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梯間的門在身后自動關(guān)上了。

不是風(fēng)吹的——這里沒有風(fēng)。也不是機(jī)關(guān)觸發(fā)——沈溯沒聽到任何機(jī)械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就是那種輕輕的、自然的、像是被人從外面隨手帶上的關(guān)門聲。

但在一個廢棄了半個多世紀(jì)的精神病院里，沒有“隨手”這種事。

每一下關(guān)門，都是故意的。

“誰關(guān)的門？”夜行回頭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沒人回答。走在最后面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都搖了搖頭。

沈溯沒有回頭，他的注意力已經(jīng)被樓梯間墻壁上的東西吸引住了。

樓梯間的墻面和一樓大廳完全不同。一樓至少還能看出是刷過白漆的，雖然斑駁脫落，但底色是干凈的。這里的墻面像是被某種液體反復(fù)浸泡過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均勻的黃褐色，像是舊書頁的顏色，又像是皮膚被煙熏過之后的顏色。

而在這種黃褐色的底色上，貼滿了畫。

說是“畫”其實不太準(zhǔn)確。更像是涂鴉，用各種顏色的筆——蠟筆、鉛筆、圓珠筆、甚至可能是血——畫在發(fā)黃的紙上的涂鴉。紙被隨意地貼在墻上，有的用膠布，有的用圖釘，有的直接糊上去，紙張邊緣已經(jīng)翹起，像是隨時會掉下來。

沈溯走近第一張涂鴉。

畫面很簡單：一個人，張著大嘴，嘴里面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片漆黑。人的眼睛是兩個空洞，和一樓照片里被涂黑的眼睛一模一樣。但畫里的人沒有站在那里，而是蜷縮著，雙手抱著頭，像是在尖叫。

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子寫的：“他們在拿走我的聲音。”

沈溯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“他們在拿走我的聲音”——這句話的表述很奇怪。不是“我在尖叫”，不是“我很害怕”，而是“他們在拿走我的聲音”。像是發(fā)聲的能力被剝奪了，像是意識還在，但表達(dá)的工具被拆除了。

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第二張涂鴉：一張笑臉。但笑臉的嘴角咧得太開了，一直咧到耳朵根，整張臉的一半都是嘴。嘴里畫滿了牙齒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鯊魚的嘴。笑臉的眼睛是兩個彎彎的月牙，但這種彎曲不是開心，更像是痙攣。

右下角也有字：“笑久了就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在笑了?！?/p>

第三張涂鴉：一個人站在鏡子前，鏡子里的倒影不是人，而是一個黑影。黑影的形狀和人一模一樣，但全是黑的，連眼睛都看不到。人的手伸向鏡子，鏡子里黑影的手也伸出來，兩只手在鏡面上貼在一起。

字寫著：“鏡子里的人說，他才是真的?！?/p>

沈溯的后背有一絲涼意。

不是因為這些畫恐怖——比這恐怖的東西他在之前的副本里見過。而是因為這些畫的邏輯。每一幅畫都不是隨手的涂鴉，每一行字都不是瘋子的胡言亂語。它們有主題，有表達(dá)，甚至有某種黑色幽默。

這是一個清醒的人在記錄自己逐漸失去清醒的過程。

比瘋狂更可怕的，是意識到自己正在瘋狂。

沈溯把這些畫一張一張地看過去，大腦里的【思維宮殿】自動開始工作——將每一幅畫的圖案、文字、位置、紙張材質(zhì)全部記錄下來，在腦內(nèi)構(gòu)建出一個三維的樓梯間模型。

然后他發(fā)現(xiàn)了規(guī)律。

在十二張涂鴉中，有一個符號反復(fù)出現(xiàn)。

第一張畫的角落，患者抱頭的姿勢中，手指的排列方式形成了一個圖案——一個圓形，被一條橫線和一條豎線貫穿，像是十字架和圓圈的組合。

第二張畫的笑臉，牙齒的排列中，門牙的位置構(gòu)成了同樣的圖案。

第三張畫的鏡子，鏡框的裝飾花紋中，那個符號被重復(fù)了四次，分別鑲嵌在鏡框的四個角。

之后每一張畫里，這個符號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現(xiàn)——有時是背景中的裝飾，有時是衣服上的圖案，有時干脆就是畫的主體。有一個涂鴉畫的就是這個符號本身，被放大了，占滿了整張紙，圓形中間有一個點(diǎn)，十字的四條臂長短不一，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。

沈溯不認(rèn)識這個符號。

但他的【思維宮殿】自動給它建立了一個檔案，標(biāo)記為“未知符文·樓梯間重復(fù)出現(xiàn)·待比對”。

他繼續(xù)往上走。

樓梯間很窄，只能同時并排走兩個人。25個人拉成一條長隊，沿著螺旋形的樓梯向上移動。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，疊加上其他人的呼吸聲，形成一種低頻的嗡鳴，讓人昏昏欲睡。

不對。

不是“讓人昏昏欲睡”——是有人在制造這種效果。

沈溯猛地清醒過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眼皮剛才確實沉了一下。他立刻查看精神值。

98。

掉了2點(diǎn)。

他沒有看到任何幻覺，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，但精神值還是掉了。這說明樓梯間本身就在持續(xù)消耗玩家的精神值，不是通過攻擊，而是通過某種更隱蔽的方式——比如制造一種讓人放松警惕的環(huán)境。

“都打起精神?！鄙蛩莸穆曇舨淮螅跇翘蓍g里回蕩得很清楚，“這層樓在消耗精神值，不要放松注意力?！?/p>

隊伍移動的速度明顯快了一些。

走到第十四級臺階時，沈溯停下了。

不是因為看到了什么，而是因為腳下的觸感變了。之前的臺階踩上去是粗糙的水泥感，但這一級臺階的表面明顯更光滑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(fù)摩擦過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
臺階的正中央，用暗紅色的液體寫著一行字。

不是涂鴉，不是畫，就是一行字。字體是手寫的，筆畫歪歪扭扭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：

“你是誰？”

沈溯蹲下來，仔細(xì)看了看那些字。暗紅色的液體已經(jīng)干涸了，滲進(jìn)了水泥的縫隙里，像是被時間嵌入了臺階的內(nèi)部。他伸出食指，懸停在字跡上方，沒有觸碰。

不是油漆。油漆不會有這種滲透感。不是墨水。墨水的顏色不是這樣的。

是血。

“又是這種問題?！币剐袕暮竺鏈愡^來，看了一眼，“剛才大廳里那個幻覺也是問問題，這個也是問問題。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，見人就問你是誰？”

“你回答了嗎？”沈溯問。

“還沒有。怎么了？”

“先別回答?！?/p>

沈溯站起來，看了看前后的隊伍。前面的人已經(jīng)走到更上面的臺階了，后面的人還在下面。他快速掃了一遍所有人的位置，然后對夜行說：“你在這等著，我上去看看前面還有沒有?！?/p>

他往上走了七級臺階。

又一行血字：“你是誰？”

再往上七級。

又一行。

規(guī)律非常清晰：每隔七級臺階，就會出現(xiàn)一句“你是誰？”，寫在同一位置——臺階正中央，字跡的大小和風(fēng)格完全一致，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時間寫下的。

沈溯回到第十四級臺階時，已經(jīng)有幾個玩家在討論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了。

“我覺得應(yīng)該回答?！币粋€Id叫“風(fēng)行者”的敏捷型玩家說，“游戲里的問題，不回答可能會觸發(fā)懲罰?！?/p>

“萬一回答錯了呢？”另一個玩家反駁。

“那就回答正確的答案唄。你是誰？我是我啊?！?/p>

“你怎么知道‘我是我’就是正確答案？”

沈溯沒有參與爭論，他直接站在了那行血字面前。

周圍安靜了。
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
沈溯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開口了。

“我是正在尋找答案的人?！?/p>

聲音不大，但在樓梯間里回蕩了兩次才消散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臺階上的血字。

什么也沒有發(fā)生。

血字沒有消失，沒有發(fā)光，沒有任何變化。但沈溯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樓梯間里的低語聲減弱了。

低語聲。

從進(jìn)入樓梯間開始，就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低語聲在背景中持續(xù)存在。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水管里的水流聲，而是一種類似于很多人在遠(yuǎn)處同時說話的聲音，詞匯模糊，音調(diào)混雜，但確實存在。沈溯之前沒有提醒其他人，因為他不確定這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。

現(xiàn)在他確定了。

因為那個聲音明顯變小了。

不是消失了，而是從“能隱約聽到”變成了“幾乎聽不到”。像是他的回答讓那個聲音滿意了，或者至少讓它暫停了追問。

“你的精神值有變化嗎？”夜行問。

沈溯看了一眼?！皼]有?！?/p>

“沒有？回答這種問題不應(yīng)該給點(diǎn)獎勵或者懲罰嗎？”

“可能因為我的回答不是他們想要的。”沈溯說，“但也不是他們不想要的?！?/p>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問題問的是‘你是誰’。如果我回答我的名字，那是在給一個標(biāo)簽。如果我回答‘我是玩家’，那是在給一個身份。這兩種回答都是在定義‘我’是什么。但我的回答沒有定義，我只是在描述我當(dāng)前的狀態(tài)——我正在尋找答案。這不是一個答案，這是一個過程?！?/p>

夜行眨了眨眼?！八浴愫^去了？”

沈溯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，而是他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
“我是正在尋找答案的人”——這句話不是他精心設(shè)計的，也不是他故意想要糊弄什么東西。這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，他幾乎沒有思考。不是因為他沒有思考能力，而是因為這句話就是他在那一刻的真實狀態(tài)。

他不是在回答問題。

他是在陳述事實。

而這，可能就是那個聲音減弱的原因。

“我也試試?！币剐凶叩较乱患壟_階的血字面前，清了清嗓子，“我是夜行。夜行的夜，夜行的行?！?/p>

話剛說完，他的臉色就變了。

“我的精神值掉了10點(diǎn)！”

沈溯快速調(diào)出隊伍面板。夜行的精神值從86掉到了76。

“你回答了你的Id。”沈溯說。

“Id不是我的身份嗎？”

“在這個地方，‘身份’是最危險的答案?！鄙蛩菹肓讼耄澳阍僭囈淮?，說‘我是玩家’。”

夜行猶豫了一下，走到下一級臺階。

“我是玩家。”

精神值回升了5點(diǎn)。81。

夜行松了口氣?！斑€真的有用。說‘我是玩家’能加精神值。”

“但加的沒有扣的多。”沈溯說，“你凈虧了5點(diǎn)?！?/p>

夜行的表情僵住了。

沈溯沒有繼續(xù)討論這個問題，因為他腦子里已經(jīng)有了一個初步的結(jié)論。血字問題“你是誰”的答案，會觸發(fā)精神值的變化，變化的幅度取決于答案與提問者的“期望”之間的匹配程度。

回答名字（具體的身份標(biāo)簽）→扣10點(diǎn)。這是最差的答案。

回答“我是玩家”（抽象的身份標(biāo)簽）→加5點(diǎn)。這是中等答案。

回答“我是正在尋找答案的人”（不定義身份，只描述狀態(tài)）→無變化。這是中性答案。

那么，有沒有更好的答案？

有沒有一個答案能讓精神值大幅度上升？

沈溯把這個問題的優(yōu)先級調(diào)高了一級，但沒有時間去驗證，因為前面?zhèn)鱽砹艘魂囼}動。

“有人倒了！”

沈溯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上去，撥開人群。

樓梯間的拐角處，一個人躺在地上，身體僵硬，四肢保持著奇怪的姿勢——手指蜷曲，腳趾繃直，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(nèi)部抽走了所有的生機(jī)。

不是“像是”。

沈溯蹲下來，翻看這個人的系統(tǒng)狀態(tài)。

精神值：0/100。

狀態(tài)：失控。

“他剛才做了什么？”沈溯抬頭問周圍的人。

“他……他回答了那個問題?！币粋€玩家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，“就是那個‘你是誰’，他回答了?！?/p>

“回答的什么？”

“‘我是張偉。’他的真名?！?/p>

沈溯沉默了一秒?；卮鹫婷?，扣10點(diǎn)精神值，從100扣到90，不足以歸零。這說明還有別的東西。

“還有呢？”他追問。

那個玩家咽了口唾沫?！叭缓蟆缓笪覀冇滞献吡艘粫?，大概二十多級臺階，遇到了一個人?！?/p>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一個穿白大褂的男的?？床磺宄?，就站在樓梯中間，好像在做什么手術(shù)?！?/p>

院長的殘影。

沈溯站起來，快步往上走。

樓梯在第三十四級臺階處有一個轉(zhuǎn)彎，轉(zhuǎn)彎后的平臺比臺階寬了一倍，像是一個小型的休息區(qū)。平臺的墻壁上掛著一面破碎的鏡子，鏡子下方放著一張已經(jīng)腐爛的木凳。

而木凳旁邊，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。

不是護(hù)士長。這個身影更高，更瘦，肩膀微微佝僂，穿著一件過時的白大褂，袖口和領(lǐng)口都有深色的污漬。他的臉被一層模糊的光影遮住了，只能看到一個輪廓——高聳的顴骨，深陷的眼窩，和一張微微張開的嘴。

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，手指彎曲，像是在握著什么看不見的工具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臂有節(jié)奏地動著——切割、分離、取出、放置。動作精準(zhǔn)，一絲不茍，像是一個真正的外科醫(yī)生在進(jìn)行一場真正的手術(shù)。

但手術(shù)臺上什么都沒有。

他在對空氣做手術(shù)。

“意識轉(zhuǎn)移成功了……”

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質(zhì)感。

“你就是我……我就是你……”

他的動作停了。

不是慢慢停下來，而是像被按下了暫停鍵，整個人瞬間凝固，雙手懸在半空，身體保持前傾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
然后，他的頭轉(zhuǎn)了。

不是轉(zhuǎn)身，不是扭頭，就是頭轉(zhuǎn)了。他的身體紋絲不動，但頭部緩緩旋轉(zhuǎn)，像是安裝在軸承上一樣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轉(zhuǎn)過來，直到那張模糊的臉正對著樓梯上的玩家們。

那張臉還是看不清。

但沈溯知道他在看他們。

因為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(qiáng)烈了，強(qiáng)烈到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按在了每個人的胸口上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“你們愿意成為永恒嗎？”

聲音變了。不再是自言自語的低語，而是清晰、洪亮、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。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意識上，不是通過耳朵傳進(jìn)大腦，而是直接在大腦里響起來。

沈溯感覺到【邏輯閉環(huán)】震動了一下。

這是危險信號。

“不要回答?！彼f。

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聲音從身后傳來，是一個年輕的女聲，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，像是在參加什么綜藝節(jié)目被選中了。

沈溯猛地回頭。

一個Id叫“甜心果凍”的女玩家，精神值原本就不高，只有72。此刻她站在臺階上，雙手握在胸前，眼睛發(fā)亮，嘴角上揚(yáng)，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，而是期待。

她看著院長的殘影，就像看著一個能實現(xiàn)愿望的精靈。

精神值：72→0。

不是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掉的。

是一瞬間歸零。

“甜心果凍”的身體僵硬了，和之前那個人一樣——四肢繃直，手指蜷曲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迅速擴(kuò)散，黑色的虹膜像是墨水滴進(jìn)了水里，從邊緣向中心蔓延，直到整只眼睛都變成了純黑色。

沒有眼白，沒有瞳孔，只有兩個黑洞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又是一個聲音。這次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Id“鐵錘”——就是在樓下讀雕像底座的那個力量型玩家。他的精神值原本有78，不算高但也不低，但他的眼神在看到“甜心果凍”的變化后，沒有恐懼，反而多了一種奇怪的光。

像是看到了某種解脫。

精神值：78→0。

眼睛變黑。身體僵硬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第三個。Id“云中歌”，一個沉默寡言的女性玩家，精神值81。她回答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精神值：81→0。

三個人的眼睛都是純黑的。

然后他們動了。

不是“恢復(fù)行動能力”那種動，而是“被某種力量操控”那種動。他們的動作不是連貫的，而是像被抽幀的視頻——前一秒還在臺階上站著，后一秒就出現(xiàn)在了另一個位置，中間的過程完全看不到。

“甜心果凍”出現(xiàn)在夜行的身后。

她的手——原本纖細(xì)白嫩的手——此刻指甲變長了至少兩厘米，顏色不是黑色，而是透明的，像是某種尖銳的晶體。她無聲無息地抬手，指甲對準(zhǔn)夜行的后頸。

夜行感覺到了什么，本能地側(cè)身。

指甲擦過他的肩膀，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，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
“我操！”夜行猛地往前一撲，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爬起來，“她攻擊我！”

另一邊，“鐵錘”沖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他原本就是力量型玩家，身體素質(zhì)和近戰(zhàn)能力在所有人里排前三。此刻他變成了失控者，力量不僅沒有減弱，反而因為失去了意識和痛覺而變得更加可怕。

他一拳砸在最近的一個玩家胸口，那人直接飛出去兩米，撞在墻上，滑落在地，嘴角滲出血絲。

“云中歌”沒有攻擊。她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但她的嘴在動。

她在說話。

聲音不大，但在混亂中格外清晰：“來三樓……來三樓……院長在等你們……”

沈溯快速做出判斷。

三個失控者，其中一個在當(dāng)喇叭，兩個在攻擊。隊伍里還有二十多個人，但大部分人都被嚇住了，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擊。

“力量型玩家控場，敏捷型玩家繞后，其他人后退！”沈溯的聲音穿透了混亂，“不要打死，制服就行！”

狂戰(zhàn)士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。他一個箭步?jīng)_到“鐵錘”面前，雙臂架住對方的一記重拳，腳下的瓷磚被震裂了兩塊?？駪?zhàn)士的力量不輸“鐵錘”，但對方不怕疼——狂戰(zhàn)士的一拳打在“鐵錘”臉上，鼻梁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，但“鐵錘”連眼睛都沒眨，反手就是一拳砸在狂戰(zhàn)士的肋骨上。

“媽的……他不疼的……”狂戰(zhàn)士咬著牙，死死抱住“鐵錘”的腰，把他往墻上頂。

另外三個力量型玩家沖上來幫忙，四個人合力把“鐵錘”按在地上。

“甜心果凍”被敏捷型玩家牽制住了。她的速度快得離譜，但攻擊模式單一——只會用指甲劃、刺、切。兩個敏捷型玩家一前一后，一個吸引注意，一個從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，用力一擰。

咔噠一聲，不是骨頭斷了，而是某種關(guān)節(jié)錯位的聲音。但她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，另一只手直接劃過來，差點(diǎn)劃破那個玩家的喉嚨。

沈溯沒有參與戰(zhàn)斗。他站在三米外，目光死死盯著“云中歌”。

她在說話，一直在說話。內(nèi)容不是重復(fù)的，而是在不斷變化——從“來三樓”變成了“院長會給你們想要的一切”，又從“院長會給你們想要的一切”變成了“你們都是實驗品，和當(dāng)年一樣”。

沈溯啟動【邏輯閉環(huán)】，分析她的話語模式。

不是隨機(jī)的內(nèi)容。每一句話都對應(yīng)著一個玩家。她說“來三樓”的時候，目光盯著的是精神值最低的那個玩家。她說“院長會給你們想要的一切”的時候，目光盯著的是一個精神值正常但臉上有明顯焦慮表情的玩家。

她在針對每個人的弱點(diǎn)定制臺詞。

這不是失控者能做到的事。

這是有人在通過她說話。

沈溯看向院長的殘影——它還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那張模糊的臉仍然對著人群。但它的嘴沒有動。

不是它在說話。

是這棟樓在說話。

“打斷她的發(fā)聲。”沈溯說。

一個敏捷型玩家會意，從側(cè)面沖過去，一手捂住“云中歌”的嘴，一手扣住她的肩膀，把她按在墻上。

她的嘴被捂住了，但聲音還在。

不是從嘴里發(fā)出來的。是從她的身體里發(fā)出來的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的胸腔里振動，通過骨骼傳導(dǎo)出來：“你們阻止不了的……每一次循環(huán)……都一樣……”

三分鐘后，三個失控者全部被制服。

不是殺死——沈溯特意強(qiáng)調(diào)了“制服”。但結(jié)果是一樣的。當(dāng)他們的身體被壓制住無法動彈后，系統(tǒng)發(fā)出了提示：

“玩家‘甜心果凍’已死亡?！?/p>

“玩家‘鐵錘’已死亡?！?/p>

“玩家‘云中歌’已死亡?！?/p>

不是被玩家打死的。是被系統(tǒng)判定為“不可逆轉(zhuǎn)的失控狀態(tài)”，直接執(zhí)行了死亡結(jié)算。

樓梯間安靜了。

二十一個人站在原地，喘著粗氣，看著地上三具不再動彈的尸體。他們的眼睛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正常顏色——因為在死亡的那一刻，操控他們的力量離開了。

沈溯蹲下來，檢查“鐵錘”的尸體。

沒有外傷，沒有內(nèi)傷，沒有任何生理上的死因。但他的大腦——沈溯注意到他的太陽穴位置有一個極其細(xì)微的凸起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。

不是蟲子。

是意識。

或者說是意識被抽走后留下的某種殘余。

沈溯站起來，看向院長的殘影所在的位置。

空了。

那個白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，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
“你們愿意成為永恒嗎？”

這個問題還在樓梯間里回蕩，不是真實的聲音，而是記憶的殘留。

沈溯調(diào)出隊伍面板。

原本25人，現(xiàn)在22人。三個死亡，一個被攻擊受傷，精神值整體下降了平均12點(diǎn)。

他走到之前回答“我是張偉”后失控的那個玩家面前，翻開他的眼皮。瞳孔正常，沒有變黑。

他不是因為回答了“愿意”才失控的。

他是第一個遇到院長殘影的人，殘影問了他“你們愿意成為永恒嗎”，他回答了“愿意”。和后面三個人一樣。

沈溯在【思維宮殿】里新建了一個檔案，標(biāo)題是“院長殘影事件”，記錄如下：

1. 院長殘影不是Npc，不具備交互功能，不會給予任務(wù)或線索。

2. 院長殘影是一種“精神陷阱”，它會提出問題，任何形式的同意回答（“愿意”“好”“可以”等）都會被判定為意識讓渡，玩家精神值瞬間歸零。

3. 不同意回答（拒絕、沉默、轉(zhuǎn)移話題）不會觸發(fā)懲罰，但也不會獲得收益。

4. 殘影出現(xiàn)的位置不固定，但總是在玩家回答血字問題“你是誰”之后不久出現(xiàn)。兩者可能存在因果關(guān)系——回答血字問題會“激活”殘影的追蹤機(jī)制。

他關(guān)閉【思維宮殿】，掃了一眼剩下的玩家。

22個人，精神值高低不一，但有一個共同點(diǎn)——所有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：

我們還要繼續(xù)往上走嗎？

沈溯給出了答案。

“上二樓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，踏上更高的臺階。

身后的腳步聲猶豫了兩秒，然后跟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