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張鐵面前單膝跪下，周身縈繞的金霞已經(jīng)徹底變了顏色——不再是璀璨的金色，而是一種內(nèi)斂而深沉的暗金。

當(dāng)他抬頭看向張鐵時，眼眶里那兩簇暗金色火焰輕輕跳動了一下。

“主人?！?/p>

這個聲音依舊是金霞道人的嗓音，卻已經(jīng)完全沒有任何個人情感色彩可言。

就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般，幾百年的獨(dú)行、幾百年的桀驁、幾百年的自負(fù)，全都被張鐵用一縷分魂抹得干干凈凈。

凌玉靈走上前與他并肩而立。

海風(fēng)裹著咸腥味灌進(jìn)礁石群的縫隙里，將金霞道人殘留的最后一絲金系靈力氣息緩緩吹散。

張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沾著幾縷煉制過程中殘留的金霞余韻，在陽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金色熒光。他把手在青袍上蹭了蹭，抬頭對凌玉靈說了句：“搞定?！?/p>

凌玉靈看著他被金霞劍訣割斷的那顆領(lǐng)口紐扣，忽然覺得一陣久違的輕松。

她伸手幫他把斷掉的線頭從衣襟上捻掉，拍了拍他肩頭的石粉，彎起嘴角：“你這件道袍的扣子掉了?！?/p>

張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(lǐng)，抬頭看著凌玉靈，誠懇地說，“要不你幫我補(bǔ)？你可是成婚了，道侶給夫君補(bǔ)衣服天經(jīng)地義?！?/p>

“我不會針線?！绷栌耢`坦然攤手，“星宮少主教的是御下之術(shù)、靈力功法和宮廷禮儀——唯獨(dú)沒學(xué)過女紅。”

“那你們天星城的女官培訓(xùn)體系有漏洞啊?！睆堣F痛心疾首。

“補(bǔ)衣服這道工序不在尚功局的職責(zé)范圍內(nèi)——尚功局管的是營造織造，不管縫補(bǔ)?！绷栌耢`一本正經(jīng)地糾正他。

虛天殿降臨那日，亂星海的天象先亂了。

先是正午的日頭被一片不知從何而來的烏云遮了個嚴(yán)實，緊接著海面上無風(fēng)起浪，浪頭一個高過一個，拍在礁石上碎成滿天白沫。

有經(jīng)驗的老修士抬頭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——那不是烏云，是空間被撕裂時溢出的混沌之氣。

果然，云層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，像是有什么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撕裂虛空、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擠過來。

轟鳴聲持續(xù)了整整半個時辰，震得方圓千里的海魚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面，震得低階修士捂著耳朵蹲在甲板上干嘔。

然后，云層裂開了。

一座宮殿從裂縫中緩緩降下。

它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青玉砌成，每一塊玉磚上都刻滿了上古陣紋，陣紋在經(jīng)歷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沉寂之后依然流轉(zhuǎn)著淡金色的靈光。

殿頂覆著琉璃瓦，瓦片上云霧繚繞，隱約可見飛檐上蹲著九尊石雕妖獸，每一尊都栩栩如生，仿佛下一秒就會睜開眼。

宮殿底座是一片完整的懸浮大陸，邊緣垂落無數(shù)條瀑布般的靈光，靈光落入海面時激起一圈圈金色漣漪，漣漪擴(kuò)散之處，連海水都變得甘甜了幾分。

這就是虛天殿——每三百年從天外降臨一次的上古秘境，亂星海最大的機(jī)緣，也是最大的墳場。

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匾，匾上刻著三個大字：虛天殿。

那三個字不知是何人所書，每一筆都蘊(yùn)含著極其鋒銳的靈力，筆畫之間仿佛藏著無數(shù)道劍意，修為稍低的修士光是盯著看兩眼就會覺得雙目刺痛、識海翻涌。

此刻，虛天殿外的懸浮廣場上，已經(jīng)聚集了數(shù)百名修士。

廣場由一整塊不知名的白色巨石鋪就，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陣紋，每一道陣紋都在緩慢流轉(zhuǎn)著淡金色的光芒。

廣場正中央，數(shù)十根白玉石柱正緩緩從地面升起。

這些石柱是在虛天殿降臨后自動激活的上古陣法產(chǎn)物，每開啟一次虛天殿，石柱便會從地底升起，供修士落腳。

石柱越升越高，最高那根足有十余丈，站在上面俯瞰整個廣場一覽無余；最矮的那些則只有三尺來高，和站在平地上沒什么區(qū)別。

按照虛天殿歷次開啟的規(guī)矩，石柱的高度代表了地位——你能占據(jù)多高的石柱，就說明你有多少實力。

數(shù)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最前面那排元嬰修士，場中的氣氛悄然升溫，結(jié)丹修士們默契地往后退了退。

誰都知道，石柱之爭絕不是請客吃飯，稍有不慎，就可能有一場元嬰級別的動手。

率先發(fā)難的是魔道。

蠻胡子——這位在場魔道第一人，身材魁梧得不像個修士，倒像凡間殺豬的屠夫。

他肩寬背闊，大手大腳，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長滿了鋼針般的絡(luò)腮胡，每根胡須都粗得像銅絲，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

這副相貌本就兇悍，偏偏他還修了一身極其霸道的托天魔功，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血色魔氣，讓人看他一眼就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他大咧咧地往最高的那根石柱走去，步伐大得像在自家后院遛彎，每一步踩在廣場的石板上都震得地面微微發(fā)顫。

“這根是本座的，誰有意見？”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銅鈴大眼掃過在場所有元嬰修士，語氣比探礦杵敲在花崗巖上還硬，“有意見現(xiàn)在就提，別等本座坐下了再嘰嘰歪歪?！?/p>

正道那邊，天悟子嘴角抽了抽，悄悄拉了拉萬天明的衣袖：“萬道友，蠻胡子今日氣焰似乎格外囂張，你看他那模樣，像是存心要挑事?！?/p>

萬天明還沒說話，黑瘦農(nóng)夫已經(jīng)用那種老農(nóng)評騾子的語氣搖了搖頭說：“托天魔功本就剛猛霸道，他剛在柱上站穩(wěn)，周身魔氣還翻涌著沒散盡，這會兒去找不自在，不是找打？”

萬天明輕聲冷笑：“他那不是氣焰囂張——他剛借柱勢催動功法，此時周身護(hù)體魔氣未散，任何人靠近都會被陣法連同魔氣一起反噬。這是在示威，也是在自保?！彼D了頓，語氣淡得像在品茶，“也罷，讓他得意片刻?！?/p>

魔道諸修將這一切看在眼里，青易居士緊隨其后。這位南鶴島島主身材清瘦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看上去就像一個在坊市里擺攤算命的老秀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