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突發(fā)沖動殺人，這是一場精心設計好的局，從張鐵走進長老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布好了，而他和甲辰不過是局中被驅使的兩枚棋子。

這場局，從收到玉盒的那一刻就開始了。

趙渡悄然朝他豎了個大拇指；陸望的眼神從驚訝變成了忌憚；李職依舊坐在角落里揉著左肩，只是揉肩的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；西門堅起身走出殿門，路過張鐵身邊時略微頓了一下，說了一句——“下次下手輕點。執(zhí)法堂不好洗地?！比缓箢^也不回地走了。

金魁緩緩坐回主位。他的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(wěn)，微微側身讓侍從把甲辰的遺體移走，處理地上的血跡。

當最后一塊沾血的桌布被撤下，他抬起頭，對張鐵說了一句所有人都聽得清楚的話：“七長老，好自為之?！闭Z氣依舊溫和，只是少了咄咄逼人的機鋒，多了某種疲憊和更深沉的冷意。

張鐵放下空杯，站起身，對著金魁拱了拱手，由衷地說了一聲：“謝大長老——教誨?！蔽惨粢廊粠е欠葑屓颂舨怀雒〉恼嬲\。

數日后，張鐵的靈舟從碼頭緩緩升空時，文思月趴在舷窗邊上看著越來越小的天星城，忽然轉頭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：“夫君，投名狀——就是你殺的那個甲辰吧？”

張鐵靠在艙壁上，眼皮都沒抬：“嗯。”

“雙圣讓你殺的？”

“是?！?/p>

“那大長老會不會恨死你？”

“會。”

文思月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鳥形香囊從懷里掏出來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在張鐵腰間——和范靜梅繡的那個并排掛著。

她退后兩步端詳了片刻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兩個香囊，一個擋妖獸，一個擋小人。”

張鐵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兩只丑得各有千秋的鳥兒，嘴角微微一翹：“誰是妖獸，誰是小人？”

“左使的是擋妖獸的?！蔽乃荚抡ＵＱ郏拔业氖菗跣∪说摹p圣那樣的?！?/p>

張鐵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往上一提，文思月連忙去拍他的手：“你又捏我鼻子！”

洞府里安靜了一會兒。文思月揉著鼻尖，忽然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，卻帶著幾分真切的玩笑意味。

她轉頭問張鐵：“雙圣這局棋下得真狠——用甲辰的命，逼你跟大長老翻臉。你說大長老會不會咽下這口氣？”

“咽不下也得咽?！睆堣F依舊閉著眼，手指在膝頭上敲著不緊不慢的節(jié)拍，“甲辰通敵的證據鐵證如山，雙圣親自蓋章，誰也翻不了案。再說這件事本來就是甲辰手伸得太長想攪渾水，自己背罵名活該?！?/p>

文思月托著腮想了想，忽然笑了一聲：“你殺人殺到星宮長老會，你從此離不開雙圣，但雙圣想要女兒繼位，也離不開你，這買賣賺翻了?！?/p>

“不是殺人，是站隊。站隊這種事，要么不站，要站就站到底。”張鐵伸手揉了揉她的發(fā)頂。

“甲辰該殺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，“但雙圣讓我殺他的方式，我不喜歡?！?/p>

文思月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。她知道他還有下半句。

“他們把證據送到我門口，什么都不說，等著我自己做出選擇?！睆堣F轉過身，靠在窗框上，雙臂交疊在胸前，“他們算準了我會殺——不是因為我忠心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。”

“你覺得被當槍使了?！蔽乃荚驴偨Y道。

“對?！睆堣F難得地承認了自己的情緒。

他把這個結論說出來之后，忽然覺得胸口更悶了。明明什么都算對了，明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正確的位置，結果卻是被人當棋子用了一回。

這口氣，比當年在魁星島被雷劈還要憋屈。

雙圣這套操作，是明面上把你當自己人、背地里把你當工具——就像被人從背后捅一刀，傷口能愈合，膈應散不掉。

文思月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仰頭看著他的眼睛。她比張鐵矮了一個頭，此刻仰著臉的模樣像一只好奇的小貓，但眼神里沒有好奇，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溫柔。

“夫君?！彼斐鍪?，輕輕按在他胸口上，掌心貼著他心跳的位置，“你生氣的時候，這里跳得比平時快?！?/p>

“你連我心跳都數過？”

“數過?！蔽乃荚吕碇睔鈮眩澳闫綍r打坐的時候，一息心跳四下?，F在一息心跳六下。這是情報販子的基本素養(yǎng)——觀察目標是身體反應?！?/p>

她話音剛落，張鐵伸手把她拉進了懷里。力道不算大，但文思月撞上他的胸口時還是悶哼了一聲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——一息六下，比平時快，但比剛才慢了一點點。她的嘴角微微一翹，伸手環(huán)住了他的腰。

然后她的耳根開始發(fā)燙。因為他的手從她的后背滑到了她的腰側，扣得比平時緊了幾分，指節(jié)箍在腰窩的位置上微微發(fā)力，像是在確認她不會跑掉。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皮膚，也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半分。

“夫君，”她悶在他胸口，聲音又軟又糯，“你該不會是想拿我當出氣筒吧？”

“你剛才說，我繃了大半天，需要放松?！睆堣F低下頭，下巴抵在她發(fā)頂上，聲音低沉沙啞，“是你主動提的?！?/p>

“我提的是讓你放松，不是讓你把我當——”

“當什么？”

“當——”文思月的臉瞬間漲紅了。她在他懷里扭了幾下想掙脫，但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。她的掙扎反而讓領口的衣襟蹭開了半寸，露出一小截鎖骨，在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。

“你放開。”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，聽不出是羞是惱。

“不放?！?/p>

“你——”文思月深吸一口氣，忽然不掙扎了。她在他懷里仰起臉，眼眶微紅，嘴唇輕輕咬著，然后用一種匯報軍情般鎮(zhèn)靜的語氣說：“那你能不能先把矮幾上的卷宗收好？我剛才整理了一個時辰，回頭你把我按在上面，全弄亂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