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青竹一聽，頓時眉開眼笑，先前的畏縮一掃而空，一邊謝恩，一邊迫不及待地在前頭引路。

那炊餅的香氣仿佛成了引領(lǐng)，四人很快回到街角，找到那小車攤子。

賀青竹快步走過去：“老丈，來六個炊餅?！?/p>

老翁點頭應(yīng)和著，正要開始拿餅，項瞻幾人也已經(jīng)圍了過來，賀云松忍不住發(fā)問：“為何是六個？”

“我和陛……我和公子吃兩個，你們吃一個?！?/p>

“公子多吃是應(yīng)該的，你憑什么？”

“憑我掏錢?！?/p>

賀云松一臉嫌棄的斜了賀青竹一眼：“你怎么還跟小時候一樣，這么吝嗇！一個炊餅也計較？”

賀青竹當(dāng)即回了個白眼：“你不計較，你來掏錢？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行了，跟我出來，還能讓你們掏錢？”項瞻瞧倆人斗嘴，無奈的搖搖頭，從懷里掏出一粒碎銀子，“老人家，您看這能買幾個？”

老翁只看了一眼便連連擺手：“哎呦，公子，您這銀子太大，夠買老朽這一個攤子了?！?/p>

“他們幾個小子，正是能吃的時候，您就拿著吧?！表椪袄^老翁的手，把銀子塞了過去，笑道，“讓他們吃，您陪我說說話？”

老翁攥著銀子，還是有些猶豫，項瞻卻已經(jīng)從小車拿下來一個木凳，坐在一旁。

“老人家，糊了。”他指著爐子，提醒一句。

老翁抽了抽鼻子，這才連忙將銀子小心收入懷里，拿鉗子把爐子里貼著的面餅翻了一下。

這一動起來，似乎也沒了剛才的拘謹(jǐn)，便又開始忙活起來。

項瞻看三人吃得熱鬧，始終面帶笑意，問老翁：“老人家貴姓，在這宣城賣餅多少年了？”

“可不敢稱貴，公子叫我老周頭就是。”老翁一邊揉著面團，一邊答道，“要說這攤子，還是從先父手里接過來的，少說也有四十多年了?！?/p>

“四十年……”項瞻有些驚訝，不由得點點頭，“嗯，那可是有些年頭了。不知這生意，比之以前如何？”

老周頭手上動作頓了頓，抬眼看了看街上來往的行人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不瞞公子，這一兩個月，比前些年好些?！?/p>

“哦？”項瞻身子微微前傾，“怎講？”

老周頭將面餅貼上爐壁，似是很隨意的說道：“前些時候，城里城外鬧得很兇，說是要推行什么新政，殺了不少人。老朽不懂那些大事，只知道原先這宣城的米面，價格一直不穩(wěn)定，尤其是去年打仗那段日子，還有前陣子……唉！”

他嘆了口氣，“干兩天歇三天，我都已經(jīng)很久沒安穩(wěn)的出過攤了，好在如今各個米面鋪子都換了新的掌柜，價格還是我這么多年賣餅以來見過最低的。這作餅的成本少了，賣得也就便宜了，買的人自然多了。”

項瞻會心一笑，正要說什么，那老周頭卻好似打開了話匣子，忽然又道，“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項瞻連忙追問。

老周頭左右看了看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只是這心里頭不踏實。公子是外鄉(xiāng)人，不知道這宣城一直都是姓吳的當(dāng)家，他們的手段可厲害著呢，就連縣令都怕他們。有件事，我記得可清楚了……”

他把最后兩張烤好的餅從爐子里拿出來，連面也不和了，蹲到項瞻身邊，繼續(xù)說道，“別的我不敢說，這可是我親眼看見的，就是四年前，當(dāng)街殺人，就在這?！?/p>

他指了指自己腳底下，“當(dāng)年鬧得挺兇……我記得殺人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，其實跟吳家關(guān)系也不大，只聽說他姐姐是吳家遠(yuǎn)房親戚的一個姻親的小妾……你看看，這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老吳頭似是把自己都繞蒙了，苦笑一聲，“那人看上一個女娃，說是女娃，其實都二十多歲了，長得確實秀氣。早年嫁給一個城外砍柴的，她男人上山時摔傷了腿，她進城請大夫時，被那少年人給瞧上了。大庭廣眾啊，拉著就要走，人家肯定不從，結(jié)果呢，當(dāng)街就給掐死了?！?/p>

項瞻心頭猛地一顫，雙拳不自覺使勁握了起來。

“唉，可惜了。”老吳頭又嘆了口氣，“差役過來的時候，那殺人的早就跑了，后來聽說，賠了她男人十兩銀子，她男人瘸著腿去縣府告狀，縣令說會再查，讓他先回家等著，剛一出城就遇上流寇……”

他搖了搖頭，又重新站起來，繼續(xù)和面，“這么大的勢力，說倒就倒了，可我聽說有好多人還沒抓到，您說他們會不會哪天就又回來了？到時候，這新掌柜的跑了，價格漲回去不說，怕是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?！?/p>

項瞻深深吸了口氣，緩緩?fù)鲁?，沉默許久，才又問：“那依老人家看，這新掌柜的，能穩(wěn)住多久？”

“老朽一個賣餅的，哪懂這些？”老周頭把剛做好的面餅貼進火爐，“不過，老朽活了六十多歲，見得也算多了。這宣城的天吶，變得快，前朝就說是鐵打的江山，結(jié)果呢？現(xiàn)在大乾來了，也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。”

他將剛烤好的餅鏟下，用油紙包了遞給項瞻，“公子，這餅要趁熱吃，不管這天怎么變，咱這餅還得烙，日子還得過不是？只是盼著啊，在我死之前，別再過那種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了?！?/p>

項瞻接過餅，咬了一口。

老周頭的手藝著實不錯，剛出爐的炊餅外脆內(nèi)軟，麥香混著些許椒鹽，一口下去滿嘴生香。

項瞻一邊咀嚼著，一邊盯著爐膛里跳動的火光，良久才道：“老人家這餅，烙得實在?！?/p>

“您愛吃就行?！崩现茴^笑呵呵的應(yīng)著，繼續(xù)忙活。

項瞻沒再多言，幾口把餅吃完，便起身招呼賀青竹幾人離開了。

回到郡守府，項瞻打發(fā)了三人，獨自回了自己的臥房，點燃蠟燭，坐到書案前，陷入沉思。

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他就是那么靜靜地坐著，直到蠟燭燒了一半，他才鋪開紙，提筆寫下幾個字：

兇手——姐姐——吳氏遠(yuǎn)親之姻親——吳氏遠(yuǎn)親——吳氏。

他放下筆，盯著這幾個字，忽然感到很荒謬。

就這等八竿子打不著的關(guān)系，居然也能依靠著作威作福？

老周頭說的那些事，肯定不是個例，尚不知有多少人無辜冤死在世家手中。

可那些沒來得及說出的苦，沒來得及訴出的狀，都隨著當(dāng)事人的消失，爛在了泥土里。

以他的性子，此刻就該掀翻案幾，傳令那二百二十九隊玄衣巡隱，把揚州翻個底朝天，把所有沾過血、沾過世家邊的人，統(tǒng)統(tǒng)鎖拿問罪。

然而，“比前些年好些”——老周頭的話還在耳畔回響。

糧價穩(wěn)了，商鋪開了，百姓敢上街了，連一個賣餅的老翁，都能算出成本與收益的細(xì)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