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島津本城。

櫻跪在榻榻米上，面前擺著一只小小的香爐，爐里燃著從泉州運(yùn)來的沉香，煙氣細(xì)細(xì)的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，裊裊地升上去，散在天花板下。

千代坐在她對面，雙手放在膝上，腰挺得筆直，眼睛盯著那只香爐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要緊的東西。

“千代，您知道男人最喜歡什么嗎？”

“好看的臉？軟的手？”

櫻搖搖頭?！岸疾皇恰Ｄ腥俗钕矚g的，是舒服。臉好看，看久了就膩了。手再軟，摸多了也習(xí)慣了?？墒娣灰粯印Ｊ娣怯浽谏眢w里的。身體記住了，就忘不了。忘不了，就會(huì)惦記。惦記了，就會(huì)回來?！?/p>

千代琢磨了一會(huì)兒。“那你教我。怎么讓他舒服?！?/p>

櫻低下頭，沉默了好一會(huì)兒。

她想起湯殿那些日子。

那些客人，有的年輕，有的老，有的好看，有的丑，可他們來了，都是為了同一件事。

有一次老師跟她說自己伺候的第一個(gè)客人。

一個(gè)五十多歲的老頭，頭發(fā)都白了，手也在發(fā)抖。

完事之后，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屋頂，說了一句話。

“你讓我忘了，自己有多老了?！?/p>

她不懂。后來她懂了。

男人要的不是那點(diǎn)事。

是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自己在哪兒，忘了那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東西。哪怕只有一會(huì)兒。

“千代，”櫻抬起頭，看著千代的眼睛，“您知道湯殿的女人，為什么值錢嗎？”

“因?yàn)楹每?？?/p>

櫻搖搖頭?！安皇呛每础Ｊ且?yàn)樗齻兡茏屇腥送俗约?。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自己有多累，忘了那些煩心事。哪怕只有一會(huì)兒。這一會(huì)兒，就值一千兩?！?/p>

“那我也能做到嗎？”

“能。可您得先忘了自己?！?/p>

“忘了自己？”

“對。忘了自己是誰。不是大友家的女兒，不是九州最美的女子，不是誰的貨物，誰的籌碼。就是您自己。一個(gè)想讓夫君舒服的女人。忘了自己，才能讓他忘了自己?！?/p>

“怎么忘？”

“您閉上眼睛，什么也不想。就想著他。他今天累不累，他今天開不開心，他今天有沒有想您。不想自己，只想他?！?/p>

千代閉上眼睛。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(huì)兒是父親的臉，一會(huì)兒是師父的刀，一會(huì)兒是那些說她“九州最美”的話。

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推開，推開，推開。

最后，腦子里只剩下一個(gè)人。

那個(gè)人坐在廊下，手里端著一杯茶，茶是溫的，七分滿。她看著他，他也看著她。

“行了。”櫻的聲音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。千代睜開眼睛，臉上有兩道淚痕。

“千代，您哭了?！?/p>

千代摸了摸臉，手指是濕的?！拔覜]哭。是香薰的。”

櫻沒戳穿她，拿起千代的手，放在自己肩上?！澳氖?，是冷的。得暖起來。手暖了，他才舒服。”

“怎么暖？”

“搓。搓熱了，再按。不能急，要慢慢來?！?/p>

千代搓著手，一下一下地搓。

手心熱了，手背還冷。再搓。手背熱了，手指還冷。

再搓。手指熱了，指尖還冷。

她咬著牙，使勁搓。櫻握住她的手?！皦蛄恕Ｔ俅昃推屏??！?/p>

千代把手放在櫻肩上，輕輕按了一下。櫻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靶辛?。記住這個(gè)溫度?！?/p>

“怎么記??？”

“您想一個(gè)最暖的東西。太陽，火爐，溫泉。什么都行。把這個(gè)溫度，記在心里。”

千代閉上眼睛。

她想起千鶴山的溫泉。水燙燙的，從腳底一直暖到頭頂。那個(gè)溫度，她記住了。

“記住了。”她說。

櫻又拿起千代的手，放在自己腰間?！把@個(gè)地方，最容易酸。坐著酸，站著酸，走路也酸。您按的時(shí)候，不能太重，也不能太輕。重了他疼，輕了沒用。要?jiǎng)倓偤茫屗X得酸，又覺得舒服?！?/p>

千代按了一下。櫻皺了皺眉?！疤亓??！?/p>

再按。“輕了。”

再按。“對了。記住這個(gè)力道?！?/p>

千代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她又閉上眼睛，把那個(gè)力道記在心里。

櫻又教她按背，按腿，按腳。

每一處，都有不同的力道，不同的手法。

千代一樣一樣地學(xué)，一樣一樣地記。

她的腦子從來沒用過這么多，可她不覺得累。

因?yàn)樗龑W(xué)的東西，不是給別人用的，是給那個(gè)人用的。那個(gè)人，值得她學(xué)這些。

天快亮的時(shí)候，櫻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推開窗戶。

晨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海水的咸味。

千代還跪在榻榻米上，手放在膝上，腰挺得筆直。

“千代，湯殿的女人，學(xué)這些東西，是為了活命。您學(xué)這些東西，是為了什么？”

“為了讓他高興?！?/p>

“那您高興嗎？”

千代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想過這個(gè)問題。

她只想讓他高興，沒想過自己高不高興。

可現(xiàn)在，櫻問了，她想了。想了一會(huì)兒，她笑了。

“高興?！?/p>

櫻也笑了。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千代笑。

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不是那種應(yīng)付的笑，是真正的笑。

從心里笑出來的。那笑容，比千鶴山上的銀子還亮。

晚上，李晨從山上回來，推開門，看見千代跪在榻榻米上，面前擺著一只茶杯，茶杯里是剛沏好的茶，還冒著熱氣。

“夫君，請用茶?！?/p>

她雙手捧著杯子，舉到齊眉，慢慢放下來。

動(dòng)作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做一件很莊重的事。

李晨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不燙不涼，剛好。

“好?！彼f。

千代繞到他身后，把手放在他肩上。她的手很暖，暖得像千鶴山的溫泉。

她輕輕按了一下。力道不輕不重，剛剛好。李晨閉上眼睛。

“你今天跟誰學(xué)的？”

“跟櫻。學(xué)了一天。”

“學(xué)了一天，就學(xué)成這樣？”

“還不夠。還要學(xué)。”

她的手從肩移到腰，從腰移到背，從背移到腿。

每一處，力道都不一樣，可每一處，都剛剛好。

李晨靠在欄桿上，聽著窗外的風(fēng)聲，聽著遠(yuǎn)處的海浪聲，聽著自己的呼吸聲。
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飄起來了。飄到云里，飄到海里，飄到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。

“千代，你以前是學(xué)忍術(shù)的？”

千代的手停了一下?！笆?。”

“忍術(shù)跟這個(gè)，哪個(gè)難？”

千代想了想?！安灰粯?。忍術(shù)是讓別人疼。這個(gè)是讓別人舒服。讓人疼容易。讓人舒服，難?！?/p>

“那你為什么選難的？”

千代的手又動(dòng)起來。“因?yàn)槟闶呛萌?。好人，值得舒服?！?/p>

李晨沒說話。他的手握住千代的手?！皦蛄?。你也歇歇。”

千代沒動(dòng)?！拔也焕?。”

“你不累，我累了。你坐下，陪我說說話?！?/p>

千代在他旁邊坐下。月光從窗戶灑進(jìn)來，照在她臉上。

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千鶴山上的銀子。李晨看著她的眼睛，忽然說。

“千代，你知道我為什么收你嗎？”

千代搖搖頭。

“因?yàn)槟愀鷦e人不一樣。別人來，是送的。你來，是自己來的。別人來，是為了大友家。你來，是為了自己。自己選的，才值錢。”

“那我值錢嗎？”

李晨笑了?！安恢靛X。你是人，不是貨物。人，不能用錢算?！?/p>

千代也笑了。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了。

她沒擦，就那么笑著，流著淚。

“夫君，今天櫻問我，學(xué)這些東西，高不高興。我說高興?，F(xiàn)在，我更高興了?！?/p>

李晨握住她的手?！耙院?，每天都讓你高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