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！

袁盼兒艱難地抬起眼，視線模糊里，那抹刺眼的大紅織金嫁衣撞進(jìn)眼底，金線在昏暗的囚室里泛著囂張的光。

“姐姐，”袁玉柔提著裙擺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，可那雙漂亮的眼睛里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，“你看，你穿不上的嫁衣，我替你穿了。你放心，陳家大少夫人的位置，我會坐得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，你爹娘，還有你那寶貝弟弟，我也會好好‘替你’送他們上路的?！?/p>

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恨意順著血液直沖頭頂。父母慘死的模樣，幼弟被推下井時哭喊著“姐姐救我”的聲音，還有自己被打斷腿關(guān)在這囚室里活活磋磨的日日夜夜，一下子全涌了上來。

袁玉柔還在笑著，說陳知禮也死了，說袁家的家產(chǎn)早就落到她和堂伯手里，說一切都是她應(yīng)得的。

是她傻，她瞎！

錯把毒蛇當(dāng)姐妹，錯把良人當(dāng)仇敵，落得個家破人亡，死無全尸的下場！

滔天恨意幾乎要焚毀她最后一絲神智，她拼盡最后力氣想要撲上去撕碎那張偽善的臉，可身體卻沉得像是墜入深淵。

“袁玉柔……柳姨娘……我就是化作厲鬼，也絕不會放過你們……”

黑暗吞噬而來的前一秒，她只剩下這徹骨的恨意。

猛地，袁盼兒睜開了眼睛。

入目的不是囚室昏暗的霉壁，而是熟悉的梨木拔步床頂，繡著蘭草的紗帳垂著，被窗外透進(jìn)來的風(fēng)微微吹起，帶著院子里梔子花的清香。

她動了動手指，觸碰到的不是冰冷粗糙的草席，是帶著綢緞光澤的錦被，觸感柔軟，指尖也沒有刑傷帶來的灼痛。

她茫然地?fù)纹鹕眢w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那是一雙十三歲姑娘的手，纖細(xì)白皙，指尖帶著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，完好無損，沒有一點傷疤。

“姑娘，您醒啦？”

門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，一個穿著青布比甲的小姑娘端著銅盆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稚氣的關(guān)切，“昨晚您說有些著涼，今兒個可是睡晚了。快，水溫好了，我伺候您洗臉?！?/p>

是阿竹。

袁盼兒看著她鮮活年輕的臉，心口猛地一縮。阿竹在她嫁給沈驚鴻后，為了護(hù)她，被沈驚鴻的姬妾亂棍打死，死的時候才不過十七歲。那模樣，不該這么年輕，這么有生氣啊……

阿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，擰了帕子遞過來，見她呆呆地坐著不說話，不由得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：“姑娘？您怎么了？不是還燒著吧？早上老夫人還讓人過來問呢?！?/p>

溫?zé)岬挠|感落在額頭上，真實得不像話。袁盼兒猛地抓住阿竹的手，力道大得讓阿竹嚇了一跳。

她環(huán)顧四周，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房間——掉漆的雕花妝臺，墻上掛著她十歲那年繡的《蘭草圖》，窗邊擺著母親留下的湘妃竹繡架，連梳妝臺上那只缺了一個小口的白玉簪子都好好地擺在那里。

這里是汀蘭院，是她在蘇州袁家的嫡女閨房。她十三歲這年，母親去世剛滿一年，父親還在，弟弟也還好好地在私塾讀書。

“阿竹，”袁盼兒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，“今……今兒個是承平三十年幾月幾日？”

阿竹愣了愣，隨即笑道：“姑娘您睡糊涂啦？今兒個是六月初八啊，再過三天，就是陳家上門合庚下聘的日子了，您前日不是還說緊張得睡不著嗎？”

六月初八。

三日后陳家下聘。

袁盼兒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，把她整個人都劈得清明起來。她真的回來了！

回到了一切都還沒發(fā)生的時候！回到了庚帖被偷換的三天前！

前世的這個時候，她還是那個被人夸溫柔賢淑，實則軟弱可欺的袁家嫡女。她錯信柳姨娘母女，對她們掏心掏肺，袁玉柔說羨慕她的婚事，說想要看看陳家送來的聘雁翎毛，她就大大方方地帶人去看；柳姨娘說幫她保管庚帖，怕被不懂事的下人碰壞，她想也沒想就給了出去。

她滿心歡喜等著嫁入陳家，結(jié)果拜堂前掀開蓋頭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新郎變成了浪蕩子沈驚鴻。她哭著去找父親，卻被堂伯和柳姨娘說她早就和沈驚鴻私定終身，是她自己不知廉恥換了婚事。

原來，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。柳姨娘早就和堂伯袁宏勾結(jié)，想要吞了母親留下的豐厚嫁裝，奪走她這嫡女的婚事，讓袁玉柔一步登天。而她，就是那個被人賣了還幫著數(shù)錢的傻子！

溫?zé)岬南茨標(biāo)吃谀樕?，袁盼兒看著銅鏡里的自己。十三歲的姑娘，鵝蛋臉，眉如遠(yuǎn)黛，一雙杏眼本來溫柔得像春水，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恨意，眼底的冷光，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她伸手撫上鏡中自己的臉，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?zé)岬募∧w，這一次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活著的真實。

老天有眼，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，這一次，她絕不會再讓那些豺狼虎豹得逞！

屬于她的婚事，屬于她的家產(chǎn)，她一定要一點一點全部拿回來！

她的父母，她的弟弟，她一定要護(hù)住他們，絕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！

阿竹看著銅鏡里姑娘冷冽的側(cè)臉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

她家姑娘一向溫柔，說話都不大聲，今天怎么看著這么嚇人？

她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姑娘，庚帖早就放在老夫人那里了，柳姨娘早上還過來問了一句，說怕您緊張，讓妹妹過來陪著您說說話呢。”

袁盼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來了，果然來了。

前世就是今天一早，柳姨娘就讓袁玉柔過來纏著她，然后柳姨娘自己去找老夫人“請安”，趁機摸清了庚帖存放的位置，晚上就換了出去。

她憑著前世的記憶，一點點梳理著現(xiàn)在的情況。庚帖現(xiàn)在確實在老夫人的佛堂供著，按照規(guī)矩，合庚之前要先祭祖祈福，所以放在那里沒錯。

柳姨娘母女野心大，又有袁宏在外面打點，他們算準(zhǔn)了父親這幾天忙著招待來家里做客的遠(yuǎn)親，老夫人又信佛，不怎么管這些瑣事，只要摸清位置，換一張庚帖實在太容易了。

畢竟，都是袁家的女兒，生辰八字只要改改，外面的媒人又不會仔細(xì)核對，等拜了堂，生米煮成熟飯，就算發(fā)現(xiàn)不對，也只能認(rèn)了。

到那時候，為了家族的名聲，父親就算不愿意，也只能吃下這個暗虧。而她，就只能嫁給聲名狼藉的沈驚鴻，從此永無翻身之日。

她知道柳姨娘的性子，一向謹(jǐn)慎，今天過來探口風(fēng)，就是想看看她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
若是她表現(xiàn)得對這門婚事十分滿意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，她們就更放心，覺得她不會懷疑，動手也就更快。

“姑娘，您怎么不說話??？”

阿竹見她半天沒動靜，又催了一句，“老夫人說，中午讓您過去一起用飯，要跟您說下聘的規(guī)矩呢?！?/p>

袁盼兒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涌的恨意，對著銅鏡理了理鬢發(fā)，眼底的冷冽慢慢收了起來，只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
她現(xiàn)在還不能打草驚蛇，一切都得慢慢來。

三日后陳家才會上門，她還有三天時間，足夠她布置好一切，等著這對母女自己鉆進(jìn)來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推開窗，院子里的梔子花香氣涌了進(jìn)來，微風(fēng)帶著江南的濕熱，吹在臉上，卻讓她越發(fā)清醒。
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，緊接著，就是一道柔柔弱弱的女聲，帶著恰到好處的乖巧：“姐姐，你醒了嗎？我和母親來看你啦?！?/p>

柳姨娘！袁玉柔！

袁盼兒握著窗沿的手猛地一緊，指尖瞬間變得冰涼。她怎么也沒想到，這對母女竟然來得這么快！

她才剛醒過來，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好怎么應(yīng)對，她們就已經(jīng)找上門來了！
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門口，門被阿竹打開，一道穿著水綠色綢裙的纖細(xì)身影跟在一個穿著石青色比甲的婦人身后，裊裊婷婷走了進(jìn)來。婦人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，少女眉眼彎彎，一副純真無害的模樣，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。

可袁盼兒看著她們，指甲幾乎要嵌進(jìn)掌心，血脈里都涌起了熟悉的恨意。

來了。

她的好姨娘，她的好妹妹，這么快就迫不及待上門，來打探消息了嗎？

這一次，我倒要看看，你們還能不能像前世那樣，得逞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