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惕非搬去衙署的第五日，謝照薇應(yīng)下叔母鄒宛的話，同意和陳家郎君相看。

三月春光正好。

謝府前堂的窗牖大開，庭中海棠開得如火如荼，風(fēng)一吹，細(xì)碎的花瓣便越過窗檻，落在女郎月白色的裙裾上。

謝照薇坐在二叔母鄒宛身側(cè)。

她今日穿得素凈，烏發(fā)綰成垂云髻，只在鬢間簪了一支白玉海棠。

少女生得極美，眉眼卻總有些淡。

像初春枝頭尚未融化的一捧雪，安靜，清冷，輕易不肯叫人靠近。

坐在她對面的陳懷瑾，已經(jīng)偷偷看了她好幾次。

他是陳家二郎，出身清貴，性情溫和，雖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般擅長高談闊論，卻勝在待人赤誠。

今日是兩家長輩有意相看。

陳懷瑾從進(jìn)門起，背脊便挺得筆直，連茶都沒喝幾口。

直到陳夫人在旁邊輕咳一聲，他才像終于想起什么，連忙將手邊的錦盒遞了過去。

“聽聞女郎喜愛玉蘭?！?/p>

“前些日子，我偶然得了一塊玉料，便請人雕成了玉蘭花樣?！?/p>

他說到這里，耳根已經(jīng)紅了。

“并非什么貴重之物，女郎若是不嫌棄……”

陳夫人忍不住笑了。

“這孩子在家中話多得很，今日見了謝家女郎，倒像是連話都不會說了?！?/p>

堂中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。

陳懷瑾臉上更紅，捧著錦盒的手都有些僵。

謝照薇看著他。

前世，她不曾來赴這場宴。

那時二叔母也曾勸過她，說陳家門風(fēng)清正，陳懷瑾為人溫厚，是個值得托付的郎君。

她卻連見都不肯見。

只因那時的她，一心撲在沈惕非身上。

旁人越說沈惕非薄情，她越是不信。

他們一同長大。

她見過他最落魄的時候，也見過他以寒門孤子之身，在一眾世家子弟中脫穎而出。

他讀書比旁人好，騎射也比旁人好。

十六歲時，他隨軍平亂，帶著一身血回來。

所有人都說他不要命，只有她望著他，覺得自己的兄長是這世間最厲害的郎君。

少女慕強(qiáng)。

那點(diǎn)依賴和崇拜，不知何時變成了愛意。

她日復(fù)一日，年復(fù)一年的告訴自己，她一定很愛他。

愛到最后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，究竟是非他不可，還是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。

而她渴求的那點(diǎn)不同，不過是比起旁人，沈惕非多給了她幾分耐心。

為了那點(diǎn)耐心，她用了一生去賭。

“綏綏？”

鄒宛輕輕喚她，謝照薇回過神來。

陳懷瑾還捧著錦盒，眼底多了幾分忐忑，大約是以為她不喜歡。

謝照薇伸手接過：“多謝陳郎君?！?/p>

女郎唇角微微彎起，笑意清淺。

那張原本清冷的小臉頓時柔和許多，像是枝頭薄雪消融。

陳懷瑾看的一怔，隨后匆匆垂下眼，連脖頸都紅了許多。

陳夫人和鄒宛對視一眼，彼此臉上的笑意都深了些。

“我瞧著兩個孩子倒是投緣?！?/p>

“是啊?！?/p>

鄒宛看著謝照薇，眼中滿是疼愛。

“我們家綏綏性子靜，懷瑾也是個穩(wěn)重的，他們?nèi)裟茏叩揭黄穑蟮娜兆佣ㄈ话卜€(wěn)。”

聽到鄒宛這么說，謝照薇垂眸不語。

她前世從未想過，自己有朝一日會覺得安穩(wěn)這兩個字有這么難得。

從前她只想嫁給世間最驚才絕艷的郎君。

比如她的義兄沈惕非。

如今她卻覺得，能得一人真心疼愛，平平安安過完一生，便已經(jīng)是世間難尋的福氣。

就在陳懷瑾打算開口說些什么時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謝府管事快步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幾分意外。

“夫人，沈郎君歸府了。”

堂中聲音頓時靜了下來。

謝照薇握著錦盒的手也微微一緊。

她的身體比她的心，更記得沈郎君歸府這句話。

從前每一次沈惕非歸來，她都會第一個跑出去。

有那么一瞬間，她甚至下意識想要站起來。

可膝蓋改改離開坐席，她便停住了。

聽松堂那也，沈惕非眼中的厭惡，她看的分明。

謝照薇慢慢坐了回去。

她低下頭，將陳懷瑾送來的錦盒放在膝上。

鄒宛愣了一下，才問道：“不是說這日子都住在衙署嗎？”

她故意趁沈惕非不在府中，才請陳家前來。

倒不是怕沈惕非不許，畢竟他對綏綏一向無意。

只是怕綏綏見了他，又動搖心意。

可如今見謝照薇神色平靜，鄒宛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氣。

“先請郎君回聽松堂歇息，晚些再來見客?！?/p>

管家正要應(yīng)下，一道頎長身影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在門外。

男人身著玄色深衣，外罩緋色官袍，腰束革帶。

他剛從宮中復(fù)命，連衣裳都不曾換，便回了謝府。

沈家沒落后，他被謝家收養(yǎng)。

可即便在最落魄的時候，沈惕非也不曾低過頭。

這些年，他憑借自己的本事，一步步走入朝堂，成為天子近臣。

此次滎陽郡水患，他奉命賑災(zāi)、修提、安置流民，不到兩月便平定災(zāi)情，保住了東入雒陽的糧道。

誰都知道，他絕非池中之物。

有朝一日，或許真能站到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位置上。

沈惕非跨過門檻。

目光從堂中眾人身上掠過，最后落在謝照薇的身上。

少女垂眸，沒有看他，手中捧著一只陌生的錦盒。

坐在她斜對面的陳家郎君正微微俯身，同她低聲說著什么。

兩人的距離算不得近，可此情此景落在沈惕非的眼中，卻莫名刺眼。

他在衙署等了她五日。

第一日，他以為她驚魂未定，不敢來。

第二日，他以為她是害怕自己責(zé)罰。

到了第三日，他甚至吩咐佰川，不必再攔謝府來的人。

雖然沈惕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可謝照薇始終沒有出現(xiàn)。

沒有解釋，沒有認(rèn)錯。

在聽松堂那一巴掌后，這件事，在她心里仿佛徹底成了過去。

如今再見，她竟是在相看自己未來的夫君。

沈惕非腳步停了一瞬。

鄒宛已經(jīng)迎了上來，不動聲色的擋住他的視線。

“敬之回來了？”

“宮中臨時召見，回來取一卷河圖。”

沈惕非朝著堂中長輩行禮后便離開了。

隨著他的離去，宴席很快重新熱鬧起來。

堂中很快便重新熱鬧起來。

陳夫人顯然對謝照薇極為滿意，拉著鄒宛一起商議幾日后上巳節(jié)的事情。

今年陳家在西郊洛水邊設(shè)了宴席，規(guī)模頗大。

“剛?cè)氪海逅木吧?，年輕人總該多走動走動?！?/p>

兩位夫人看著坐下的謝照薇和陳懷瑾，不約而同的露出笑意。

堂中的人也順著她們的意思說下去。

“謝家女郎同陳家郎君站在一處，倒是般配?！?/p>

“若是兩家有意，婚事便該早早定下才是?！?/p>

一句接一句的，全是在夸他們般配。

沈惕非聽著身后的話，心中卻像堵著一塊兒石頭。

五日前，她還在用那種不入流的手段，想同他成婚。

如今卻對著另一個郎君含羞淺笑。

她究竟想要什么？

既想用清白捆住他，又不肯放下陳家的婚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