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那個東西沒有立刻回答。

它那兩條細(xì)縫一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魏無羨。

地穴里很暗，那兩道目光壓在身上沉甸甸的，說不出是審視還是辨認(rèn)。

魏無羨等了一會兒，沒有等到回音，也不催它。

他直起身走回裂縫前面，蹲下來。

藍(lán)忘機已經(jīng)蹲在那里了，避塵橫放在膝蓋上，手指沿著裂縫的邊緣一點一點摸過去。

“裂縫是從中段向兩邊裂開的?！彼{(lán)忘機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底下那層封膜快耗完了，全靠上面這些符文撐著?！?/p>

魏無羨跟著蹲下來，把手掌貼住巖壁。

巖層底下的震顫從掌心傳上來，溫的，緩慢的，像一顆心在跳最后一程。

他按了一會兒，收回手，在衣擺上蹭了蹭掌心的灰，跟藍(lán)忘機分析: “它在往上頂。撐不了多久了。這是最后一搏?！?/p>

藍(lán)忘機沒有說話。

他解下腰間那根備用細(xì)繩，一頭纏牢在自己手腕上，另一頭遞向魏無羨。

魏無羨伸手接過繩頭，繞在自己手腕上，系了一圈，打了個結(jié)。

藍(lán)忘機低頭檢查了一遍他系的結(jié)，確認(rèn)不勒手，又在他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，才松開。

魏無羨站起來，說：“行了。掀開?！?/p>

他把短刀插進(jìn)裂縫最寬的位置，往下壓。

巖面很硬，刀尖只進(jìn)去了一小截。

藍(lán)忘機把手掌按在裂縫另一側(cè)，兩個人同時發(fā)力。

裂縫被撐開一道口子，底下的銀灰色光從口子里涌上來，比剛才亮了一些，也更冷了。

魏無羨俯身往口子里看。

底下是一層很薄的白色膜，和封胸口那層?xùn)|西一模一樣，但更老，顏色泛黃，邊緣已經(jīng)干裂了。

膜下面有什么東西在動，緩慢地，一下一下地頂著那層膜。

魏無羨從腰間抽出陳情，對著那道口子吹了一個長音。

音波順著裂縫往下走，穿過了那層膜，在更深的地方撞上了什么，彈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層模糊的回響。

他放下陳情，聽了一會兒，側(cè)過頭對藍(lán)忘機說：“底下還有一層空間。不大，但有東西?；畹?，一直在動?！?/p>

藍(lán)忘機問：“什么形狀?！?/p>

“聽不出來?！蔽簾o羨搖了搖頭，“但它動得很慢，沒有停過?！?/p>

角落里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。沙啞，干澀，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?！暗紫率且恢谎劬?。”

魏無羨轉(zhuǎn)過頭看著它，問：“什么?！?/p>

“底下那個東西?！蹦莻€東西的手指抬起來，指了指那面刻滿畫的巖壁，繼續(xù)道: “很久以前，它從井里出去的時候，留下了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長在這間石室底下。我下來的時候它已經(jīng)在里面了。封住了出不去，但一直在長。長了這么多年，把底下都填滿了。”

魏無羨站起來走到那面巖壁前面，又看了一遍那幅畫。

畫很簡單，幾根線條勾出來的輪廓，一群小人站在高地上，底下畫著一只巨大的眼睛，眼眶里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。

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眼睛的刻痕，指腹沿著眼眶的弧線走了一圈，又收回來。

“這只眼睛還在長?！?/p>

“嗯?！蹦莻€東西說，“頂?shù)阶詈笠粚託ち?。殼一破，它就出來了。?/p>

魏無羨走回裂縫前面。

藍(lán)忘機已經(jīng)站起來了，兩個人隔著那道裂縫對視了一眼。

“你留在上面。我先下去，你在上面等我信號?！蔽簾o羨提意見。

藍(lán)忘機看著他，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

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，踩在裂縫邊沿上，和魏無羨站到了同一條線上，說道: “一起下去?！?/p>

魏無羨看著他，沉默了兩息。

然后他伸手把系在兩人手腕上的那根細(xì)繩拉了拉，確認(rèn)還系著。

他蹲下來，用手把裂縫邊緣的碎石撥開一些，讓口子更大，然后把腿探了進(jìn)去。

藍(lán)忘機在他身后蹲下，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背，等他踩穩(wěn)了，才松開手，跟著他一起往下探。

裂縫底下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側(cè)著身子往下蹭。

魏無羨的肩膀蹭過巖壁的時候把袖口掛了一下，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他沒有管，繼續(xù)往下。

底下的銀灰色光越來越亮，空氣也越來越潮，帶著一股放了太久的舊棉絮的味道。

他的腳踩到了實地，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地面。

是一層軟的東西，有點彈性，踩上去微微陷下去一點。

膜的下面有什么東西在動，隔著那層膜一下一下地頂著他的腳底。

藍(lán)忘機跟著他落下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
避塵的藍(lán)光把周圍照亮了一圈，剛好夠看清兩個人腳底下的那層膜。

那層膜是半透明的，下面有一團(tuán)很大的黑影，邊緣模糊，看不出輪廓，但一直在緩慢地蠕動，像是睡著了很久的活物在夢里翻身。

魏無羨蹲下來，把手掌按在膜上。

掌心貼上去的時候，那層膜在他手底下微微縮了一下，很輕，像是一只被碰到了眼皮的眼睛本能地縮了縮。

他縮回手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上面沾了一層銀灰色的粉末。

“它在看我們。”他說。

藍(lán)忘機蹲在他旁邊，也把手掌按上去。

那層膜在他掌下也縮了一下，但比剛才縮得更慢，像是一個人剛剛從深睡里醒過來，還沒看清面前站著的是誰。

藍(lán)忘機把手掌按在那里沒有動。膜在他掌心底下慢慢地平靜下來。

他觀察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它縮第二次的時候比第一次慢。它在分辨?！?/p>

魏無羨側(cè)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
藍(lán)忘機沒有看他，他的目光還落在自己按著膜的那只手上。

魏無羨把手從膜上收回來，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里那層銀灰色粉末。

“它認(rèn)識你?！彼{(lán)忘機把心中的猜測說了出來。

魏無羨沒有接話。

他抬起頭，和藍(lán)忘機對視了一眼。
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但魏無羨看見藍(lán)忘機把避塵插回了腰間，換了一個姿勢，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腰上，像是隨時準(zhǔn)備把他從這個地方拽走。

“它想出來?！蔽簾o羨盯著腳下的膜，低聲感慨，“但出不來。太老了，已經(jīng)頂不動了?！?/p>

藍(lán)忘機垂著眼，看著腳下不斷起伏的薄膜，頭都沒抬，淡淡吐出兩個字：

“回去?！?/p>

魏無羨沒動。

“上面那個人守了那么久，他知道怎么收尾?！彼{(lán)忘機又說了一句。

魏無羨又蹲了一會兒。

他看著那層膜，看著膜底下那團(tuán)緩慢移動的黑影，又看了一會兒自己掌心里那層銀灰色的粉末。

然后他站起來，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朝藍(lán)忘機點了一下頭。

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上爬，繩子還系在手腕上，一前一后，誰也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