。

切到第四層的時候，看見了孩子的頭。

孩子的臉是紫的，憋得太久了。

李晨把手伸進去，托住孩子的頭，輕輕往外拉。

孩子出來了，連著臍帶，身上全是血。

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。

沒哭。又拍了一下。還是沒哭。

再拍一下。孩子張開嘴，哇的一聲哭了。

那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是小貓叫，可在場的人聽了，都覺得這是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。

阿櫻睜開眼睛，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小東西，哭了?！盎盍?！活了！”

小夜子靠在門框上，也哭了。

島津忠良站在門口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，淌進胡子，淌進衣領(lǐng)，淌進那些他以為早已干涸的皺紋里。

也速該抬起頭，看著屋頂，嘴里念的經(jīng)停了，變成一句話?！鞍浲臃?。阿彌陀佛?！?/p>

李晨沒停。

他把臍帶剪斷，用線扎好，然后把千鶴的肚子一層一層縫起來。

縫得很慢，很仔細。

每一針都對齊，每一線都拉緊。

縫完了，用烈酒洗了又洗，用干凈的布包好。

千鶴躺在床上，臉色還是白的，可她在笑?！胺蚓憧蘖?。”

李晨摸了摸臉，手指是濕的?！皼]哭。是汗?！?/p>

千鶴笑了?！澳泸_人?！?/p>

李晨也笑了?！膀_你是小狗?！?/p>

門外，島津忠良走進來，在李晨面前跪下?！暗钕?，老朽替島津家，謝殿下?！?/p>

李晨扶起他?！皠e跪。千鶴是我的女人，孩子是我的孩子。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島津忠良站起來，看著那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
孩子已經(jīng)不哭了，睜著眼睛，四處看。眼睛又黑又亮，像千鶴山上的銀子。

“殿下，這孩子，叫什么？”

“叫千山。千鶴山的千山。”

島津忠良念了一遍?！扒?。好名字?！?/p>

千鶴躺在床上，也念了一遍?！扒健Ｎ业那?。”

孩子聽見自己的名字，動了動嘴，像是在笑。

消息傳出去，整個本城都轟動了。

那些在礦上干活的人，在碼頭上搬貨的人，在街上走來走去的人，都在說一件事——唐王把小姐從鬼門關(guān)拉回來了。

用一把刀，一根針，一條線，就把人拉回來了。

這不是人的本事，是神仙的本事。

大友千代站在廊下，聽櫻說這些事，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，沒喝一口。

“櫻，你見過剖腹取子嗎？”

櫻搖搖頭。“沒見過。在湯殿的時候，聽人說過。說那是殺人的法子。孩子出來，大人就沒了?！?/p>

“可千鶴沒死。孩子也沒死?！?/p>

“因為殿下會。殿下什么都會?！?/p>

晚上，千代去看千鶴。

千鶴躺在床上，臉色還是白的，可精神好多了。

孩子睡在她旁邊，小臉紅撲撲的，

呼吸均勻。千代在床邊坐下，看著那個孩子。

“千鶴，你怕嗎？”

“怕。怕得要死?？煽匆娝?，就不怕了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他有辦法。他總有辦法。”

千代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千鶴，你說，他會不會也有沒辦法的時候？”

千鶴想了想?！皶？赡怯衷趺礃?？他有辦法的時候，救我。沒辦法的時候，陪我。夠了。”

千代點點頭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?！扒Q，謝謝你。”

“謝什么？”

“謝謝你讓他來。不然，我也遇不到他。”

千鶴笑了?！八皇俏业摹Ｋ撬约旱?。誰遇到，是誰的福氣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