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盼兒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指尖的冰涼和翻涌的恨意，對著門口緩緩勾起嘴角，聲音還是前世那個溫柔嫡女的模樣，只是尾梢?guī)е唤z無人察覺的冷意：“快請進來吧，我正好也悶得慌，姨娘和妹妹過來，正好陪我說說話?！?/p>

門簾被阿竹掀開，柳姨娘提著食盒先一步走進來，身上裹著月白色撒花比甲，領口繡著小小的玉蘭，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，看著比正室夫人還要端方溫和。

她一進門，鼻尖就先聞到了燕窩燉冰糖的甜香，混著柳姨娘身上抹的茉莉香粉，氤氳在閨房里，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
“聽聞大姑娘昨夜受了涼，一早起來還有些頭暈，我便想著燉一碗燕窩給你補補身子?！绷棠镒叩酵忾g的梨花木桌旁，親手打開食盒，拿出一只白瓷蓋碗，掀開蓋子時，熱氣混著甜香撲面而來，燕絲根根透亮，浮在冰糖色的湯汁里，看著就精心。

她親手端著蓋子走到袁盼兒面前，臉上的笑意軟得能化開，眼神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，“大姑娘快趁熱喝了，這燕窩還是上月你父親從南洋帶回來的上品，我都沒舍得給玉柔留，都給你留著呢?！?/p>

袁盼兒看著她伸過來的手，指節(jié)修長，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哪里像是一個居人之下的姨娘。前世她就是被這副溫和模樣騙了，總覺得柳姨娘身世可憐，守著女兒不容易，父親平日里公務忙，她對柳姨娘也處處忍讓，好吃好用的從不虧待，到最后才知道，人家咬你咬得最狠。

甜香鉆進鼻腔，勾著人的食欲，可袁盼兒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。前世她被關在囚室里，最后一口飯，就是柳姨娘端來的一碗摻了毒藥的飯，也是這樣香氣撲鼻，也是這樣笑意盈盈，說“姑娘走好，我會替你享福的”。

她壓下喉間的腥甜，伸手接過白瓷碗，指尖碰到柳姨娘的指尖，對方連忙往后縮了縮，一副恪守本分的模樣，嘴里還說著：“你看我，光顧著說話，手涼，可別冰著大姑娘?！?/p>

一旁的袁玉柔也跟著上前，手里捧著一碟子剛做好的茉莉糕，粉白瑩潤，沾著細細的芝麻，空氣中又多了一股清甜的花香。

她垂著眼，對著袁盼兒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福了一福，聲音軟嬌嬌的：“姐姐，這是我今早跟著廚房張嬤嬤學做的，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。知道姐姐你馬上就要定親了，心里肯定緊張，我跟著母親過來，就是想陪陪姐姐?！?/p>

袁盼兒抬眼掃過去，袁玉柔穿著一身淺碧色的羅裙，襯得肌膚勝雪，眉眼彎彎，一副純真無害的模樣，嫉妒卻像淬了毒的針，藏在眼底最深處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袁玉柔也是這樣天天過來，一口一個姐姐，說自己沒福氣嫁入高門，只盼著姐姐嫁過去以后，能多提拔提拔妹妹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每一句話里都藏著算計。

“有勞姨娘和妹妹掛心了?！痹蝺号踔鴾責岬拇赏耄】诿蛄艘豢谘喔C，冰糖的甜味化開在舌尖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意順著血管散開，她故意露出一點羞怯，放下碗時，指尖輕輕絞了絞衣襟，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，“說來也真是慚愧，這門婚事來得突然，我這幾天連覺都睡不好，總怕哪里做得不對，丟了袁家的臉面，也委屈了陳家那邊。”

柳姨娘一聽這話，眼睛立刻亮了亮，坐在一旁的繡墩上，拿起團扇輕輕搖著，扇出來的風帶著茉莉香，語氣越發(fā)溫柔：“大姑娘這說的是什么話。你是咱們袁家正經的嫡長女，容貌人品都是蘇州城里數得著的，陳家能娶到你，那是他們的福氣，哪里會委屈？你也別太緊張，婚姻大事，自有老爺和老夫人做主，輪不到咱們女孩子操心?！?/p>

她說著，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袁盼兒身后的妝臺，那妝臺是袁盼兒生母留下的梨花木妝臺，鎖著嵌貝的柜門，看著就精致。

柳姨娘的目光只停了一瞬，就收了回來，笑著給袁盼兒剝了一塊橘子，橘子的酸甜氣散開在房間里：“我就是聽說，庚帖已經寫好了，放在你這里收著？說起來，我活了這么大，還沒見過正經官宦人家的庚帖是什么模樣呢，不知道大姑娘能不能讓我開開眼？”

來了。

袁盼兒心里冷笑一聲，面上卻越發(fā)懵懂，歪著頭想了想，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：“唉，我也記不清放在哪里了……老夫人昨天讓人送過來，說讓我先收著，等陳家三日后上門下聘再拿出去。我當時慌慌張張的，好像……好像塞到妝臺最下面那個夾層里了吧？我記性不好，也不知道是不是?！?/p>

她一邊說，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，一副緊張到記不清事的小女兒姿態(tài)：“你看我，這幾天真的是慌得六神無主，放個東西都記不住地方。等晚上我好好找一找，找到了再給姨娘看好不好？”

柳姨娘心里的石頭一下子落了地，妝臺夾層，那地方偏僻，又只有袁盼兒一個人進出，晚上動手偷換，正好神不知鬼不覺。

她臉上的笑意更濃，連忙擺著手說：“不礙事不礙事，我就是隨口一問，你好好收著就行，別丟了才是正經。我就是看著大姑娘你太緊張，想著過來跟你說說話，舒緩舒緩心情。你父親這個人，就是古板，什么事都不跟你說，讓你自己瞎琢磨?！?/p>

袁玉柔也在一旁幫腔，走到袁盼兒身邊，輕輕挽住她的胳膊，聲音軟得像棉花：“就是啊姐姐，母親說的對，你就是太實誠了。這門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，你就安心等著嫁過去做你的少夫人就好了，以后我們還要靠著姐姐提攜呢?！?/p>

她說話時，胸口的衣襟蹭到袁盼兒的胳膊，帶著一股子廉價香粉的味道，和柳姨娘身上的茉莉香比起來，俗艷得很。

袁盼兒心里一陣厭惡，卻還是順著她的力道，任由她挽著，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：“妹妹說的哪里話，以后我們姐妹，自然是要互相照應的?！?/p>

這句話落在柳姨娘母女耳朵里，只當是袁盼兒還像以前一樣單純，完全沒防備她們。柳姨娘又坐了一會兒，東拉西扯問了些下聘的細節(jié)，袁盼兒都故意說得顛三倒四，要么說老夫人沒跟她說，要么說自己記不清了，一副被婚事沖昏了頭的模樣，柳姨娘越發(fā)放心，覺得這嫡女還是以前那個軟弱好騙的傻子，根本沒看出她們的計劃。

坐了大約半個時辰，柳姨娘起身告辭，說不打擾袁盼兒休息，袁玉柔也跟著站起來，又給袁盼兒留了那碟茉莉糕，說姐姐餓了就吃，然后跟著柳姨娘，一前一后走出了汀蘭院。

院門口的石榴樹落了一地的紅花，柳姨娘走出去幾步，就低聲對著袁玉柔說：“聽見沒有，庚帖就在妝臺夾層里，今晚三更我過來，你在門口把風，咱們換了庚帖，神不知鬼不覺，日后你就是陳家的大少奶奶了?！?/p>

袁玉柔臉上立刻泛起紅暈，低著頭應了一聲，心里的得意幾乎要漫出來，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汀蘭院的院門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
這一切，都被站在窗后的阿竹看了個一清二楚。她攥著拳頭，氣得渾身都抖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里，連手心破了都不覺得疼。

柳姨娘母女剛走出幾步遠，她就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窗，轉身對著袁盼兒說：“姑娘！您都聽見了！這對母女狼子野心，竟然真的想偷換庚帖！我這就去壽安堂找老夫人，把她們的陰謀都告訴老夫人，讓老夫人把她們捆起來打一頓，趕出袁家！”

她說著，抬腳就要往外走，裙擺掃過門檻，帶起一陣風。

袁盼兒坐在妝臺前，手里拿著一把象牙梳子，正慢悠悠梳著長發(fā)，烏黑的發(fā)絲順著梳子滑落，落在她肩頭。她從鏡子里看著阿竹怒氣沖沖的樣子，輕輕開口：“站住?！?/p>
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，阿竹腳步一下子頓住，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她：“小姐？您這是……”

袁盼兒放下梳子，轉過身，看著阿竹氣得漲紅的臉，緩緩搖了搖頭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起一塊袁玉柔送來的茉莉糕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，清甜的花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迷迭香，那東西少量用著能安神，多放了就能讓人昏沉嗜睡。袁玉柔放這個在這里，是想著今晚如果有人過來，她能睡得更沉一點吧？真是好算計。

她把茉莉糕放在桌上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，眼神平靜無波，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：“現(xiàn)在去找老夫人，她們頂多就是一個打聽庚帖的罪名，沒有實證，她們咬死了不承認，父親又偏心她們母女，最后只能落得個我們猜忌姨娘庶妹的名聲，得不償失。”

阿竹愣了愣，還是氣不過：“可是……可是她們都明擺著要搶姑娘你的婚事了！難道咱們就這么等著？三日后陳家就要上門下聘了，要是真讓她們把庚帖換了，那姑娘你怎么辦？”

“我當然不會等著。”袁盼兒走到門口，推開半扇門，院子里的風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吹進來，拂動她的裙擺。她看著遠處壽安堂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，眼底的恨意翻涌，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。

“現(xiàn)在放她們去準備，等她們深夜動手的時候，人贓并獲，咱們再抓個現(xiàn)行，讓老夫人和父親都看看，她們母女到底是什么嘴臉。”

“放長線，才能釣到大魚?！彼讣廨p輕劃過門框，木紋粗糙，帶著太陽曬過的暖意，“這一次，我要把她們和堂伯勾結在一起，謀奪家產，偷換庚帖的事，一次全抖出來，絕不給她們留任何翻身的機會。”

阿竹看著自家姑娘，只覺得今天的姑娘好像哪里不一樣了。以前姑娘說話溫溫柔柔，連大聲說話都不會，可今天，她站在那里，明明還是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閨房衣裙，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凌厲，讓人看著就不由自主信服。

阿竹雖然還是生氣，卻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，攥著拳頭說：“姑娘說什么就是什么，我都聽姑娘的，今晚我就守在院子外面，絕對不讓她們偷偷進來。”

袁盼兒看著她忠心的樣子，心里微微一暖。前世阿竹為了護她而死，這一世，她不僅要護住自己的家人，也要護住這個一心向著她的丫鬟。

她點了點頭，轉過身看向窗外，院外的柳樹垂著枝條，風一吹，枝條輕輕晃著，投下細碎的光影。

她能聽見遠處池塘里蛙鳴陣陣，能聞見梔子花的甜香，能摸到陽光曬過的門框帶著溫度。

這不是陰寒的囚室，這是她十三歲的春天，一切都還來得及，一切都還能改寫。

柳姨娘母女走在抄手游廊上，柳姨娘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，抬手擋了擋陽光，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?！澳莻€傻子，還是和以前一樣好騙，說什么信什么，今晚動手，絕對萬無一失?！痹袢岣谒磉?，攥著衣角，心臟砰砰直跳，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：“母親，那真的成了嗎？我真的能嫁給陳公子嗎？”

柳姨娘側過頭看了她一眼，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發(fā)，指尖帶著蔻丹的涼意：“放心吧，我的兒，這樁富貴，本來就該是你的。袁盼兒那個傻子，壓了我們娘倆十幾年，也該換我們翻身了?！?/p>

二人的身影順著游廊漸漸走遠，石榴花落在青石板上，被風吹得滾了一圈，停在墻角的陰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