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鐵第一次坐在長老會末席被西門堅質(zhì)疑的那天，他端著茶杯說“非戰(zhàn)功不得居之”，當時他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給這個新來的七長老挖好了坑；現(xiàn)在兩年過去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才是那個一直往坑里跳的人。人家不僅在坑里活得好好的，還把他的整個礦脈都搬走了。

這口氣，比當年甲辰被殺還要堵。甲辰的死是雙圣借刀殺人，他咽得下是因為那不算輸——只是順勢而為的犧牲品。

但這次不一樣，這次是張鐵在他的地盤上用規(guī)矩打敗了他的權力——不是在戰(zhàn)場上，是在賬房里。

戰(zhàn)場上輸給元嬰中期不丟人，但賬房里輸給一群女人——妙音門出身的女人——這讓他怎么咽得下？北疆島那三頁草案后附的商會聯(lián)名支持名單里，有將近一半的商號原本是南明島的老客戶。

這些人不是被搶走的，是被他的貪得無厭逼走的——他們用腳投票，把靈石運到了北疆，把信任留給了張鐵，把賬本甩在了南明島碼頭，甩在了金魁最引以為傲的鑄幣權上。

星宮天星城某處密室。密室中央放置了一張實木巨桌，六長老李職坐在椅前，嘆了口氣。密室之中還有一人，竟然是三長老趙渡，和金魁的大弟子王然。

趙渡俯身撿起一卷滾落的卷軸，放回桌案上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：“我勸你再考慮考慮?！?/p>

李職沒有回頭，他攤開一卷空白竹簡，開始斟酌措辭，他知道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——倒向張鐵，對抗舊主，將是他此生繼魁星島失職之后的第二個轉(zhuǎn)折點。

但魁星島的債他用八十年的血還完了，南明島的賬，他不想再替金魁扛了。

金魁扶持了他很多，但金魁的貪婪也要毀掉星宮，不是北疆的崛起，而是南明島的無度索取，商路斷絕、商戶反水、鑄幣權旁落——每一件都源于日益龐大的私欲。

他試圖勸過金魁，但金魁說星宮的根基在內(nèi)不在外，說北疆遲早會自食其果——其實不是看不到，是不愿意承認。

而他寧可選擇輔佐張鐵，也不想再看金魁用幾百年的積蓄來填自己永遠也填不滿的賬本。

王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他是大長老金魁的大弟子，勸李職不要在這種時候背叛他們，背叛元老派。

但李職只是平靜地繼續(xù)斟酌著措辭，把南明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條一條列給王然聽——中轉(zhuǎn)費三年漲了七成，兌換抽成從每筆交易變成多重抽稅，切片靈石被查出造假的商號有將近半數(shù)注冊地都在南明島，而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
沉默寡言的六長老一旦開口，每一條指控都有據(jù)可查，因為他在南明島待的時間比金魁還長，經(jīng)手的每一筆賬他都默記于心。

“鑄幣權是星宮的，不是大長老一個人的。大長老守不住的規(guī)矩，張鐵守得住。非戰(zhàn)功不得居之，非信義不得立。我是星宮的六長老，不是金魁的六長老，我不是背叛星宮，只是背叛大長老?！?/p>

王然嘴唇發(fā)白，兩手攥得青筋暴起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們這些習慣了用利益、用關系、用輩分壓人一頭的動作，在“規(guī)矩”兩個字面前一拳也接不住。敵人強的不是武力，而是干凈——賬目干凈、規(guī)矩干凈、人心干凈。

趙渡始終站在李職身邊一言不發(fā)，直到王然的腳步聲消失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
他知道李職作出這個選擇不等于叛變元老派，而是心寒透了——對金魁寒心，對這個吞噬了金魁初心的利益網(wǎng)寒心。而他作為金魁的師弟不便公開站隊張鐵，但至少可以護送李職安全離開，這是他欠這位沉默寡言的老伙計最后的道義。

北疆島流云苑的桂花樹下，文思月翻著李職送來的賬本，嘴角那道天生上揚的弧線翹得收都收不住。

“南明島每月流向天星城的靈石里，標注‘鑄造損耗’的部分有多少，可實際上南明島的鑄造技術根本不差。多出來的損耗全進了金魁的私庫——這老家伙比我想象的還能摟錢?！彼鹧勖榱藦堣F一眼，“全在這了，捂了幾百年的底褲都被李職揭了，金魁要是知道這些賬本現(xiàn)在在我手上，怕是要吐血三升?！?/p>

張鐵接過賬本翻了幾頁心里暗暗咋舌——單是切片靈石一項南明島每年就從中抽走近百萬靈石的“認證費”，名義上是防偽鑒定，實則是給造假作坊發(fā)通行證。

而現(xiàn)在這些賬本到了他手上，等于把金魁的錢袋子底朝天翻了個遍。

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，望著頭頂開得正盛的桂花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“金魁大搞利益輸送，他想干什么？再升一級？嘖嘖，這賬本要是公開，金魁就不是腐敗問題了，是能不能活著的問題?！?/p>

“什么為什么？”紫靈不解。

“雙圣能允許大長老腐敗，不能允許有人另立黨派。”

“懂了。”紫靈點頭，“不過，現(xiàn)在還不是公開的時候。這把劍要等到最關鍵的時候再拔，現(xiàn)在是金魁最虛弱的時候——靈石霸權丟了、六長老叛了、元老派內(nèi)部開始質(zhì)疑他了。咱們不趁機捅他一刀，反而給他時間緩口氣重新集結力量？這不像你?！?/p>

張鐵搖了搖頭，他之所以不趁現(xiàn)在公開賬本，是因為金魁手里還有最后一張底牌，這張牌誰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打出來，但一定會打出來。

他要等金魁把底牌亮出來，再用這些賬本反殺——金魁以為他在退讓，其實他在給金魁搭一個更高、更華麗的臺子，讓他自己爬上去然后摔個粉身碎骨。

不是殺心重，是好戲一定要壓軸。

補一刀的這位反而不是他的三個女人，而是柳巖。她剛從雙月島趕來，把一個儲物袋擱在石桌上，里面是金魁私自向南明島靈石作坊訂購大批特制陣旗的詳細清單——用的是元老派的秘密渠道，每一面陣旗都抽取三成回扣，回扣全進了金魁私人賬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