島津家的本城，這大半年像是換了一個地方。

碼頭上原本只有幾艘破破爛爛的漁船，如今并排停著七八艘商船，有大有小，船頭都插著島津家的丸十字旗。

船上的水手忙著卸貨，一箱箱從泉州運(yùn)來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
倉庫旁邊新蓋了一排房子，住著從泉州來的掌柜和賬房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，從早響到晚。

也速該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箱子被搬進(jìn)倉庫，臉上的皺紋像是被熨斗燙過一樣，舒展開來。

他跟著島津家?guī)资?，從沒見家里這么富裕過。

貨物一船一船從泉州運(yùn)回來，堆在庫房里。

家里那些武士，以前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如今也穿上細(xì)棉布衣裳了，走在路上腰桿都挺直了不少。

島津忠良從本城里走出來，也速該連忙迎上去。

“當(dāng)主，這個月又到了三船貨。泉州那邊沈老爺說了，下個月還有五船。銀子的賬都結(jié)清了，比上個月多了兩成?！?/p>

島津忠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話，只是望著那些箱子。

也速該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以前島津家窮啊，窮得連火銃都買不起幾桿，窮得武士們過年都吃不上幾塊肉。

現(xiàn)在有錢了，有貨了，有那些從大炎運(yùn)來的好東西了。

可這一切，都是那個人給的。

“當(dāng)主，唐王什么時候到？”

“快了。泉州那邊來的信說，他已經(jīng)上了船，這幾天就到?！?/p>

“那可太好了。千鶴小姐天天盼著，肚子都那么大了，還每天去碼頭上站一會兒。”

島津忠良嘆了口氣。“讓她站吧。站不了幾天了?！?/p>

后院，千鶴的屋子里，藥味濃得化不開。

千鶴靠在軟榻上，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鍋，翻身都要人扶著。

阿櫻跪在旁邊，正給她揉腿，肚子也鼓起來了，比千鶴小些，可也藏不住了。

另一個丫鬟小夜子端著藥碗站在一旁，肚子也微微隆起，臉上卻紅撲撲的，精神頭比誰都好。

千鶴接過藥碗，一口氣灌下去，苦得皺眉頭。

阿櫻連忙遞了塊蜜餞過來，她含在嘴里，苦味才慢慢散了。

“阿櫻，你說他這回能待幾天？”

阿櫻想了想?！暗钕旅?，怕是待不了太久?！?/p>

“待幾天都行。來了就好。”

小夜子在一旁插嘴。“小姐，您說殿下見了您這肚子，會不會嚇一跳？”

千鶴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個大肚子，忍不住笑了?！皣樢惶菓?yīng)該的。我自己都嚇一跳?！?/p>

三個女人笑成一團(tuán)。笑著笑著，千鶴忽然哎喲一聲，捂著肚子。

阿櫻慌了?！靶〗?！怎么了？”

千鶴擺擺手?！皼]事。踢我。這孩子，怕是知道他爹要來了，急著出來見?！?/p>

阿櫻松了口氣，輕輕摸了摸千鶴的肚子?！斑@孩子，性子急，像他爹?！?/p>

“像他爹好。像他爹，有出息?！?/p>

傍晚，夕陽把整座城染成金紅色。

千鶴還是去碼頭上站了一會兒。

阿櫻和小夜子一左一右扶著她，三個人站在碼頭上，望著西邊的海。

海面上波光粼粼，幾艘漁船正往港灣里駛來，帆影在夕陽下像一片片剪影。

千鶴望著那片海，說。

“阿櫻，你說，他見了咱們，第一句話會說什么？”

“殿下會說，‘我來了’?！?/p>

小夜子說：“不對。殿下會說，‘你們還好嗎’?！?/p>

千鶴沒說話，只是望著那片海。海面上什么都沒有。

可她知道，那條船上，有那個人。那個讓她有了孩子、讓島津家有了希望的人。

海上第三天，潛龍一號的船頭，李清晨趴在船舷上，望著遠(yuǎn)處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陸地。

李晨站在她旁邊，也望著那個方向。

“爹爹，那就是倭國嗎？”

“對。倭國。九州島。”

“千鶴姨娘住在哪兒？”

李晨指了指遠(yuǎn)處那片山?！霸谀瞧胶竺?。坐船還要半天。”

“那千鶴姨娘長什么樣？”

“好看。比李雅姨娘和李婭姨娘還好看?！?/p>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船駛進(jìn)港灣的時候，碼頭上已經(jīng)站滿了人。

島津忠良站在最前面，也速該跟在旁邊。

后面是島津家的武士和家臣，一個個穿著嶄新的衣裳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
再后面是那些從泉州來的掌柜和賬房，算盤別在腰間，臉上帶著笑。

千鶴站在人群后面，阿櫻和小夜子扶著她。

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肚子大得藏不住。

望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大船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船靠了岸，跳板搭好。

李晨第一個走下來，島津忠良迎上去，深深一揖。

“殿下，您可算來了！”

李晨扶起他?！皪u津家主，客氣了?！?/p>

“殿下，您再不來，千鶴那孩子就要生了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斑@不是來了嗎？”

他抬起頭，往人群后面望去。

千鶴站在那里，望著他，眼眶紅紅的，可嘴角彎著。走過去，在她面前站定。

“我來了?！?/p>

千鶴的眼淚終于流下來?！胺蚓??！?/p>

李晨看著她那個大肚子，輕輕摸了摸?！靶量嗄懔??！?/p>

千鶴搖搖頭。“不辛苦。值了?！?/p>

李清晨從船上跑下來，站在千鶴面前，仰著頭看她?！耙棠?，你真好看?！?/p>

千鶴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姑娘，笑了?！澳憔褪乔宄?？”

李清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扒宄渴堑呐畠骸Ｇ宄縼砜吹艿?。”

千鶴愣了一下?！澳阍趺粗朗堑艿埽俊?/p>

“清晨猜的。清晨猜東西可準(zhǔn)了?！?/p>

旁邊的人都笑了。

小夜子扶著千鶴，阿櫻站在旁邊，都看著這個機(jī)靈的小姑娘。

當(dāng)天夜里，島津忠良在后堂擺了宴席。

菜不多，可都是好東西——從泉州運(yùn)來的好酒，從潛龍運(yùn)來的細(xì)瓷餐具，從南洋運(yùn)來的香料。

島津家的武士們坐在下首，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島津忠良端起酒杯。

“殿下，這大半年，托您的福，島津家總算活過來了。銀子一船一船運(yùn)回來，貨一船一船賣出去。以前那些看不起咱們的，現(xiàn)在都來攀交情。那些欺負(fù)咱們的，現(xiàn)在繞著走。這份恩情，島津家世世代代不敢忘?！?/p>

李晨舉起杯?！皪u津家主客氣了。這是你們自己掙的。貨是你們運(yùn)的，銀子是你們賺的。我不過是搭了條路?！?/p>

島津忠良搖搖頭。“沒有殿下，路在哪兒？島津家的人，還在山上挖石頭呢?！?/p>

兩人碰了一杯，一飲而盡。

也速該在旁邊，也端起杯?！暗钕?，老朽也敬您一杯。老朽跟著島津家?guī)资?，從沒見過這樣的日子。老朽替島津家，謝殿下?！?/p>

李晨也喝了。

酒過三巡，話多了起來。

島津忠良拉著李晨的手，絮絮叨叨說了這大半年的事。

說銀子怎么運(yùn)，貨怎么賣，那些商人怎么來了又走，走了又來。

說千鶴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，阿櫻和小夜子的肚子也大了，家里一下子要添三個孩子，他高興得睡不著覺。

李晨聽著，時不時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偶爾問幾句。

夜深了，宴席散了。

李晨回到千鶴的屋子。

她靠在軟榻上，已經(jīng)困了，卻不肯睡。

阿櫻和小夜子坐在旁邊，也困得眼皮打架，可都等著。

李晨在千鶴旁邊坐下?！霸趺床凰?？”

千鶴說：“等你?！?/p>

李晨握住她的手?！拔襾砹?。睡吧?！?/p>

千鶴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。

阿櫻和小夜子也靠在旁邊，三個人擠在一起，像三只偎灶的貓。

李晨看著她們，看著那三個圓滾滾的肚子，心里有些感慨。

這大半年，他不在，她們自己扛著。

扛著肚子，扛著家，扛著島津家的希望。

現(xiàn)在他來了，她們就安心了。安心的樣子，像孩子。

李晨輕輕拍著千鶴的背，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
月光灑在海面上，碎成千萬片銀鱗。

窗外，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嘩嘩聲。

那聲音，像是在說——不急，慢慢來。日子長著呢。

第二天一早，島津忠良就來找李晨。

拿著賬本，一筆一筆地念。

這個月來了多少船，運(yùn)了多少貨，賣了多少銀子，賺了多少利潤。

念完了，合上賬本，看著李晨。

“殿下，銀子都攢著呢。等您來了，運(yùn)回潛龍?！?/p>

“不急。先放著。等千鶴生了，再說?！?/p>

“那怎么行？銀子是殿下的，得運(yùn)回去。”

“島津家主，我問你一句話?！?/p>

“殿下請問。”

“這大半年，你們賺了多少？”

“不少?！?/p>

“夠用嗎？”

“夠。夠用好幾年?！?/p>

“那就好。銀子可以放一部分在這兒。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造船要錢，買炮要錢，修路要錢，養(yǎng)兵要錢?？偛荒苊看味紡奈疫@兒拿。”

“殿下，您是說……”

我是說，島津家得有自己的家底。不能光靠我。我?guī)偷昧艘粫r，幫不了一世?！?/p>

“殿下，您這是要放手？”

“不是放手。是讓你們自己走路。路我鋪好了，怎么走，走多遠(yuǎn)，得靠你們自己?！?/p>

島津忠良深深一揖?！暗钕?，老朽明白了?！?/p>

碼頭上，船來船往。

那些從泉州運(yùn)來的貨，一箱箱搬下來，擺進(jìn)倉庫。

那些從島津家運(yùn)走的銀子，一箱箱搬上船，堆在艙底。李清晨站在碼頭上，望著那些箱子，問。

“爹爹，這些銀子，都是咱們的嗎？”

“是咱們的?！?/p>

“那咱們不就發(fā)財了？”

“是發(fā)財了。可發(fā)財不是目的。”

“那目的是什么？”

“讓更多的人，過上好日子?！?/p>

“那千鶴姨娘她們，也過上好日子了嗎？”

“過上了。你看她們穿的衣裳，住的房子，吃的東西。以前沒有的，現(xiàn)在都有了?！?/p>

“那她們高興嗎？”

“高興。”

“那清晨也高興?！?/p>

她蹦蹦跳跳地跑開了，去找千鶴姨娘說話。

李晨站在碼頭上，望著那片海。

海的那邊，是潛龍。是那些等著他的人。

海這邊，是島津家，是那些等著他安排的事。

他得快點(diǎn)辦完，快點(diǎn)回去。因為那邊，也有等著他的人。

傍晚，千鶴又去碼頭上站了一會兒。

李晨陪著她，阿櫻和小夜子跟在后面。夕陽西下，把整座城染成金紅色。

“夫君，這孩子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李晨想了想?！澳闳??！?/p>

“我??？你不管了？”

“島津家的孩子，姓島津。名字，得你父親取。”

千鶴低下頭。“可他是你的孩子?！?/p>

“是。可他也是島津家的孩子。島津家需要一個孩子，一個流著島津家和唐王兩家血的孩子。這個孩子，不只是你的，是島津家的希望?！?/p>

千鶴抬起頭，望著那片海?！澳菎u津家的希望，是什么？”

“是活下去。是好好活著。是讓島津家的人，不再被人欺負(fù)，不再吃不上飯，不再穿不上衣。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，也過上好日子?！?/p>

“夫君，你真好?！?/p>

“不是好。是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遠(yuǎn)處，那艘從泉州來的船正在起錨。

帆鼓得滿滿的，往北邊去了。

船上裝滿了銀子，白花花的銀子，是島津家這大半年的心血。

那些銀子，會變成唐元，會變成潛龍的鋼鐵、煤炭、糧食，會變成南洋的橡膠、珍珠、香料。

會變成這條海上商路上，每一艘船的帆，每一個水手的工錢，每一個孩子的衣裳。也會變成島津家，下一個孩子的襁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