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的格局從第一步就錯了。

不是“不同”這種程度——是完全違背建筑學常識。

沈溯踏上二樓走廊的第一塊地磚時，他的空間感知能力就發(fā)出了警報。一樓是標準的t型布局，主走廊貫穿東西，兩側(cè)分布房間，盡頭是樓梯。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精神病院的典型結構，中規(guī)中矩，沒有任何異常。

但二樓不是。

二樓的走廊是一個圓。

不是視覺上的圓形——從任何一個位置看過去，走廊都是筆直的，墻壁與地面的夾角是標準的九十度，天花板上的燈管排列整齊，間距一致。但如果你開始走，走十步、二十步、五十步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回到了原點。

不是迷宮的“繞回去”，不是岔路口的“走錯路”，而是物理意義上的首尾相連——走廊的兩端被某種力量焊接在了一起，形成了一個閉合的環(huán)路。

沈溯用了三分鐘驗證了這個結論。

他讓夜行站在原地不要動，自己沿著走廊往前走。每隔十步在墻上做一個標記——用指甲刻一個x。第一圈，他看到了夜行，夜行也看到了他。第二圈，他又看到了夜行。第三圈，還是。

沒有岔路，沒有轉(zhuǎn)角，沒有任何分支。就是一條筆直的、沒有盡頭的環(huán)形走廊。

“這他媽是什么鬼？”夜行看著沈溯第三次從“前面”走回來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安，“我們是不是被困住了？”

“不是被困住?！鄙蛩菡f，“是空間被重新定義了。這條走廊的物理結構沒有變，變的是我們對空間的使用方式?！?/p>

“說人話?！?/p>

“走廊還是直的，但它的兩端被連起來了。就像你把一根紙條的兩頭粘在一起，從二維變成了一個環(huán)。我們現(xiàn)在就走在那個環(huán)上?！?/p>

夜行沉默了三秒?！澳俏覀冊趺慈シ块g？房間總不能在環(huán)上吧？”

沈溯指了指走廊兩側(cè)的墻壁。

兩側(cè)都有門。

不是“左右兩邊都有門”這種正常的設計——正常走廊也是一邊房間一邊窗戶，或者兩邊都是房間。這里的問題是：每一扇門都在走廊的“外側(cè)”。

如果你站在環(huán)形走廊上，沿著一個方向走，所有門都在你的右手邊。這意味著所有房間都朝向同一個圓心——走廊圍繞著一個中心區(qū)域，房間分布在那個中心區(qū)域的外圍。

“醫(yī)院的設計不是這樣的?！鄙蛩菡f，“一樓的門分布在走廊兩側(cè)，那是正常布局。二樓的布局是環(huán)形走廊+向心房間，這種設計在精神病院里只有一個用途?！?/p>

“什么用途？”

“環(huán)形監(jiān)控。護士站在中心，可以同時看到所有房間的門。這是高監(jiān)護病房的典型結構，專門收治有暴力傾向或者自殺風險的重癥患者?！?/p>

夜行咽了口唾沫?！耙簿褪钦f，我們現(xiàn)在在一個瘋?cè)嗽旱闹匕Y區(qū)里?！?/p>

沈溯沒有回答，因為他已經(jīng)被墻壁上的東西吸引住了。

照片。

一樓的墻壁上掛的是黑白合影，二樓的墻壁上掛的是單人照片。每扇門旁邊都有一張，裝在同樣的木框里，玻璃表面沒有灰塵——這一點很奇怪，因為整棟樓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，唯獨這些照片的玻璃干凈得像剛擦過。

沈溯走到最近的一張照片前。

照片里是一個中年男人，四十歲左右，穿著病號服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介于困惑和解脫之間的茫然。他的眼睛看著鏡頭，但焦點不在鏡頭上，而是在鏡頭后面很遠的地方，像是在看另一個時空的東西。

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：“027號患者·林曉雨·意識提取前3天。”

林曉雨。

沈溯的手不自覺地伸向照片。

這個名字他見過。在一樓的檔案室里，那份病歷上寫的患者就是林曉雨。24歲，女性，1963年11月22日意識被完全提取。

但照片里是一個中年男人。

沈溯的手指停在玻璃前面。

要么是病歷和照片不是同一個人——同名同姓，但性別年齡都對不上。要么是……

照片里的男人眨了眨眼。

沈溯的手縮了回來。

不是幻覺。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照片里那個中年男人的眼睛，眨了一下。不是那種因為照片老化產(chǎn)生的視覺錯覺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有意識的一次眨眼。上眼瞼合上下眼瞼，持續(xù)了大約0.3秒，然后睜開。

沈溯盯著照片。

男人沒有動。他的表情、姿勢、眼神，全部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
但沈溯確定他眨了。

“夜行，過來看這張照片。”

夜行走過來，湊近了看?！霸趺戳耍俊?/p>

“你盯著他的眼睛，告訴我你有沒有看到什么異常。”

夜行盯著看了五秒?！皼]有啊。就是一張照片。”

沈溯沒有解釋。他轉(zhuǎn)身去看旁邊另一張照片。

這次是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出頭，長頭發(fā)，長得很好看，但眼神和林曉雨那張照片里一樣——茫然的、渙散的、像是在看別處。

照片下方的字：“031號患者·蘇晚晴·意識提取前1天。”

沈溯盯著她的眼睛。

三秒。
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不是微笑。只是嘴角的一個極其細微的抽搐，像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縮。但沈溯捕捉到了。

“這些照片是活的?！彼f。

夜行湊過來看了半天。“我還是什么都沒看到。你是不是精神值太低了出現(xiàn)幻覺了？”

沈溯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。98。

比在樓梯間里還高了1點。不是幻覺。

“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?！鄙蛩菘焖俜治?，“可能和精神值有關，也可能和我接觸過病歷有關。我見過林曉雨這個名字，所以我能在照片里看到她的……不，不是她的。這張照片里的人不是林曉雨?！?/p>

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(zhuǎn)。

病歷上寫林曉雨是24歲女性。照片里是四十多歲男性。名字相同，但其他信息全部對不上。有兩種可能——

第一，病歷和照片記錄的不是同一個人。同名同姓的患者有兩個，這在大型精神病院里不是不可能。

第二，病歷上的“林曉雨”不是患者本人，而是意識提取后被轉(zhuǎn)移到另一個身體里的……

沈溯沒有繼續(xù)想下去。這個猜測太瘋狂了，沒有證據(jù)支撐之前說出來只會引起恐慌。

“大家注意一下這些照片?！彼麑λ腥苏f，“照片里的人可能會動。不是幻覺，是真的會動。如果看到照片里的人對你說話，不要回答。和一樓一樣的規(guī)矩。”

隊伍繼續(xù)沿著環(huán)形走廊移動。

走了大約五分鐘，沈溯注意到一個問題——他們至少已經(jīng)走了四圈，但每次經(jīng)過同一個位置時，兩側(cè)的門牌號都不一樣。

第一圈，門牌是201、202、203。

第二圈，變成了211、212、213。

第三圈，221、222、223。

第四圈，231、232、233。

“走廊在旋轉(zhuǎn)。”沈溯停下腳步，“或者房間在移動。”

“不可能吧？”夜行摸了摸墻壁，“水泥的，怎么旋轉(zhuǎn)？”

“不是物理旋轉(zhuǎn)。是空間在重新排列。每一圈我們經(jīng)過的都不是同一組房間，但走廊本身沒有變。變的是房間和走廊之間的連接方式?！?/p>

這種空間邏輯在現(xiàn)實世界中不可能存在，但在一個由怨念構成的詛咒領域里，物理法則只是建議，不是規(guī)定。

沈溯把這個問題放進【思維宮殿】，暫時不去深究。他現(xiàn)在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隊伍里的氣氛變了。

不是恐懼那種變化，而是更微妙的東西。

有人開始說奇怪的話。

一個Id叫“青鳥”的女性玩家，精神值72，之前一直很安靜，不怎么說話。但走完第二圈之后，她突然開口了。

“我記得這個地方?！?/p>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。

“我來過這里?！彼谋砬楹苷J真，不像是在開玩笑，“走廊盡頭左轉(zhuǎn)就是活動室，活動室里有一架鋼琴，鋼琴的第三個鍵是壞的，彈下去會發(fā)出‘咔嗒’的聲音?！?/p>

沈溯快速環(huán)顧四周。走廊盡頭沒有左轉(zhuǎn)的地方，環(huán)形走廊沒有盡頭。

“你什么時候來過？”有人問。

“小時候?！鼻帏B說完這句話，表情突然變得困惑，“不對……我沒來過……但我就是記得……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了喃喃自語。

沈溯調(diào)出隊伍面板，查看她的狀態(tài)。精神值沒有下降，屬性沒有變化，沒有任何異常狀態(tài)的標記。

但她剛才說的那段話——活動室、鋼琴、壞掉的第三個鍵——細節(jié)太具體了，不可能是隨口編的。

那是誰記憶？

隊伍繼續(xù)走。第三圈。

一個Id叫“老K”的男性玩家，三十多歲，沉默寡言，精神值79。他突然停下腳步，盯著走廊上的一扇門，表情變得很奇怪。

“這個房間……是我的?！彼f。

“你的？”夜行問，“你是說你在醫(yī)院住過？”

“不是住過。是我的?！崩螷的語氣很堅定，“這個房間就是我的。我的床在靠窗的位置，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藍色的臺燈，臺燈的開關是拉繩的，拉繩的末端系著一個玻璃珠子。”

他走到那扇門前，伸手想去推門。

沈溯攔住了他。

“那不是你的記憶?！?/p>

老K轉(zhuǎn)頭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種陌生的光芒。“你怎么知道不是？”

“因為你今年三十五歲。這家醫(yī)院1963年就關閉了。你不可能在這里住過。”

老K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那種陌生的光芒消退了一點，但還有殘留?！澳俏覟槭裁从浀?？我記得那盞臺燈，記得拉繩上的玻璃珠子是什么顏色——是綠色的，不是藍色的。我剛才說錯了，是綠色的?！?/p>

他說“是綠色的”的時候，語氣里有一種確認的快感，像是在迷霧中抓住了一個真實的東西。

沈溯沒有再攔他。

老K推開了門。

房間里面什么都沒有?？盏模B灰塵都沒有。沒有床，沒有臺燈，沒有任何家具。四面白墻，一扇窗戶，窗戶外面是——磚墻。

窗戶外面是磚墻。

窗戶被封死了，從外面用紅磚砌死了，只留下窗框和玻璃，玻璃外面就是磚。

老K站在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，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，從困惑變成恐懼。

“明明有的……”他喃喃地說，“我記得有的……”

沈溯走過去，輕輕把門關上。

“那不是你的記憶?！彼俅握f，這一次聲音更低，像是在對一個病人說話，“是別人的記憶，被放進了你的腦子里。你覺得那是你的，因為它太真實了。但它不是?！?/p>

老K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
沈溯轉(zhuǎn)身面向所有人。

“所有人聽好。二樓的能力不是制造幻覺，而是混淆記憶。你們會看到別人的記憶，會覺得那些記憶是自己的。這是攻擊方式——不是讓你們害怕，是讓你們不知道自己是誰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，讓這句話被每一個人消化。

“記住一件事：你現(xiàn)在的記憶截止到今天早上。今天之前的所有事情，如果你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(fā)生過，那很可能不是你的記憶。如果你突然‘想起’了一段你在醫(yī)院里的經(jīng)歷，那不是我說的——那是一個信號，說明你的精神值正在被滲透?！?/p>

隊伍里安靜了幾秒。

然后有人開口了。

“我……我剛才也想起了一些事。”一個Id叫“鹿鳴”的女性玩家舉手，“我想起我小時候在這家醫(yī)院住過，但我從來沒來過這個城市。”

“具體想起了什么？”沈溯問。

“我記得一個護士，穿白色的衣服，說話聲音很好聽。她每天晚上都會來查房，給我吃一種藥，說是維生素，但吃完之后我就會做夢，夢到很多很多人在說話，聲音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?！?/p>

護士。

沈溯的腦子里閃過護士長的身影。

“那個護士長什么樣？”

“看不清楚臉?！甭锅Q說，“但她的衣服上有血，領口的位置，有一塊褐色的污漬，像是洗不掉的?！?/p>

沈溯沒有告訴鹿鳴，護士長的領口確實有一塊褐色的污漬。他在一樓見到護士長的時候就注意到了，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
鹿鳴不可能知道這件事。除非——

“那不是你的記憶?！鄙蛩菡f，“是某個患者的記憶。你看到的護士是護士長，她確實存在。但你不是那個患者?！?/p>

鹿鳴的表情放松了一些，但還是有不安?！澳俏覟槭裁磿吹絼e人的記憶？”

“因為這棟樓會把記憶當垃圾一樣到處扔。你踩到了，就粘上了?！?/p>

沈溯的比喻不太準確，但他懶得找更精確的詞了。他現(xiàn)在需要做的是一件事——找出隊伍里誰已經(jīng)被“滲透”了。

他啟動了【邏輯閉環(huán)】的深度分析模式。

這不是系統(tǒng)的技能，而是他自己開發(fā)出來的用法?！具壿嬮]環(huán)】的底層能力是“維持思維穩(wěn)定”，但如果把這個能力反過來用，他可以用自己的思維作為基準，去檢測其他人的思維是否有異常。

方法很簡單——記錄每個人的言行模式，建立數(shù)學模型，然后找異常。

沈溯的腦子像一臺高速運轉(zhuǎn)的計算機。他在【思維宮殿】里為每一個玩家建立了一個檔案，記錄他們的說話方式、用詞習慣、反應時間、情緒波動。正常人的言行是有規(guī)律的，即使在不同情境下，核心模式不會變。

但如果一個人的記憶被混入了別人的，他的言行模式會出現(xiàn)“斷層”——突然說出不符合自己習慣的詞語，突然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反應。

第四圈走完的時候，沈溯找到了第一個異常。

青鳥。

她之前一直說普通話，口音偏南方，語速偏慢，喜歡用“我覺得”“好像是”這種不確定的表達。但從第三圈開始，她的用詞里突然出現(xiàn)了北方方言的詞匯，語速也變快了，句子結尾不再用“吧”“嗎”這種軟化詞，而是用肯定的句號。

像是另一個人在通過她的嘴說話。

沈溯把她標記為“待觀察”。

第五圈。

第二個異常。

不是一個人——是兩個人同時出現(xiàn)的異常。

Id“長河”和Id“落月”，一男一女，之前沒有任何交集，一個走在隊伍前面，一個走在隊伍中間。但在第五圈的中段，他們同時開口了。

說的是一樣的內(nèi)容。

不是“差不多一樣”，不是“意思相同”，而是一字不差、一個停頓都不差、連語氣的起伏都完全一樣的一段話。

“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，我在窗戶上畫了一只貓，貓的眼睛是藍色的，和我媽媽的圍巾一樣藍。護士把藥放在床頭柜上，白色的藥片，三片。我沒有吃，把它們藏在枕頭底下。第二天枕頭底下有七片，不是三片。我數(shù)了三遍，是七片?！?/p>

兩個人同時說完，同時停下。

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。

所有人都看著長河和落月。

長河的表情是困惑的——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沒說出來。

落月的表情是驚恐的——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唇在發(fā)抖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“我……我沒說話?！甭湓碌穆曇粼陬澏?，“我剛才沒有開口?！?/p>

“你開口了?！币剐姓f，“我們都聽到了?！?/p>

“不可能！我剛才在想別的事情，我根本沒有——”

“你說了?！鄙蛩荽驍嗨?，“你和長河說了完全一樣的話，同時說的，一個字都不差。”

落月的臉色變得慘白。

長河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恐懼。“那段話……不是我的記憶。但我剛才……我就是想說?？刂撇蛔。彀妥约壕蛣恿??！?/p>

沈溯在【思維宮殿】里把這兩個人的檔案拉到一起對比。

長河，精神值68，之前言行正常，沒有任何異常模式。

落月，精神值71，之前言行正常。

兩個人之前沒有任何交集，不可能提前串通。他們同時說出同一段話的概率，按照沈溯的計算，低于千萬分之一。

不是巧合。

是被同步了。

沈溯想起了護士長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患者的意識混合形成了集體怨念”。

混合。

如果多個意識混合在一起，它們會共享記憶。長河和落月同時說出了同一段記憶，說明他們的大腦里被植入了同一個患者記憶的副本。這個副本在某個時刻被激活，同時控制了兩個人的語言中樞。

這不是攻擊。

這是感染。

沈溯的后背有一絲涼意。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——二樓的記憶混淆不是隨機的。有人在有選擇地、有目的地將特定的記憶植入特定的玩家。

目的呢？

“長河，那段記憶里提到的‘三片藥片’，你有沒有印象？”沈溯問。

長河皺著眉想了想。“沒有。那段話不是我的記憶，我從來沒有經(jīng)歷過?！?/p>

“但你剛才說的時候，有沒有一種感覺——覺得那段記憶是真的，至少在那個瞬間覺得是真的？”

長河沉默了三秒?！坝?。”

沈溯轉(zhuǎn)向落月。“你呢？”

落月點頭，眼淚已經(jīng)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了。“我覺得……我覺得我就是那個在窗戶上畫貓的人。那種感覺太真實了，真實到我現(xiàn)在還在懷疑，是不是我真的經(jīng)歷過，只是我忘了。”

沈溯沒有再問。

他已經(jīng)有了答案。

二樓的記憶混淆機制，不是讓玩家“看到”別人的記憶，而是讓玩家“成為”別人的記憶。當一段記憶被植入得足夠深的時候，玩家會真正相信那是自己的過去，從而產(chǎn)生身份認同的偏移。

一旦身份認同偏移，原來的“自己”就會被擠出去。

精神值就會下降。

而精神值歸零的那一刻，玩家就不再是玩家了——他是那段記憶的主人。

一個1963年就死了的患者，通過玩家的身體，“復活”了。

沈溯深吸一口氣。

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一件事——主動接觸這些記憶，而不是被動等待被感染。他需要了解這些記憶的內(nèi)容、結構和規(guī)律，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。

而且，他注意到了系統(tǒng)提示里的一句話。

在副本任務描述中，隱藏任務2寫的是：“體驗3個患者的記憶”。

體驗，不是抵抗，不是清除，是體驗。

這意味著系統(tǒng)希望玩家主動進入這些記憶。被動感染是危險的，但主動進入——如果方法正確——可能反而是安全的。

沈溯走到最近的一張照片前。

照片里是一個年輕女人，就是之前那張“蘇晚晴·意識提取前1天”。她的嘴角還是微微抽搐著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沈溯伸出右手，手指按在照片的玻璃上。

冰涼。

然后他的意識被抽走了。

不是“像是被抽走了”——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抽走了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原地，但意識被拉進了一個隧道，隧道壁上全是照片里的畫面——患者的眼睛、院長的白大褂、手術臺上的無影燈。

隧道的盡頭是一道光。

光散去之后，沈溯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手術臺上。

不是“看到自己躺在手術臺上”——他是那個躺在手術臺上的人。他能感覺到金屬臺面的冰涼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后背，能感覺到手腕和腳踝被皮帶固定住，能感覺到頭頂?shù)臒o影燈發(fā)出刺眼的白光，把整個視野照得一片慘白。

他能感覺到恐懼。

不是他的恐懼。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的恐懼。那種恐懼像是一種液體，從胸腔涌上來，堵在喉嚨里，讓人想尖叫但叫不出來。

“蘇晚晴?！币粋€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
沈溯想轉(zhuǎn)頭，但脖子也被固定住了。他只能通過余光看到一個人影站在手術臺旁邊，穿著白大褂，手里拿著什么儀器。

院長。

“你的意識將成為偉大的試驗品?！?/p>

院長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實驗報告。他的臉在無影燈的光線下忽明忽暗，沈溯看不清他的五官，但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種眼睛不屬于一個正常人，里面沒有殘忍，沒有瘋狂，只有一種純粹的、不帶任何情感的專注。

像一個科學家在觀察培養(yǎng)皿里的細菌。

“你的意識會被完整地保存下來?！痹洪L繼續(xù)說，“你會成為永恒的一部分。這是榮耀，不是懲罰?！?/p>

“我不想成為永恒。”沈溯想說出這句話，但從這具身體里發(fā)出的聲音不是他的，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，沙啞的、顫抖的，“我只想回家?！?/p>

“你已經(jīng)沒有家了。”院長說，“從你簽下知情同意書的那一刻起，你的家就是這里?！?/p>

沈溯感覺到手腕上的皮帶被拉緊了。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被貼在了太陽穴上——兩個冰冷的金屬圓片。他感覺到一種電流從圓片滲入大腦，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種酥麻的感覺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從大腦里被一點一點地抽走。

意識提取。

這就是1963年的意識提取實驗。

沈溯拼命想保持清醒，但那種被抽走的感覺越來越強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變得模糊——不是忘記，而是變得遙遠，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情感在被剝離——恐懼消失了，憤怒消失了，甚至連絕望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、什么都沒有的感覺。

“意識轉(zhuǎn)移率……47%……繼續(xù)……”

院長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
“72%……85%……”

沈溯感覺到自己正在分裂成兩個部分。一部分是意識本身，被抽走了，正在往某個黑暗的地方墜落。另一部分是身體，躺在手術臺上，越來越輕，越來越空。

“100%……意識提取完成?！?/p>

最后的畫面是無影燈。白色的光從正上方照下來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直到整個視野變成一片純白。

然后一切都結束了。

沈溯睜開眼。

他站在走廊里，手指還按在照片的玻璃上。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，額頭上有冷汗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
“沈溯？沈溯！”夜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“你愣了三秒鐘！”

三秒。

沈溯看了一眼系統(tǒng)時間。從他把手按在照片上到剛才，確實只過了三秒。

但他在記憶里待了至少三分鐘。

“我沒事?！鄙蛩菔栈厥郑亮瞬令~頭的汗，“我進了一段記憶。蘇晚晴的意識提取過程。”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“手術臺。意識提取。院長。”沈溯喘了口氣，“和我之前看過的病歷記錄一致。但我感覺到了一個病歷上沒有寫的東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蘇晚晴在被提取意識的時候，不是完全被動的。她的意識在被抽走的過程中，有一部分留了下來。不是‘殘留’，是‘故意留下’。她在反抗，她不想被抽走，所以她把自己的意識撕成了兩半——一半被抽走了，一半留在了身體里?！?/p>

夜行聽得愣住了?！斑€能這樣？”

“在意識層面，什么都能。”沈溯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。

78。

進入記憶前是98，出來后是78。掉了20點。

但值得。

因為他獲得了一個東西。系統(tǒng)提示在他視網(wǎng)膜上閃過：

“隱藏任務2進度更新：已體驗患者記憶（1/3）。獲得線索：系統(tǒng)真相碎片相關記憶片段已收錄。”

沈溯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看向下一張照片。

還需要兩個。

他還有20點精神值可以消耗。

但在這之前，他需要先處理一件事——長河和落月。

那兩個人已經(jīng)被記憶感染了。如果不盡快處理，他們會成為下一批失控者。

沈溯走向他們，腦子里已經(jīng)有了一個計劃。但這個計劃需要一個前提——他必須確認，被感染的玩家是否還能被“清洗”。

而驗證這個前提的唯一方法，就是冒險。

“長河，落月?！鄙蛩菡驹谒麄兠媲?，“我需要你們信任我。你們腦子里現(xiàn)在有一段不屬于你們的記憶。如果不把它清除，你們的身份認同會繼續(xù)偏移，精神值會持續(xù)下降，最后變成失控者?！?/p>

“能清除嗎？”長河問。

“我不確定。但我們可以試?！?/p>

沈溯伸出雙手，一只手按在長河的額頭上，一只手按在落月的額頭上。

他啟動了【精神穿刺】。

這個技能他還沒有在實戰(zhàn)中使用過。描述上說可以“感知他人表層思維”，但他現(xiàn)在需要的不是感知，而是干預。

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
但他必須試。

精神值：78→75。

他的意識像一根針一樣刺入了兩個人的思維表層。在那里，他看到了兩團灰色的霧——那不是長河和落月自己的思維，而是外來記憶的具象化。

那兩團霧在跳動，在擴張，像是活的一樣。

沈溯用【邏輯閉環(huán)】構建了一個邏輯框架——一段清晰的、無法被反駁的邏輯鏈條：“這不是你的記憶。你是長河/落月。你是一個玩家。你的過去不在1963年。”

兩團霧顫抖了一下。

然后開始收縮。

沈溯的精神值：75→70→65。

但他沒有松手。

“重復我說的話?！彼穆曇舻统炼鴪远ǎ啊@不是我的記憶?！?/p>

長河和落月同時開口，聲音有些機械，但很清晰：“這不是我的記憶。”

“我是長河/落月?！?/p>

“我是長河/落月。”

“我是玩家?！?/p>

“我是玩家?！?/p>

兩團霧縮小了一半。

沈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值還在掉，但他咬牙堅持。

“我的過去不在1963年。我的現(xiàn)在在這里?！?/p>

兩個人重復了。

兩團霧碎裂了。

像是玻璃被震碎一樣，那些灰色的碎片從他們的思維表層脫落，消失在虛空中。長河和落月的眼睛同時恢復了清明——那種被異物占據(jù)的渾濁感消失了。

沈溯收回手。

精神值：60。

他后退一步，靠在墻上，大口喘氣。一次性干預兩個人的思維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和體力，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，視野邊緣有些發(fā)黑。

“沈溯！”夜行沖過來扶住他，“你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。”沈溯擺擺手，看了一眼長河和落月。

他們的精神值穩(wěn)定了。一個68，一個71，和之前差不多，沒有繼續(xù)下降。

“成功了?！鄙蛩菡f，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，“記憶感染可以被清除。”

長河走過來，深深鞠了一躬?！爸x謝你?！?/p>

落月眼眶紅紅的，說不出話，只是用力點頭。

沈溯沒有時間客套。

他看了一眼走廊兩側(cè)的照片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——60。

他還需要進入兩段患者記憶。每段記憶大概消耗20點精神值，兩段就是40點。

他的精神值不夠。

除非——他能找到在記憶空間里恢復精神值的方法。

或者，他能在精神值歸零之前完成三個記憶體驗。

60點，20點一段，正好三段。

沒有容錯空間。

沈溯深吸一口氣，走向下一張照片。

這次是一個老人的照片，滿臉皺紋，眼神空洞，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樹心的老樹。

照片下方的字：“044號患者·趙德茂·意識提取后第7天。”

意識提取后。

這意味著這段記憶可能不是提取過程本身，而是提取之后的——殘存意識的狀態(tài)。

沈溯把手指按在照片上。

意識再次被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