島津本城后山的那片荒坡上，這幾天忽然熱鬧起來。

從泉州運來的木箱一箱箱往山上搬，箱子沉甸甸的，里面裝著鐵架子、銅線圈、玻璃管子，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。

島津家的武士們扛著箱子，踩著碎石往山上爬，一個個滿頭大汗，卻誰也不肯歇。

也速該拄著拐杖跟在后面，嘴里念叨著“慢點慢點”，可自己走得比誰都快。

李晨站在山坡頂上，手里拿著一卷圖紙，正跟幾個從潛龍來的工匠比劃著什么。

李清晨蹲在旁邊，手里拿著本子，一筆一畫地記。

島津忠良站在一旁，看著那些箱子，眼里全是好奇。

“殿下，這東西，真能隔著海傳信？”

李晨展開圖紙，指著上面那個高高的鐵塔?！澳?。在明珠島試過，傳了上千里。從這兒到泉州，沒問題?！?/p>

“上千里？比烽火臺還快？”

李晨笑了。“烽火臺傳信，得一站一站傳。傳錯了，還收不到。這個不用。電波在天上飛，眨眼的工夫就到?！?/p>

島津忠良看著那些箱子，又看看那片荒坡，覺得這些東西像是神仙下凡帶來的。
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從沒見過這么神奇的東西。

也速該拄著拐杖爬上來，喘著粗氣。

“殿下，山腳下那塊平地勘過了，土太松，立不了塔。得往高處走。”

李晨抬頭望了望山頂?！澳亲筋^是誰的？”

“荒山。沒人要。殿下要用，拿去就是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，帶著人往上走。

山坡越來越陡，碎石在腳下滾來滾去，李清晨跟在爹爹后面，手腳并用往上爬。

爬到半山腰，她停下來，指著地上?！暗?，這是什么？”

李晨走過去，蹲下來看。

地上有一塊石頭，灰撲撲的，跟周圍的石頭沒什么兩樣。

可石頭表面有幾道細細的紋路，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。

李晨撿起那塊石頭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又用指甲在紋路上刮了一下。

指甲縫里沾了一層亮晶晶的粉末。

“這是銀礦?！?/p>

旁邊的人都愣住了。

島津忠良湊過來，接過那塊石頭，看了又看?！般y礦？殿下，您確定？”

李晨指著那幾道紋路?！般y礦的脈線，就是這個顏色。發(fā)亮，發(fā)白，在光下會閃?！?/p>

又看了看周圍的地面。“這一片都有。”

島津忠良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他活了五十年，從來不知道自家的后山上，藏著銀礦。

也速該也湊過來，老眼昏花看不清楚，可那塊石頭在陽光下閃的光，他看得見。

“當(dāng)主，這……”

島津忠良沒說話。

他蹲下來，在地上扒拉了幾下，又撿起一塊石頭。

這塊比剛才那塊大，上面的銀脈也更粗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有人用筆畫上去的。

李晨看著他的樣子，心里有數(shù)了。

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?！跋瓤??？疵}線有多寬，有多深，有多少?！?/p>

島津忠良連忙點頭。“勘！馬上勘！”
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當(dāng)天就傳遍了整個本城。

島津家的武士們放下手里的活，跑到山腳下去看。

那些從泉州來的掌柜也去看，看了回來，眼睛都直了。

也速該連夜派人上山，守著那塊露頭的地方，生怕被人偷了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島津忠良就來找李晨。

他一夜沒睡，眼睛紅紅的，可精神頭比誰都足。

“殿下，派出去的人回來了。說那山上的銀脈，從半山腰一直往上，到山頂都沒斷?！?/p>

“有多寬？”

“最寬的地方，有兩三丈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“不小。夠挖好幾年。”

島津忠良搓搓手?！暗钕拢@礦……”
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
島津忠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?！暗钕拢@山是島津家的。礦是島津家的?？蓻]有殿下，誰也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殿下想怎么分，您說了算?！?/p>

“礦是你家的。山是你家的。銀子，也是你家的。我不要。”

“殿下？”

“我來這兒，是為了立鐵塔，不是為了挖礦。礦是你的，你留著。以后島津家，就靠這個了?！?/p>

島津忠良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。

他跪下，磕了個頭?！暗钕拢鷮u津家的恩情，老朽這輩子還不完。”

李晨扶起他?！捌饋?。別動不動就跪?！?/p>

島津忠良站起來，抹了抹眼淚?！暗钕拢@礦的消息，怕是瞞不住?！?/p>

“瞞不住就別瞞。該來的人，總會來?！?/p>

消息傳出去，比李晨想的還快。

第三天，就有附近的小領(lǐng)主派人來打探。

第四天，更遠的地方也來了人。

第五天，連九州北邊的大友家都派了人來，說是要跟島津家“商量”銀礦的事。

島津忠良坐在本城的議事廳里，面前擺著一張地圖。

也速該站在旁邊，臉上全是愁容。

“當(dāng)主，大友家來的人說，那座山以前是他們家的。說咱們占了他們的地?！?/p>

“他們的地？那座山荒了幾百年，他們什么時候要過？現(xiàn)在看見銀子了，就成他們的了？”

“還有秋月家，也說那山跟他們有關(guān)系。龍造寺家也派人來了，說銀礦的事得大家一起商量?！?/p>

島津忠良一拍桌子?！吧塘渴裁?？那是島津家的山！島津家的礦！”

正說著，外面有人通報。

大友家的使者來了，秋月家的使者來了，龍造寺家的使者，都來了。

島津忠良咬著牙，讓人把他們請進來。

幾個使者走進來，臉上都帶著笑，可那笑底下藏著刀。

大友家的使者先開口?！皪u津家主，那座山，我們大友家是有舊檔的。幾百年前，那一片都是我們家的地。后來荒了，你們島津家拿去用了，我們也沒說什么?？涩F(xiàn)在挖出礦來，這事就得好好說說了?！?/p>

秋月家的使者跟著說?！皩ΑＮ覀兦镌录乙灿信f檔。那山上的樹，以前都是我們家的?！?/p>

龍造寺家的使者更直接?！皪u津家主，銀礦的事，不是你們一家的事。這是九州的事。得大家一起商量?！?/p>

島津忠良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可他知道，他不能發(fā)火。

發(fā)火，就是撕破臉。

撕破臉，就是打仗。

打仗，他打不過三家聯(lián)手。

李晨從后面走出來，在島津忠良旁邊坐下。

幾個使者看見他，臉色都變了。

“各位頭人，那座山，是誰的，你們心里有數(shù)。島津家在那兒住了幾百年，你們什么時候說過那是你們的地？現(xiàn)在挖出礦來了，就都來了。這叫什么？”

大友家的使者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
“礦是島津家的，山是島津家的。誰想分一杯羹，可以。拿東西來換。拿地換，拿錢換，拿貨換。白拿，不行。”

幾個使者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甘，可誰也不敢說什么。

李晨站起身?！盎厝ジ嬖V你們的家主，島津家的礦，不賣?？蓫u津家愿意跟大家做生意。銀子，可以換貨。換大炎來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鐵器。換多少，怎么換，可以談。想搶的，不行?！?/p>

幾個使者灰溜溜地走了。

島津忠良坐在椅子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“殿下，要不是您，今天這事，不好收場?！?/p>

“不是不好收場。是根本收不了場。你一個人，對付不了三家?！?/p>

島津忠良點點頭。“殿下說得是?！?/p>

“所以不能讓他們覺得你怕。你怕了，他們就欺你。你不怕，他們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
“那以后呢？他們還會來的?！?/p>

“來就來。讓他們來。你開價，他們出錢。公平買賣，誰也不吃虧?！?/p>

“殿下，您這是讓我把銀子變成貨，把貨變成銀子。一轉(zhuǎn)手，賺兩次?！?/p>

李晨也笑了?！澳銓W(xué)得挺快。”

山坡上的鐵塔，還在建。

那幾個從潛龍來的工匠，帶著島津家的武士，在山頂上挖地基。

挖著挖著，又挖出了銀子。

這一回不是石頭縫里的脈線，是一整塊一整塊的銀礦石，黑乎乎的，沉甸甸的，砸開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銀粒。

島津忠良站在坑邊，看著那些礦石，嘴都合不攏。

也速該蹲在坑里，捧著一塊礦石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
“當(dāng)主，這回發(fā)了?！?/p>

“發(fā)了?？蛇@塔，還得建。不能因為挖礦，耽誤了正事?！?/p>

也速該點點頭，招呼那些武士繼續(xù)挖。

挖出來的礦石堆在一邊，等塔建好了再運下山。

李清晨蹲在坑邊，撿了一塊小礦石，在手里掂了掂?！暗?，這銀礦石能做什么？”

“能提煉銀子，銀子換東西。換布，換糧，換鐵，換那些咱們沒有的東西?！?/p>

“那是不是就能過好日子了？”

“是。有了銀子，就能過好日子。可銀子不是好日子的全部。好日子，還得靠人。靠那些干活的人，靠那些做生意的人，靠那些肯動腦子的人?！?/p>

“那爹爹就是那種人?！?/p>

“爹爹是。你也是。”

夕陽西下，鐵塔的架子已經(jīng)立起來了。

那是一個三角形的鐵架子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往上接，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
島津家的武士們仰著頭看，脖子都酸了。

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么高的鐵架子，也沒見過這么神奇的東西。

李晨站在架子下面，仰著頭望著那個正在往上爬的工匠。

李清晨站在他旁邊，也仰著頭望。

島津忠良站在后面，望著那座鐵塔，又望著那堆銀礦石，心里明白了一件事。

銀子是死的，可這鐵塔是活的。

死的東西，用完就沒了。

活的東西，能生出更多的銀子，更多的路，更多的日子。

他深吸一口氣。“殿下，這塔，什么時候能通？”

“快了。塔立起來，設(shè)備裝好，調(diào)試幾天，就能通?！?/p>

“通了之后，跟哪兒通？”

“跟泉州通。跟潛龍通。跟所有有電報的地方通?！?/p>

“那以后，島津家的事，殿下在潛龍也能知道？”

“能。有什么事，發(fā)電報。眨眼的工夫就到?！?/p>

島津忠良忽然覺得，這座鐵塔，比那些銀礦石值錢多了。

夜里，島津忠良又來找李晨。

他拿著一卷地契，在李晨面前攤開。

“殿下，那座山，送給您?！?/p>

“送給我？”

“對。山是島津家的，可礦是殿下發(fā)現(xiàn)的。沒有殿下，誰也不知道那山里有銀子。這座山，就該是殿下的?！?/p>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要。山是你的，礦是你的。我只要塔?！?/p>

“那塔建在山上，山就是殿下的。殿下不收，老朽心里不安。”

“那這樣。山，還是你的。礦，也是你的。塔，是我的。以后島津家每年從礦里拿三成出來，放在泉州，換成貨，換成錢，換成島津家需要的東西。剩下的七成，你們自己留著?！?/p>

“三成？”

“三成。夠塔的開支，夠那些工匠的工錢，夠以后從潛龍買零件。多的，就存著。以后島上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?！?/p>

島津忠良深深一揖?！暗钕拢闲嗵鎹u津家，謝殿下?！?/p>

夜深了，月光灑在山坡上，灑在那座還沒建好的鐵塔上。

鐵塔的架子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往上伸，像是要夠到天上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