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身后的四個男人。她的嘴唇在微微動著，說著圖阿雷格語。聲音很低，很快，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。

那四個男人的表情變了。不是從敵對變成了友好，是從敵對變成了猶豫。他們的槍口還指向林銳的方向，但角度變了——從對著他的心臟，變成了對著他的腳。

那是一個姿態(tài)——不是進攻，不是撤退，是一種懸停在兩個選項之間的、既不屬于任何一方的、隨時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姿態(tài)。

夫人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銳。

“你們可以進來?！彼f?！叭齻€小時。三個小時后，你們必須走?！?/p>

她停頓了一下。

“如果你們不走——”

她沒有把話說完。她不需要說完。

林銳點了點頭。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，垂在身側(cè)。那枚子彈還在口袋里，冰涼的，光滑的。他沒有把它拿出來。他只是感受著它的存在。

“三個小時?！彼f?！皦蛄恕！?/p>

林肯把車開進了村子。

車子在土坯房之間緩慢地穿行著，輪胎碾過碎石和駱駝糞便，發(fā)出一種干燥的、清脆的聲音。路很窄，兩側(cè)的墻壁很近，近到能聞到泥土和干草的味道。

那些墻壁是用黏土和稻草混合后曬干的土坯砌成的，表面被風(fēng)沙侵蝕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縫，像一張張被時間刻上去的、沉默的臉。

村子里的人從土坯房里走出來。男人，女人，孩子。他們站在門口，站在巷子里，站在駱駝圈的圍欄旁邊，看著這兩輛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。

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敵意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。是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沙漠里生活了太久之后，對一切外來者都失去了興趣的、疲憊的、麻木的、像石頭一樣的東西。

但他們的眼睛是活的。

那些眼睛在看著車，看著車?yán)锏拿恳粋€人。在計算。在評估。在判斷。在問自己——這些人是誰？他們來做什么？他們會對我們做什么？我們需要怕他們嗎？

一個孩子從巷子里跑出來，站在路中間，看著車。

他大約五六歲，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色T恤，光著腳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臉上全是沙塵。他的手里拿著一個用塑料瓶做成的玩具車，瓶蓋上系著一根繩子，他拖著它跑。

他站在路中間，一動不動，看著車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很亮，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。

林肯把車停了下來。他沒有按喇叭，沒有閃燈，沒有做任何會嚇到那個孩子的事情。他只是停在那里，等著。

那個孩子看著車，看了大概五秒。然后他笑了。露出一排不整齊的、有些發(fā)黃的、但很白的牙齒。

他舉起手里的玩具車，朝林銳晃了晃，然后轉(zhuǎn)身跑開了。他的笑聲在巷子里回蕩著，像一只在沙漠深處歌唱的鳥。

林銳看著那個孩子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來，看著前方的路。

“繼續(xù)開?！彼f。

林肯把車開到了一座土坯房前面。

這座土坯房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大，有兩層，有一個用棕櫚樹枝搭成的陽臺，陽臺上掛著一排彩色的布條，在風(fēng)中輕輕地飄動著。

門口站著兩個女人，都穿著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，都戴著深藍色的頭巾，只露出眼睛。她們的手里沒有槍，但她們的腰間都有刀。

不是那種小的折疊刀，是大的、彎的、像月牙一樣的刀。刀鞘是皮質(zhì)的，上面刻著圖阿雷格語的花紋。

夫人從后面走上來，走到門口，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林銳。

“下來。”她說。

林銳推開車門，走下來。將岸從另一側(cè)下來，手里提著那臺電腦。林肯留在車?yán)?，引擎沒有關(guān)，空調(diào)沒有關(guān)，車燈沒有關(guān)。

那是一個姿態(tài)——不是進攻，不是撤退，是一種懸停在兩個選項之間的、既不屬于任何一方的、隨時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姿態(tài)。

夫人看著將岸。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，從他的墨鏡到他的西裝，從他的西裝到他的電腦，從他的電腦到他的墨鏡。

“他是誰？”她問。

“將岸?！绷咒J說?！叭骊氖紫\營官。我的兄弟。”

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驚訝，是好奇。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沉穩(wěn)的、像是在說“你有兄弟”時才會有的、從瞳孔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光。

她看著將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點了點頭。

“進來?！彼f。

她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林銳跟著她走了進去。將岸跟在林銳后面。門在他們身后關(guān)上了。

門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。

不是那種被精心裝飾過的、用來接待客人的房間。是一個被用作辦公室的、堆滿了文件和地圖的、墻上貼著照片和報紙剪報的、角落里放著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和一臺打印機的、像是一個戰(zhàn)爭時期的臨時指揮中心一樣的房間。

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很大的木桌，桌上鋪著一張地圖。地圖是手繪的，紙張很粗糙，邊緣已經(jīng)磨損了，上面的線條是用不同顏色的圓珠筆畫上去的——藍色的線是干河谷，棕色的線是等高線，黑色的點是水井的位置，紅色的叉是武裝據(jù)點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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