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良平看完，沉吟良久，才問：“陛下以為，該當如何？”

項瞻想了想，說道：“當初燕行之攻取揚州，葛氏立有大功，這是其一；其二，他們是南榮皇后的母族，蕭庭安那邊，需要考量；其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他們的底蘊，比不得四姓世家，身為皇親國戚，卻一直被延武帝提防著，雖過得奢靡，但手伸不進朝堂?！?/p>

赫連良平笑了：“陛下這不是已經(jīng)有決定了？”

“朕只是想問問你的看法?！?/p>

赫連良平微微頷首，盯著密信又看了一遍，看完后，說道：“除了陛下方才所說，還有一點，那就是沒了外戚身份，在我大乾的取仕制度下，他們就算再發(fā)展，也不過是一介商賈?！?/p>

“所以，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暫且放過，以觀后效?！?/p>

項瞻默默點頭，把信拿回來收好，長吁了口氣：“行了，吃飯去?！?/p>

赫連良平再次愣住，隨即苦笑搖頭，那表情分明是在說：這心思，還是跟以前一樣，轉(zhuǎn)換的太快。

二人并肩去了膳廳。

飯后，項瞻便給揚州城回了信，內(nèi)容正是赫連良平說的那八個字：「暫且放過，以觀后效?！?/p>

隨著那封密信快馬發(fā)往揚州，日子又沉入了按部就班的重復(fù)之中。

郡守府大堂內(nèi)，每日都會有各路人馬送回的簡報：某縣又緝拿世家族人、明正典刑者幾人；新擢升的寒門胥吏姓甚名誰、履歷如何；接收的商鋪田產(chǎn)若干、折價多少……

此外，還有多少田畝被重新勘驗丈量，多少佃戶脫去賤籍、重歸編戶齊民，又有多少隱田浮戶，從世家豪強的蔭蔽下被清查出來，曝于天光……

隨何文俊南下的六部僚屬，在此間成了運轉(zhuǎn)中樞，他們先將這些或繁或簡的文書分門別類、撮要鉤玄，匯成簡明扼要的條陳，再呈到御前。

這般流程，倒省去了項瞻逐一審閱的煩勞。

更兼赫連良平傷勢漸愈，氣色一日好似一日，已能接手部分庶務(wù)，兩人一主一副，相得益彰，項瞻肩上的擔(dān)子又輕了幾分。

八月初三，這日午后，陽光正好。

項瞻難得從繁重的案牘中抽身片刻，起了興致，換了一身尋常布衣，叫上賀云松、賀青竹、賀長柏三人，說是要體察民情，實則是想嘗嘗街邊新開的湯餅鋪子。

城內(nèi)店鋪早已陸續(xù)開張，米鋪、布莊、茶肆前有了三三兩兩的顧客，雖不比往日繁華，卻也有了些生氣。

四人沿著主街閑游，走到一處路口，街角有個老翁推著小車賣炊餅，香氣混著油煙飄出老遠。

賀青竹使勁嗅了嗅，不停吞咽口水，項瞻瞥見，笑罵一句：“出息，把口水收一收，要是想吃就去……”

然而，話未說完，前方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呼喝聲，驚得街上行人紛紛避讓。

項瞻眉頭微蹙，心中暗罵，是哪個不長眼的，敢在城里如此肆無忌憚的縱馬狂奔？

他放眼望去，卻見一騎快馬自城門方向疾馳而來，騎馬之人渾身塵土，手中高舉一面朱紅旗牌，口中大喊：“荊州急報！速速讓開??！”

駿馬自面前倏忽而過，項瞻眼神一凜，當即轉(zhuǎn)身：“不逛了，回府。”

四人快步返回，兩刻鐘后，穿過府門，卻見堂上何文俊正伏案疾書，筆走龍蛇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竟未察覺有人進來。

“何大哥，方才是不是有荊州急報？”項瞻上前問道。

何文俊猛地抬頭，見是項瞻，連忙擱筆起身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振奮：“陛下，徐都督來信，梁州大捷！”

他將急報遞上，語速飛快，“這兩個多月，羅不辭與聶云升勢如破竹，連克數(shù)十城，已于六日前攻破梁州刺史府。陳葵、陸整兵敗，正率殘部往荊州方向潰退，徐都督已命武思惟領(lǐng)本部兵馬前去支援，用不了多久，梁州可定！”

項瞻心中狂喜，忙接過信細細看過，內(nèi)容與何文俊說的一樣，只不過最后還有一句：「軍中糧草消耗頗巨，請何中書再撥糧草?！?/p>

他壓下胸中激蕩，瞥了眼堂案上那張剛寫了一半的紙，問道：“你這是再寫調(diào)令？”

“嗯，”何文俊點頭道，“臣已擬了文書，令沿途郡縣加緊轉(zhuǎn)運，只是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面露為難，“自青州大定，我軍休養(yǎng)不過半年，便又再度發(fā)起大戰(zhàn)，糧草雖不曾短缺，但也絕不寬裕。況且，這還是半年以前，如今我軍兵力越打越多，幾乎翻了一番，后方實在吃緊，此次運糧，或許只能再籌集一月用度。”

“一個月……”項瞻微微皺眉，“一個月肯定不行，再想想辦法。”

何文俊苦笑道：“辦法是有，不過……”

“你先說?！?/p>

“其一，北方六州還有許多地方，依舊在免賦期間，若將之取消，至少可多出兩月用度，先解了燃眉之急，可撐到秋收，戰(zhàn)后在相對給與補償?！?/p>

“不行?！表椪皵嗳环駴Q，“這不是讓朝廷失信于人嗎？再說一個?！?/p>

“其二，用錢買，只是雍南與梁州各地戰(zhàn)事剛過，急需重建，需要使錢的地方太多，國庫……”何文俊搖了搖頭，“拿不出來?！?/p>

項瞻心想你這不是廢話嗎？拿不出來還說什么？

他白了何文俊一眼，正琢磨著從哪弄錢弄糧，身后一道小聲的嘀咕傳入耳中：“這還愁什么，揚州不是大把的銀子和糧草嗎？”

項瞻猛地扭頭，驚得賀青竹縮了一下脖子。

他沒有理會賀青竹，又轉(zhuǎn)過頭，正撞上何文俊的灼灼目光，兩人都笑了起來。

當局者迷，他們都只想著揚州新政，自動將籌措錢糧的目標省去，此時方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從那四大世家查抄出來的錢糧，盡管已經(jīng)拿出一半穩(wěn)定地方，可剩余的，也足夠支撐數(shù)十萬大軍再打上一兩年了。

“何中書，”項瞻當即說道，“即刻給赫連齊傳令，命其讓賀氏商行從揚州籌措錢糧，能調(diào)多少調(diào)多少，走水路直抵荊州，一月之內(nèi)，務(wù)必送到！”

“臣明白?！焙挝目?yīng)下，又低頭去寫文書。

項瞻不再打擾他，招呼賀青竹三人離開大堂。

望著漸沉的夕陽，他心中那塊懸了數(shù)月的石頭終于落了大半。梁州一旦平定，南榮只剩半壁荊州，覆滅只在朝夕。

只是……

他又看一眼手里還拿著的急報，紙上的字遒勁有力，卻讓他想起另一封——當初讓師父親筆寫給蕭庭安的，有關(guān)他與林如錦婚事的密信。

項瞻微微皺眉，這么長時間過去，為何一直沒有回音，是信使途中出了意外？還是蕭庭安不愿意？又或者……

他不愿再想下去，把密報收好，轉(zhuǎn)身對賀青竹三人道：“走，咱們?nèi)コ阅抢衔藤u的炊餅，算是獎勵青竹的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