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，明月高懸，銀色的月光灑在白色的沙灘上，碎成千萬片細(xì)碎的光點(diǎn)。

李晨坐在木樓前的走廊上。

杰克坐在他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
這幾天他把肚子里的故事都翻出來講了，講阿拉伯，講拜占廷，講波斯，講印度。講得口干舌燥，可心里暢快得很。憋了幾十年的話，終于有人聽了。

李清晨已經(jīng)睡了，抱著她那個裝珍珠的檀木盒子，睡得香甜。

沈明珠在旁邊陪著她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
“杰克，你講的這些，跟我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很像?！?/p>

“殿下以前聽過？從哪兒聽的？”

李晨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了一個問題。

“你知道這個世界上，有一個地方叫羅馬嗎？”

“知道。羅馬就是大秦，分東西兩個。西邊的早就沒了，東邊的就是拜占廷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那你知道，羅馬之前，還有一個共和國嗎？”

“這個……小人沒聽說過?！?/p>

“羅馬不是一開始就是帝國。他們先是王政，后來是共和，最后才是帝國。共和的時候，他們有一套制度，元老院，執(zhí)政官，保民官，把權(quán)力分給不同的人，不讓一個人說了算?！?/p>

杰克聽得入神。

“那后來怎么又變成帝國了？”

“因?yàn)榇蛘?。打了太多仗，將軍們?quán)力大了，就不聽元老院的。最后出了一個叫凱撒的，帶著兵打進(jìn)羅馬，把共和廢了。后來他的養(yǎng)子屋大維，正式稱帝，就成了帝國。”

杰克若有所思。

“殿下說的這些，小人聽阿拉伯商人說過一些。他們說，波斯以前也是這樣，有幾個大家族輪流掌權(quán)，后來一個叫阿爾達(dá)希爾的起兵，建立了薩珊王朝?！?/p>

“對。歷史的規(guī)律，有時候驚人地相似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。

“杰克，這幾天你講的故事，讓我想起很多事。阿拉伯人從沙漠里出來，幾十年就打下那么大帝國；拜占廷人守著君士坦丁堡，用城墻和希臘火擋住了無數(shù)敵人；波斯人從帕提亞手里奪回江山，又跟羅馬打了四百年。這些事，我在書上都讀過。”

“殿下讀書多，小人比不上?！?/p>

李晨搖搖頭。

“我不是在書里讀的。我是……”
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沒有說下去。

杰克也不敢問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李晨問。

“杰克，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，見過多少人？”

杰克想了想。

“數(shù)不清了。荷蘭人，英國人，法國人，葡萄牙人，意大利人，希臘人，阿拉伯人，波斯人，印度人，還有那些從非洲來的黑人。什么樣的人都有?！?/p>

“那你覺得，這些人里，最有本事的是什么人？”

“這個……小人說不好。各有各的本事。荷蘭人會造船，英國人會算賬，法國人會用火炮，阿拉伯人懂天文，波斯人懂建筑，印度人懂?dāng)?shù)學(xué)。小人見過的那些商人，有的會好幾種話，有的能一眼看出貨的好壞，有的能跟土人做朋友，從他們那兒換到最好的東西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對。各有各的本事?？赡阒?，這些本事是怎么來的嗎？”
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
“是學(xué)來的。跟別人學(xué)來的。荷蘭人學(xué)葡萄牙人造船，英國人學(xué)荷蘭人算賬，法國人學(xué)意大利人用火炮，阿拉伯人學(xué)希臘人天文，波斯人學(xué)羅馬人建筑，印度人學(xué)阿拉伯人數(shù)學(xué)。誰學(xué)得快，誰就用得好。用好了，就能超過別人。”

杰克聽著，若有所思。

李晨繼續(xù)說。

“學(xué)問這東西，不分國界，不分民族。誰學(xué)得好，誰就用得好?？蓪W(xué)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，是人琢磨出來的。一個人琢磨，只能琢磨出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一群人琢磨，就能琢磨出很多。不同地方的人，有不同的琢磨法。湊在一起，就能琢磨出更多?！?/p>

“殿下是說，要把不同地方的人都弄來？”

“不是弄來。是吸引來。讓他們愿意來，愿意留下來，愿意把自己的本事教給別人。這樣，咱們這兒的人，就能學(xué)到他們的本事。他們也能學(xué)到咱們的本事?；ハ鄬W(xué)，互相長，就能做出更好的東西?！?/p>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殿下說得是。小人在海上這些年，見過不少這樣的事。那些港口，越是熱鬧，越是各種人來往，就越是富。巴達(dá)維亞就是這樣，什么人都去，什么貨都有，什么生意都能做?！?/p>

“對。熱鬧的地方，才能長出好東西?！?/p>

他站起身，走到欄桿邊，望著遠(yuǎn)處的海。

“杰克，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。”

杰克連忙站起來。

“殿下請吩咐?！?/p>

“從今天起，你要幫我留意各地來的人。不管是商人，是水手，是工匠，是讀書人，只要他們有本事，有學(xué)問，有稀罕的東西，都記下來。”

“記下來之后呢？”

“想辦法跟他們套近乎。問問他們是從哪兒來的，有什么本事，愿不愿意教給別人。愿意的，咱們出高價請。不愿意的，也別強(qiáng)求，保持關(guān)系，以后說不定有機(jī)會。”

“小人明白了。”

“不只是請人。還有書，有圖紙，有那些稀罕的東西。只要是有用的，能買就買，能換就換，能抄就抄。抄不來，就記在心里，回來講給我聽?！?/p>

“小人記下了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。

“杰克，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做這件事嗎？”

“小人不知道?！?/p>

“因?yàn)槟阍诤Ｉ吓芰巳辏娺^的人多，去過的地方多，知道什么樣的人有什么樣的本事。那些剛來的毛頭小子，分不清好歹。你不一樣，你一眼就能看出誰是真有本事的，誰是只會吹牛的?！?/p>

“殿下信得過小人，小人一定好好干?！?/p>

李晨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不是信得過你。是你值得信。”

“殿下，您剛才說的那些歷史，什么羅馬，什么共和，什么凱撒，都是真的嗎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您怎么知道這些？”

李晨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然后他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
“杰克，你信不信，這世上有些事，沒法解釋?！?/p>

杰克愣了一下。

“我只能告訴你，我知道這些，是因?yàn)槲襾碜砸粋€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。那個地方，不在這個世界里。”

杰克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你別問太多。問多了，我也不好解釋。你只要知道，我想讓這里的人，過上好日子。想讓這里的學(xué)問，多起來。想讓這里的船，能去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想讓他們知道，這個世界，比他們想象的大得多?！?/p>

杰克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跪下來，給李晨磕了三個頭。

“殿下，小人不管您是從哪兒來的。小人只知道，您救了小人的命，給小人的女兒報了仇。您讓小人留在這島上，讓小人講故事，讓小人的莉莉在九泉之下能瞑目。小人這條命，以后就是您的?！?/p>

李晨扶起他。

“起來。別跪?！?/p>

杰克站起來，淚流滿面。

“杰克，明天開始，你要留意每一個來島上的人。不管他們是商人，是水手，是工匠，是讀書人。只要他們有本事，有學(xué)問，有稀罕的東西，都記下來?！?/p>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小人記住了?！?/p>

“還有，你自己也要多學(xué)。多跟他們說話，多問他們問題。知道的越多，就越能分辨真假。”

“小人明白?！?/p>

夜更深了，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
李晨還站在走廊上，望著那片海。

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里的那些事。

那些發(fā)生在不同時間、不同地方的事。

那些看似無關(guān)、卻驚人相似的事。

阿拉伯人的擴(kuò)張，跟蒙古人的擴(kuò)張，有什么不同？

拜占廷的衰落，跟羅馬的衰落，有什么兩樣？

波斯的復(fù)興，跟中原的復(fù)興，是不是同一個道理？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可他知道，這些答案，藏在那些人的故事里。

藏在那些來島上的人的故事里。

藏在那些他去過、將要去的地方的故事里。

李晨深吸一口氣。

“杰克，明天繼續(xù)講故事。講那些還沒講完的?！?/p>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小人遵命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太陽剛剛升起，李清晨就跑出來了。

“爹爹！杰克爺爺！今天講什么？”

杰克笑了。

“小姐想聽什么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

“想聽那些阿拉伯學(xué)者研究出來的學(xué)問。您昨天說，他們算出了地球的周長，畫出了世界地圖。”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好。那今天就講那個?！?/p>

李晨坐在旁邊，端著茶，慢慢喝著。

他心里想著的，不只是那些故事。

還有那些故事里的人——那些在智慧宮里埋頭翻譯的學(xué)者，那些在巴格達(dá)街頭叫賣的商人，那些在清真寺里講經(jīng)的阿訇，那些在沙漠里跋涉的旅行者。

那些人，都是人才。

那些人，都有本事。

那些人，都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。

他要把他們吸引來。

讓他們來島上，來潛龍，來這個地方。

讓他們把自己的本事教給別人，也學(xué)會別人的本事。

讓他們的思想碰撞出火花，燒出一個新世界。

他放下茶杯，望著那片海。

海的那邊，有無數(shù)的人，無數(shù)的故事，無數(shù)的學(xué)問。

等著他去發(fā)現(xiàn)，去吸引，去匯聚。

等著這一切開始。

遠(yuǎn)處，碼頭上，一艘南洋的商船正在靠岸。

船上下來幾個商人，皮膚黝黑，穿著古怪的衣裳，說的是聽不懂的話。

杰克站起身。

“殿下，小人去招呼他們。”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去吧。記住我說的話?！?/p>

杰克應(yīng)了一聲，往碼頭走去。

李晨望著他的背影，笑了。

這個老水手，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不只是講故事的人。

還是這個世界的連接者。

把那些遙遠(yuǎn)的地方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，連到這座島上。

連到潛龍，連到大炎，連到這個正在變化的世界。

李晨深吸一口氣。

“清晨，今天聽完故事，跟爹爹去看看那些人?！?/p>

李清晨抬起頭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李晨說：“那些從遠(yuǎn)方來的人。那些有故事的人?！?/p>

李清晨眼睛亮了。

“好！”

太陽升起來了，金色的陽光灑在白色的沙灘上。

新的一天，又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