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坐在木樓前的走廊上。

手里端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，卻沒有喝。

他望著遠(yuǎn)處那片波光粼粼的海，望著那艘換了旗幟的西洋大船，心里想著的卻是白天杰克說的那些話。

趙石頭從樓下走上來。

“王爺，那個杰克來了。他說想見您。”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讓他上來?！?/p>

杰克很快出現(xiàn)在走廊上。

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，頭發(fā)也梳理整齊了，跟白天那個渾身發(fā)抖的老水手判若兩人。

他在李晨面前站定，深深彎下腰。

“殿下，小人……小人是來謝恩的。”

李晨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
“坐?！?/p>

杰克愣了一下，然后小心地坐下，只敢挨著半邊椅子。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你女兒的事，白天沒說完。現(xiàn)在說吧。”

杰克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然后他開口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。

“殿下，小人以前也有一個女兒。跟清晨小姐一樣可愛?！?/p>

杰克的故事，是從三十年前開始的。

那時候他還年輕，在荷蘭商船上當(dāng)水手。

說是荷蘭商船，其實(shí)船上的水手什么人都有——荷蘭人、英國人、法國人、德國人，還有他這樣的本地人。范德文那時候還只是個大副，可已經(jīng)顯露出心狠手辣的本性。

杰克的女兒叫莉莉，是他跟一個當(dāng)?shù)嘏松摹?/p>

那女人生莉莉的時候難產(chǎn)死了，留下杰克一個人拉扯孩子。

他把莉莉帶在身邊，走到哪兒帶到哪兒。船靠岸的時候，就把她寄養(yǎng)在港口的客棧里，托付給熟人照看。每次離開，莉莉都拉著他的手不放。

“爸爸，你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“很快。很快?！?/p>

可每一次“很快”，都是十天半個月。

莉莉十歲那年，船?？吭诎瓦_(dá)維亞。

那是南洋最大的港口，到處都是荷蘭人的商站和倉庫，街上人來人往，各種膚色的人都有。

杰克把莉莉安頓在常去的那家客棧里，托客棧老板娘照看。他要跟船去另一個港口裝貨，來回要三天。

三天后他回來，莉莉不見了。

老板娘說，那天晚上，有個穿船員衣裳的人來，說是杰克讓他來接莉莉的。莉莉信了，跟著走了。

杰克瘋了一樣找遍了整個巴達(dá)維亞。

他問了所有人，所有認(rèn)識的人，所有可能見過莉莉的人?？蓻]有人知道她的下落。

后來，一個喝醉了的老水手告訴他，那天晚上，他看見范德文帶著一個小姑娘上了一艘小船，往城外去了。

杰克去找范德文對質(zhì)。

范德文看著他，笑了。

“你說那個小姑娘？她很好。在我那兒，過得比跟著你好多了?！?/p>

杰克沖上去要打他，被幾個船員按住了。

范德文讓人把他打了一頓，扔到海里。

他差點(diǎn)淹死，被一艘過路的葡萄牙船救了起來。

從那以后，他再也沒見過莉莉。

“小人不知道她是死是活?！?/p>

杰克的聲音在夜風(fēng)中微微發(fā)抖，“小人只知道，這二十年，每天晚上閉上眼睛，都能看見她。她還是十歲的樣子，穿著那件碎花的裙子，朝小人跑過來，喊‘爸爸’?！?/p>
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褪色的畫像。

月光照在那張紙上，照在一個金發(fā)藍(lán)眼的小姑娘臉上。

她笑得那么天真，那么燦爛，眉眼間果然有幾分李清晨的影子。

李晨接過畫像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畫像還給他。

“你這些年，一直在這條船上？”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搖搖頭。

“小人換過很多船。可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最后還是回到范德文的船上。不是小人賤，是只有在這條船上，才能偶爾看到他。才能提醒自己，這個仇，還沒報?！?/p>

他抬起頭，看著李晨。

“殿下，小人等了二十年，終于等到今天?！?/p>

“杰克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
“小人想留下來。殿下說過，可以讓小人留下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留下可以。不過你得幫我做件事?！?/p>

“殿下盡管吩咐?！?/p>

“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，去過哪些地方？”

“去過很多。巴達(dá)維亞、馬六甲、錫蘭、印度西海岸的那些港口，還有更遠(yuǎn)的阿拉伯、波斯、紅海那邊。也去過非洲東海岸，索馬里、埃塞俄比亞那些地方?！?/p>

“印度？阿拉伯？波斯？你到過那些地方？”

“到過。年輕的時候，跟著船去過好幾次。那些地方，跟咱們這兒完全不一樣?！?/p>

“說說看。”

杰克想了想，開始講述那些遙遠(yuǎn)的國度。

“先說印度吧?！?/p>

他指了指西南的方向，“從這兒往西，走海路，過馬六甲，穿孟加拉灣，就到了印度。那邊有好幾個大國，最大的叫笈多王朝。小人去的時候，聽說他們已經(jīng)立國一百多年了，國力強(qiáng)盛得很。那邊的國王自稱‘大王中之王’，手下有數(shù)不清的象兵。那些大象披著鎧甲，沖鋒起來，沒有能擋住的?！?/p>

李晨聽著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笈多王朝，我知道。他們的佛教藝術(shù)很發(fā)達(dá)?！?/p>

“殿下說得對。那邊到處都是寺廟，雕刻得比咱們的還精美。小人在那兒見過一尊大佛，光是底座就比這木樓還高?！?/p>

“不過那邊這些年也不太平。北邊有個叫嚈噠的游牧民族，經(jīng)常南下騷擾。他們騎著馬，拿著弓，來去如風(fēng)，印度人拿他們沒辦法。”

“嚈噠？那是什么人？”

“聽說是從更北邊來的。他們的老家在阿爾泰山那一帶，后來一路往南打，占了阿富汗那邊的大片土地。小人在波斯的時候，聽人說起過他們。說他們打仗厲害得很，連波斯皇帝都被他們殺了?！?/p>

“波斯？薩珊王朝？”

杰克眼睛亮了。

“殿下連波斯都知道？”

李晨笑了笑。

“聽說過一些。”

“薩珊波斯，那是西邊的一個大帝國。他們自稱是雅利安人的后裔，信奉一種叫祆教的宗教，拜火。小人在波斯港口的市場上見過他們的商人，穿著長袍，留著長胡子，高傲得很。不過他們的東西確實(shí)好，那種波斯地毯，織得比咱們的絲綢還精美?！?/p>

“你剛才說，波斯皇帝被嚈噠殺了？”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對。小人聽說的，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。那一次，波斯皇帝親自帶兵去打嚈噠，結(jié)果在赫拉特那邊中了埋伏，全軍覆沒，皇帝也死在戰(zhàn)場上。嚈噠人用他的頭骨做了酒杯?！?/p>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那現(xiàn)在呢？嚈噠還在？”

“在。不過聽說他們內(nèi)部也不太平。那些嚈噠人分成兩撥，一撥叫白嚈噠，一撥叫紅嚈噠。紅嚈噠是早先來的那一撥，白嚈噠是后來的。兩家有時候聯(lián)手，有時候打仗。不過總的說來，白嚈噠厲害些，占了阿富汗那邊最肥的地盤。”

“那更西邊呢？羅馬那邊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
“羅馬？殿下說的是大秦？”

對。大秦?！?/p>

“聽說過，沒去過。小人在阿拉伯那邊聽過商人們說起，說大秦現(xiàn)在分成東西兩個。東邊的那個叫拜占廷，都城叫君士坦丁堡，是天下最繁華的城市。西邊的那個已經(jīng)沒了，被蠻族滅了?！?/p>

“拜占廷……那邊現(xiàn)在誰當(dāng)皇帝？”

杰克想了想。

“小人聽說的名字很長，記不清了。只知道他們信奉一種叫基督教的宗教，跟波斯人拜火不一樣，也跟咱們這邊信佛不一樣?！?/p>

“不過聽說拜占廷的皇帝最近打了不少勝仗，把北邊那些蠻族都趕走了，還重新占了意大利那邊的一些地方。商人們說，他們的皇帝想恢復(fù)當(dāng)年羅馬的榮光。”

李晨若有所思。

“查士丁尼？”

杰克說：“對！就是這個名！殿下怎么知道？”

李晨笑了笑。

“也是聽說的?！?/p>

“殿下，您問這些，是想……去那些地方？”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小人跑了三十年海，見過各種人。那些喜歡問遠(yuǎn)方的人，最后都會往遠(yuǎn)方走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你說得對。我是想去看看。不過不是現(xiàn)在。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?！?/p>

“那殿下打算什么時候去？”

“等準(zhǔn)備好了。船，要更好的船。人，要更厲害的人。貨，要更有價值的貨。準(zhǔn)備好了，再走。”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殿下說得是。海上的事，急不得。急了，就回不來了。”

李晨站起身，走到欄桿邊，望著那片月光下的海。

“杰克，你留在島上，幫我訓(xùn)練水手。教他們航海，教他們認(rèn)方向，教他們那些海上的本事。以后，咱們的船要跑得更遠(yuǎn)?！?/p>

杰克也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

“殿下放心。小人會的，都教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
“杰克，你女兒的事，我會幫你留意。萬一有消息，我會告訴你?！?/p>

杰克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紅了。

“殿下，小人……”

李晨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別說了。好好活著，替你女兒活著。”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淚流滿面。

遠(yuǎn)處，海面上波光粼粼，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。

李晨望著那片海，望著那艘換了旗幟的大船，望著這片他一手建起來的島嶼。

想起了那些遙遠(yuǎn)的地方——印度的寺廟，波斯的商隊(duì)，嚈噠的騎兵，拜占廷的皇宮。

那些地方，總有一天，他會去的。

帶著更好的船，更厲害的人，更有價值的貨。

去那個他只在書上讀過、只在夢里見過的世界。

海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咸腥的味道。

李晨深吸一口氣。

“杰克，明天開始，跟我講講那些地方的事。每一個地方，都講?！?/p>

杰克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小人遵命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