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壁青石被人長年摩挲,石面亮得發(fā)潤,不知沉淀了多少歲月。
魏無羨踩上第一塊凸起石棱,腳下青苔極滑,身子倏地輕晃一下。
下一瞬,腰間一穩(wěn)。
藍忘機手立刻從他腰側(cè)探過來,扣住腰帶,輕輕往井壁一帶,穩(wěn)穩(wěn)替他定住重心。
“踩實再換腳?!?/p>
井壁攏住人聲,空空洞洞的,很輕。
魏無羨低頭瞥了眼濕滑石面,沒回頭,反手隨意拍了拍他的手背,示意“知道了?!?/p>
兩人繼續(xù)往下落,腰間麻繩繃得筆直,牽著彼此,半步不脫。
井道越往下越窄,兩丈深處,只剩側(cè)身可過的距離。
魏無羨貼著巖壁慢慢蹭下去,肩頭布料蹭上厚厚青苔,染了一片濕綠。
他半點不在意,目光只沉在腳下與更深的黑暗里。
藍忘機跟在他身后,狹窄過道里無法錯開,大半視線都落在魏無羨身上,默默替他擋去上方落塵、松動碎石。
落到三丈深,腳下終于踏上一塊平整橫石。
魏無羨立刻停住,蹲下身掃開浮土。
石面刻痕露出來,一道弧線,兩頭各嵌一個小圓點,像一只靜靜闔上的眼。
“和石臺上那些刻痕不一樣?!蔽簾o羨低聲道。
藍忘機順勢蹲在他身側(cè),肩頭輕輕貼著他肩頭,指尖落上石紋,分析著: “刻得更早。線條粗,下刀深,一氣刻成,沒有補修過。”
魏無羨嗯了一聲,起身沿著石板邊緣摸索,很快摸到一道細縫。
他抽出靴筒短刀,刀尖卡進去用力一壓,石板只微微晃動,掀不開。
他偏頭,側(cè)對著身后的人,揚聲道: “搭把手?!?/p>
藍忘機手掌穩(wěn)穩(wěn)覆上石板另一側(cè)。
兩人默契發(fā)力,石面一震,硬生生掀開一道口子。
深埋地底的悶腥土氣撲面而來,沉腐、安靜,是常年不見天光的味道。
整塊石板被挪開,下方豁然開闊。
底下是一方小石臺,再往下,是鑿在山腹里的低矮石室。
頂梁壓得低,必須躬身才能站定。
四壁是原生粗糙巖面,密密麻麻疊滿刻紋,層層覆疊、反反復復,比桂樹下的紋路更雜亂,也更偏執(zhí)。
魏無羨縱身躍下石臺。
他剛站穩(wěn),身后便落來一聲輕響。
藍忘機落地極輕,落地第一瞬不是看周遭,是伸手輕輕扶了他胳膊一下,確認他站穩(wěn)妥,才抬眼掃視整間石室。
視線盡頭,石室最角落,蜷著一個人。
身形枯瘦小得可憐,脊背抵著冷巖,衣衫爛得只剩幾縷殘布。
頭顱埋在膝間,一動不動,只有肩頭微微起伏,緩慢、微弱,證明尚存氣息。
井下瞬間死寂。
魏無羨站住沒動,指尖自然搭上陳情音孔。
身側(cè)藍忘機半步貼近,避塵未出鞘,劍鞘浮起一層極淡的藍光。
無聲之間,他已經(jīng)擋在了魏無羨斜前方,護住大半退路。
角落里的人絲毫未被驚擾,呼吸依舊平緩。
魏無羨靜待片刻,開口出聲。
“你是誰?”
肩頭起伏驟然一頓。
良久,那人極其緩慢地抬起頭。
滿臉褶皺干癟,眼皮松弛塌落,只剩兩道細窄眼縫,嘴唇干裂發(fā)白。
他定定望著魏無羨,看了很久。
沙啞破碎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你來了。”
魏無羨指尖微微一松。
老人眼里沒有半點兇戾,只剩一種熬盡歲月、終于等到歸宿的平靜。
身側(cè),藍忘機緊繃的肩線微緩,握劍的指尖松了半分,人卻依舊牢牢站在他身側(cè),半步不移。
魏無羨上前蹲身,與他平視,問: “你在等我?!?/p>
老人緩緩點頭,動作僵硬遲緩。
他抬起一只干枯嶙峋的手,顫巍巍指向石室內(nèi)側(cè)巖壁。
魏無羨順著目光轉(zhuǎn)頭。
巖壁中央,深深鑿著兩個字,落筆極重,力透石骨——魏嬰。
他起身走過去,指尖輕輕撫過字跡。
筆畫深沉,邊角卻被磨得異常光滑,是無數(shù)個日夜、無數(shù)次反復觸摸磨出來的溫度。
藍忘機隨之走近,靜靜立在他身旁。
昏暗地底,兩人肩影相疊。
他沒說話,只垂眸看著那方刻字,指尖悄悄貼近魏無羨的手腕邊。
身后老人微弱的聲音再度飄來。
“別……讓它……上來?!?/p>
魏無羨回頭。
“誰?”
老人不答,視線沉沉落向地面。
魏無羨垂眸看去,石室地面橫著一道細長裂縫,蜿蜒貫通整間暗室,縫隙深處滲著淡淡銀輝,比石臺底下的光更暗、更緩,像一顆快要耗盡的心跳,奄奄一息。
“底下也有東西。”藍忘機低聲道。
魏無羨蹲下身,掌心貼上冰涼巖面。
巖層深處透出一絲極淡的溫意,微弱卻真切,像有什么古老的東西,被困在地底深處,撐著最后一絲氣息。
他抬眼望向角落老者,輕聲問: “你在這里,守了多久?”
那東西沒有立刻回答。
它把干枯的手指從巖壁上收回來,放回膝蓋上。
它的呼吸很淺,每吸一口氣肩膀就微微抬一下,呼出去的時候又慢慢沉下來。
它看著魏無羨,那兩條細縫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瞳孔。
但魏無羨知道它在看,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進這間石室起就沒有斷過。
“不記得了。很久了。”那東西緩緩說道,聲音虛虛的,像從深埋的土層底下透出來。
魏無羨在它面前蹲下來,和它平視。
近了之后他才看清,這個人的臉已經(jīng)不太像活人的臉了。
皮膚貼在骨頭上,顴骨高聳,臉頰凹陷,顏色是灰白色的,像是被井底的濕氣浸了太多年。
但它的眼睛還在動,那兩條細縫里的光還亮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魏無羨輕聲問。
它凝神回想許久,遲鈍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記得了,只記得刻在墻上的那個名字?!?/p>
“魏嬰?!?/p>
“嗯?!蹦菛|西輕輕應聲,嗓音沙啞,“刻了很多年,刻完就守著,不讓它上來?!?/p>
藍忘機站在魏無羨身后半步的位置,視線從老者身上緩緩掃過石室四壁密密麻麻的線條。
新舊紋路層層交疊,深淺不一,布滿整片巖壁。
“這些符文,都是你刻的?”藍忘機平靜開口。
老者這才遲緩地看向他,愣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刻了很多遍。一遍封不住,就再刻一遍,有些地方足足刻了十遍?!?/p>
魏無羨掃過滿壁繁復符文,新舊交錯,古老又偏執(zhí)。他看向眼前枯槁的老人。
“你一遍遍地刻這些,就是為了封住底下的東西?”
“嗯?!崩险咻p輕頷首,“不能讓它上來,上來會出大事?!?/p>
“出什么事?”魏無羨追問。
老者沒有作答,干枯的手指抬起,指向裂縫對面的巖壁。
魏無羨望過去,斑駁符文之間,刻著一幅極簡古畫。
寥寥幾筆勾勒出高地人群,下方一團紛亂紋路里,藏著一只可怖的巨眼,像是記錄著一場遠古劫難、一次僥幸逃生。
他看了半晌,回頭看向老者,問:“底下那東西,以前從這口井逃出去過?”
“很早以前了,比我存活的歲月還要久遠。”
老者慢慢開口,氣息微弱,“它離開之后,我入地封印殘余氣息。禁制未成,它便蘇醒了。我刻一次,它從底下沖撞一次。后來我體力耗盡,刻不動符文,就坐在這里,用身子死死堵著最后一層禁制?!?/p>
魏無羨側(cè)頭看了眼身側(cè)的藍忘機。
藍忘機眉心微蹙,沉默不語。
“你就這樣,守了多久?”魏無羨繼續(xù)問。
“不知道了。”老者低低嘆著氣,“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,早就分不清年月了。”
魏無羨不再追問,挨著裂縫坐下,摸出隨身的干餅掰了一半遞過去。
老者怔怔看著,遲遲未動。
魏無羨干脆輕輕放在他膝蓋上。
老者遲疑片刻,抬手捏起,小口緩慢咀嚼,許久才艱難咽下。
藍忘機走到刻著“魏嬰”二字的巖壁前,指尖撫過光滑深沉的字跡,隨即轉(zhuǎn)頭看向魏無羨。
“此地禁制,與石臺下秘境同源。一南一北,各守一隅,世間或許還有多處同類封禁?!?/p>
魏無羨點頭起身,蹲在地面裂縫前細細查看。
淡淡銀輝從縫隙里緩緩流動,鮮活卻孱弱。
他抽出短刀探入縫隙,觸到一層薄軟、瀕臨破碎的隔膜。
“底下的東西還活著?!彼酒鹕?,神色微沉,“已經(jīng)頂?shù)阶詈笠粚咏屏??!?/p>
藍忘機走近,并肩垂眸看向裂縫。
角落的老者望著二人,出聲叮囑:“你們要下去?別去?!?/p>
魏無羨轉(zhuǎn)頭看向他,坦然說道:“你拼盡一生守在這里,我們總得下去看看真相?!?/p>
“下去就回不來了?!崩险咂v地勸誡著,“它太過古老,不通情理,不懼術(shù)法?!?/p>
魏無羨抬眼,正好對上藍忘機的目光。
四目相對,無需一言。
他清晰看見藍忘機松開了劍柄,垂落的手,是全然的縱容與相陪。
魏無羨定了定神,看向老者,語氣篤定:“你安心在這里等著,我們下去探個究竟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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