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圖阿雷格女人的臉露出來了。不是那種被沙漠的風沙磨礪過的、粗糙的、布滿皺紋的臉。是一張年輕的、光滑的、像是從來沒有被太陽曬過的臉。

她的皮膚是淺棕色的，很細膩，顴骨很高，下巴很尖，嘴唇很薄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嘆氣。

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，很亮，但不是那種年輕的、有活力的亮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、突然看到光時才會有的、帶著刺痛的亮。

她大約三十五歲，也許更年輕，也許更老，看不出年紀。她的頭發(fā)是黑色的，很直，很亮，從藍色的頭巾里垂下來，搭在肩膀上，像一條被墨汁浸透了的絲綢。

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金耳環(huán)，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。

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很細的金項鏈，吊墜是一個很小的、月牙形的銀片，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。

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，袍子是純棉的，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，袖口和下擺有磨損的痕跡。

但袍子的剪裁很合身，不是那種寬大的、像麻袋一樣的傳統(tǒng)款式，是收腰的、有線條的、像是一件被精心設(shè)計過的衣服。

她的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皮帶，皮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把很小的折疊刀。折疊刀的刀柄是銀色的，上面刻著圖阿雷格語的花紋。

林銳看著她。他認識她。不是認識她這個人——是認識她的臉。他在將岸的報告里看到過她的照片。

那張照片是在一個法國殖民時期的建筑前拍的，她站在一群穿著西裝的圖阿雷格男人中間，穿著藍色的長袍，戴著金色的耳環(huán)，嘴角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字：“夫人。廷扎瓦滕部落首領(lǐng)。前圖阿雷格解放組織領(lǐng)袖阿卜杜勒·阿格·穆薩的遺孀?！?/p>

她的名字叫扎拉。扎拉·阿格·穆薩。但她不喜歡別人叫她的名字。她喜歡別人叫她“夫人”。

因為“夫人”不是一個名字，是一個位置。誰坐這個位置，誰就是夫人。以前是她丈夫，現(xiàn)在是她。以后是別人。

“瑞克，好久不見?！彼f。聲音不高，不低，沒有任何情緒。像是在念一個名字，一個她從文件上讀到的、從報告里聽說的、從別人嘴里重復了無數(shù)遍的、但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的人的名字。

她的法語很標準，沒有口音，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很清晰，像是一個在法國索邦大學念過書的人說出來的法語。

“夫人?！绷咒J說。他的法語沒有她好。有口音，有語法錯誤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

她看著他，看了大概五秒。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移動著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。她在看他有沒有受傷。

在看他的眼睛。在看他的眼睛里有沒有那種光——那種在戰(zhàn)場上待了十六年的人才會有的、在絕境中看到活路時才會有的、微弱的、幾乎聽不到的、但永遠不會熄滅的光。

“你受傷了。”她說。

林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戰(zhàn)術(shù)服的袖子上有一道口子，是被鐵絲網(wǎng)劃開的，刀刃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、已經(jīng)開始結(jié)痂的傷口。血跡在袖子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、已經(jīng)干透了的印記。

他沒有感覺到那道傷口。他甚至不記得是什么時候劃的。也許是爬鐵絲網(wǎng)的時候，也許是滑下岸壁的時候，也許是在那間大廳里，被什么東西劃的。他不記得了。

“不嚴重?！彼f。

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容，是一種更輕的、更放松的、像是在說“我見過比你更重的傷”時才會有的、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。

她把手從頭巾上放下來，垂在身側(cè)。她的手指很長，指甲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，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。

“你來廷扎瓦滕做什么？”她問。

林銳看著她。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地、艱難地亮起來。

不是希望——林銳從來不相信希望。不是信任——林銳只相信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事情。

是一種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東西。一個在戰(zhàn)場上待了十六年的人，在面對一個他曾經(jīng)合作過、但不知道還能不能信任的人時，才會有的那種光。

“我們需要幫助?！绷咒J說。

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驚訝，是好奇。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沉穩(wěn)的、像是在說“終于等到你開口了”時才會有的、從瞳孔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光。

“什么幫助？”

“水。燃料。掩護。三個小時。然后我們走?！?/p>

夫人看著他。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移動著，從他的眼睛到他的傷疤，從他的傷疤到他的鬢角，從他的鬢角到他的脖子。

她在讀他。在讀他的臉，讀他的眼神，讀他的肢體語言。在讀他是不是在說謊。

“你們有追兵?！彼f。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
“有?！?/p>

“誰？”

“秘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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