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坐在木樓前的走廊上，手里端著一杯熱茶，望著遠(yuǎn)處那片波光粼粼的海。

杰克坐在他旁邊，也端著一杯茶，卻沒有喝，只是愣愣地看著那片海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李清晨從屋里跑出來，一頭扎進(jìn)李晨懷里。

“爹爹！今天杰克爺爺還講故事嗎？”

李晨低頭看著她，笑了。

“想聽？”

李清晨拼命點頭。

“想！昨天那個印度大象，還有那個波斯地毯，清晨聽得入迷了！”

杰克在旁邊聽著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。

“小姐想聽，小老兒就講。小老兒跑了三十年海，別的不多，故事多得是。”

李清晨在他旁邊坐下，雙手托著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那快講！今天講什么？”

杰克想了想，開口道。

“昨天講了印度和波斯，今天講講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從波斯再往西，穿過兩河流域，就到了拜占廷。拜占廷又叫東羅馬帝國，都城叫君士坦丁堡，是天下最繁華的城市之一?！?/p>

李晨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“君士坦丁堡，聽說過。那是歐亞交界的地方，扼守著黑海到地中海的咽喉。”

“殿下說得對。小老兒沒去過君士坦丁堡，可聽去過的人說過，那城的城墻又高又厚，有三道，外面還有一條又寬又深的護(hù)城河。城里頭有皇宮，有教堂，有賽馬場，有數(shù)不清的商鋪。各國的商人都在那兒聚集，有波斯人，有阿拉伯人，有印度人，還有從更遠(yuǎn)的北歐來的蠻族?！?/p>

“蠻族？”

“對，蠻族。他們從北邊來，長得高大，金發(fā)碧眼，穿著皮襖，拿著長矛。那些人是海盜，也是商人，有時候搶，有時候買。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拿他們沒辦法，就給錢，讓他們走。給了錢，他們走一陣。錢花光了，又來?！?/p>

“那是北歐的維京人。他們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出來，沿著河流一路往南，到君士坦丁堡去做生意，也去搶。拜占廷人管他們叫瓦良格人。”

杰克眼睛亮了。

“殿下連這個都知道？”

李晨笑了笑。

“聽說的?！?/p>

李清晨聽得入神。

“那拜占廷的皇帝厲害嗎？”

“厲害。小老兒聽說，現(xiàn)在的皇帝叫查士丁尼，是個了不起的人物。他年輕的時候，跟著舅舅從軍，后來舅舅當(dāng)了皇帝，他就幫著處理朝政。舅舅死后，他就成了皇帝?！?/p>

“查士丁尼一世，他確實是個能人。他編了一部法典，叫《查士丁尼法典》，把羅馬幾百年的法律都整理在一起。還修了不少建筑，最有名的是圣索菲亞大教堂?！?/p>

“殿下說得對。小老兒聽人說，那教堂圓頂大得很，站在里面抬頭看，像是看到天堂一樣?！?/p>

李清晨說：“天堂？”

李晨說：“那是基督教的說法。人死了以后，好人去的地方?！?/p>

李清晨想了想。

“那跟我們說的西方極樂世界差不多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差不多。都是人想象出來的好地方?！?/p>

杰克繼續(xù)說。

“不過查士丁尼這幾年不太好過。小老兒聽商人們說，從十幾年前開始，一場大瘟疫在拜占廷流傳開來。那瘟疫厲害得很，人得了病，先是發(fā)燒，然后淋巴結(jié)腫起來，腫得跟雞蛋一樣大。沒幾天就死了，死的人渾身發(fā)紫?！?/p>

李清晨倒吸一口氣。

“那么厲害？”

“厲害。小老兒聽人說，君士坦丁堡城里，一天死幾千人，最多的時候一天死一萬多。尸體都沒人埋，堆在城外，臭氣熏天。查士丁尼皇帝也得了病，不過命大，活過來了?！?/p>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那是鼠疫，從埃及那邊傳來的。老鼠身上的跳蚤咬人，把病傳給人。人傳人，越傳越厲害。”

“殿下說得是。那瘟疫傳了好多年，死了不知道多少人。拜占廷的兵也死了很多，跟波斯打仗都打不動了?！?/p>

李清晨說：“波斯？就是昨天說的那個薩珊波斯？”

杰克點點頭。

“對。薩珊波斯跟拜占廷是世仇，打了上百年了。本來兩邊還能打個平手，可瘟疫一來，拜占廷死了那么多人，就擋不住了。波斯皇帝庫思老一世趁著這個機(jī)會，帶兵打過來，占了不少地方?！?/p>

李晨說：“庫思老一世，也是個能人。他在位的時候，波斯的國力達(dá)到鼎盛。他改革稅收，整頓軍隊，還修了不少水利工程。他還在泰西封建了一座大宮殿，叫‘塔克·基斯拉’，拱門大得能裝下咱們這整座木樓。”

李清晨說：“那么大？”

“殿下說得是。小老兒聽人說過，那拱門確實大。波斯的商人來南洋做生意，常常說起那座宮殿，說那是天下最壯觀的建筑之一?！?/p>

李清晨說：“那比咱們的皇宮還大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不一樣。咱們的皇宮是木頭的，他們的是石頭和磚的。各有各的好。”

李清晨想了想，又問。

“杰克爺爺，你剛才說那些蠻族，除了北歐的，還有別的嗎？”

“有。南邊有阿拉伯人，住在沙漠里，騎著駱駝，到處游蕩。他們分成很多部落，互相打仗，有時候也搶劫商隊。不過他們當(dāng)中也有人做生意，把東邊的貨賣到西邊，把西邊的貨賣到東邊?！?/p>

“阿拉伯人現(xiàn)在還沒成氣候。他們信的是多神教，拜各種各樣的神。不過聽說最近有一種新宗教在他們那兒傳開了，叫伊斯蘭教，信一個神，叫安拉?！?/p>

“殿下也知道這個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聽說過一些。那是一個叫穆罕默德的人創(chuàng)立的。他說自己是安拉的使者，要人們只信一個神，行善事，濟(jì)窮人。他的信徒越來越多，阿拉伯人開始團(tuán)結(jié)起來?！?/p>

“小老兒也聽商人們說起過這個人。說他現(xiàn)在在麥地那那邊，勢力越來越大。說不定以后，阿拉伯人也能成個大國?！?/p>

李清晨聽得入神，問。

“那咱們這兒呢？咱們大炎，跟他們比怎么樣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不一樣。各有各的長處。拜占廷有堅固的城墻，波斯大帝國有精良的騎兵，阿拉伯人有堅韌的意志。咱們有絲綢，有瓷器，有茶葉，有那些他們不會造的東西。還有那些他們沒見過的機(jī)器——蒸汽機(jī)，電報，挖掘機(jī)，拖拉機(jī)?！?/p>

李晨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。

“再過些年，咱們還要造更大的船，去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去印度，去波斯，去拜占廷，去阿拉伯。把咱們的好東西賣給他們，把他們的好東西買回來。”

李清晨眼睛亮了。

“那清晨也要去！”

“好。等你再大一點，爹爹帶你去。”

杰克在旁邊聽著，眼眶微微有些濕。
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，也曾經(jīng)想過要去那些遠(yuǎn)方。

可跑了三十年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哪兒都沒去成，只是在船上日復(fù)一日地干活，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，永遠(yuǎn)都是過客。

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這里，聽唐王說起那些地方，說起那些他曾經(jīng)到過卻從未真正看清的地方，心里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
也許，這才是真正的遠(yuǎn)方。

不是用腳去丈量的遠(yuǎn)方，是用心去理解的遠(yuǎn)方。

“殿下，小人跑了三十年海，以為自己見多識廣。今天聽殿下這么一說，才知道自己看到的，不過是皮毛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杰克，你看到的不是皮毛。你看到的是真實。那些地方，那些人，那些事，你都親眼見過。你說出來的，比書上寫的，比我聽說的，都真?！?/p>

杰克低下頭。

“殿下過獎了。”

“不是過獎。是實話。以后，你把你見過的，聽到的，都講出來。講給清晨聽，講給那些想出海的人聽。讓他們知道，海那邊，是什么樣子?！?/p>

“小人遵命?！?/p>

太陽越升越高，海面上金光閃閃。

李清晨聽完了故事，又跑回沙灘上撿貝殼去了。她的笑聲隨著海風(fēng)飄過來，清脆，響亮，像是這片島上最動聽的聲音。

李晨還坐在走廊上，望著那片海。

杰克坐在他旁邊，也望著那片海。

兩人都沒說話，就那么靜靜地坐著。

“殿下，您說，小人這輩子，還能再見到莉莉嗎？”

“杰克，人死了，就再也見不到了?？赡慊钪嫠钪?，她就在你心里。你把她記著，想著，念著，她就一直在。”

“殿下說得是。小人記著。小人的莉莉，一直在?！?/p>

海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咸腥的味道，也帶著遠(yuǎn)方那些國家的消息。

那些消息，在杰克的故事里，在商人的傳聞里，在那些看不見的電波里，一點點傳到這座島上。

傳到這個叫李晨的人耳朵里。

他心里想著的，不只是這些故事。

還有那些故事里的人——查士丁尼，庫思老，穆罕默德。

還有那些故事里的地方——君士坦丁堡，泰西封，麥地那。

總有一天，他會去的。

帶著更好的船，更厲害的人，更有價值的貨。

去那個他只在書上讀過、只在夢里見過的世界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。

“杰克，明天接著講。講阿拉伯，講拜占廷，講那些你沒去過卻聽說過的地方?！?/p>

杰克也站起來。

“小人遵命。”

遠(yuǎn)處，李清晨在沙灘上跑著跳著，手里拿著一串剛撿的貝殼，沖他們揮手。

“爹爹！杰克爺爺！你們看！好多貝殼！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來了！”

他走下木樓，往沙灘走去。

杰克跟在后面，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，覺得，這片島，真好。

那些遠(yuǎn)方的故事，真美。

而他，終于可以停下來，好好聽，好好講，好好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