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文伯猛地攥緊了手里的庚帖，看向站在門口的沈驚鴻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花廳里的檀香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燒盡，只剩下淡淡的灰燼氣息，混著沈驚鴻身上帶來的城外水汽，撲面而來。

袁宏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干澀的嗚咽，雙腿一軟，直直栽倒在了冰涼的青磚地上。

沈驚鴻提著青布包袱踏進門檻，青石板縫里的青苔濕氣沾在他靴底，留下淺淺的濕痕。

他對著廳中眾人拱手一禮，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袁宏，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。

他腳邊跟著兩個穿皂色差服的鹽運司公差，靴囊里露出鐵鏈的冷光，鐵銹味混著水汽散開，壓得廳中賓客都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晚生不請自來，擾了袁家的喜事，實在抱歉?！?/p>

沈驚鴻聲音清朗，每一個字都清晰撞在人耳膜上，“只是家父掌管江南鹽運，近日清查私鹽走賬，查到一筆走賬，戶主正是袁宏堂伯?！?/p>

“這些年堂伯靠著袁家布莊的貨船，偷偷夾帶私鹽運往江北，賺的黑心銀子少說也有十幾萬兩?！?/p>

“這些證據(jù)，晚生今天特意帶來，交給袁伯父處置。”

他說著，打開手里的青布包袱，一疊賬冊掉落在青磚地上，泛黃的紙頁散開，每一頁都清清楚楚記著袁宏什么時候夾帶了多少私鹽，分給鹽運司哪一位管事多少好處，字跡工整，連日期都標注得分毫不差。

賬冊旁邊，還放著一塊帶著鹽霜的粗布，咸澀的海鹽味瞬間彌漫開來，蓋過了原本淡淡的香灰味。

袁宏趴在地上，看著那些賬冊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，他伸出手，想去把賬冊搶過來撕碎，卻被旁邊的公差一把按住肩膀，力道之大壓得他骨頭都發(fā)出咯吱聲響。

“不是……不是我的……是他們陷害我……”

袁宏聲音劈裂，帶著濃重的哭腔，“文伯賢弟，我們同出一脈，你相信我，這些都是假的，是沈驚鴻栽贓我??！”

袁文伯走到袁宏面前，低下頭，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賬冊，每一頁都蓋著袁家布莊的出庫印信，那印信一直在袁宏手里掌管，錯不了。

他又撿起那塊帶鹽霜的粗布，指尖蹭過鹽粒，咸澀的觸感落在皮膚上，心里最后那點念著同宗情誼的僥幸，也徹底碎了。

他抬起腳，一腳踹在袁宏胸口，袁宏被踹得往后滾了半尺，嘔出一口黑血，混著青磚縫里的青苔，臟得不堪入目。

“同出一脈？”

“你還記得我們同出一脈？”

袁文伯聲音抖得厲害，胸口劇烈起伏，“這些年公中銀錢你隨便挪用，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想著都是自家人，你幫著打理族中產(chǎn)業(yè)，拿點甜頭也是應該的?！?/p>

“可你呢？你勾結(jié)鹽匪販賣私鹽，這是滅族的大罪??！”

“你要把整個袁家都拖去菜市口砍頭，你才甘心是不是？”

袁老夫人坐在主位上，閉著眼，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溝壑滑落，她顫著聲音開口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無力的失望：

“宏兒，老身待你不薄，你爹走得早，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，供你讀書識字，幫你娶親生子，你就是這么報答老身的？”

“你不但勾結(jié)外人販賣私鹽，還幫著柳姨娘換庚帖，害我嫡親的孫女兒，你良心被狗吃了？”

袁宏趴在地上，頭磕在青磚上，磕得額頭出血，鮮紅的血珠落在青灰色磚面上，觸目驚心：“老夫人，我錯了，我鬼迷心竅，求您饒了我這一次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，求您……”

廳里的族老看著這一切，都連連搖頭，其中輩分最高的三族老嘆了口氣，開口道：

“文伯，事到如今，沒什么可說的了，按照族規(guī)處置吧，私通鹽匪，侵吞公產(chǎn)，謀害主脈，這是三樁大罪，容不得姑息?！?/p>

“要是今天饒了他，以后族里人人都學著他樣，袁家遲早要散，傳出去，我們袁家在江南也抬不起頭，更別說和陳家聯(lián)姻了。”

袁文伯直起身，抹了一把臉，對著族老拱手：“三伯說得對，是我治家不嚴，才養(yǎng)出這么個蛀蟲，今日就按照族規(guī)處置，絕不容情?！?/p>

他轉(zhuǎn)頭對著外面喊了一聲，幾個護院拿著繩索進來，把癱在地上的袁宏捆了起來，袁宏嘶吼著，罵著，喊著袁文伯忘恩負義，最后被堵了嘴，拖了下去。

處置完袁宏，該輪到柳姨娘了。

柳姨娘趴在地上，早就哭成了淚人，她聽見外面拖走袁宏的腳步聲，知道自己也逃不過了，連哭都不敢大聲。

只能抽噎著，對著袁老夫人和袁文伯連連磕頭：“老爺，老夫人，我錯了！”

“我就是豬油蒙了心，看著玉柔年紀大了沒定下好親事，一時糊涂才做了這種事。”

“求老爺老夫人開恩，饒了我這一次吧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?！?/p>

袁盼兒站在窗邊，看著柳姨娘磕頭，心里沒有半分波瀾。

前世她被磋磨致死，在破廟里咽氣的時候，柳姨娘穿著綾羅綢緞，帶著袁玉柔來看她，笑著說她不識好歹，占著嫡女的位置那么多年，早就該讓出來了。

那笑容里的惡毒，她到死都記得。

如今這一切，都是她們應得的。

袁文伯看著柳姨娘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你進袁家這么多年，我沒虧待過你，吃穿用度，都按著正經(jīng)姨娘的份例給你，盼兒也從來沒苛待過你和玉柔，你居然做出這種事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斬釘截鐵，“來人，把柳姨娘拖去家庵，禁閉終身，沒有我的命令，永遠不許出來，從今往后，生死都和袁家無關(guān)?！?/p>

幾個婆子上來，架起柳姨娘就往外走，柳姨娘瘋了一樣掙扎，尖叫著喊袁玉柔的名字，聲音尖利得劃破花廳的寂靜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袁玉柔站在角落里，穿著一身淡粉色衣裙，臉色慘白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，看見柳姨娘被拖走，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，想要去追，卻又停住了，咬著唇，不敢出聲。

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玉柔身上，她瑟縮了一下，低著頭，肩膀輕輕顫抖。

三族老看了她一眼，捻著胡子開口：“玉柔這孩子，這事她母親做的，她知情嗎？”

“知情的話，也得按著族規(guī)處置?！?/p>

袁玉柔聽見這話，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來，膝蓋砸在青磚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她對著袁老夫人和袁文伯磕頭，哭著說：“祖父，父親，女兒不知道，女兒真的不知道母親和堂伯做了這些事?！?/p>

“女兒要是知道，打死女兒也不敢瞞著啊?！?/p>

“求父親開恩，求老夫人開恩?！?/p>

袁老夫人閉著眼，沉默了半天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她一個女孩子家，柳姨娘瞞得緊，她不知道也是正常的?！?/p>

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難逃，既然柳姨娘犯了錯，她作為女兒，自然要受罰。”

“從今日起，撤了她姨娘女兒的份例，降為粗使丫鬟?！?/p>

“分派到浣衣院做粗活，每月只給一貫月錢，吃飽穿暖就行?！?/p>

“若是做得好，半年之后再提上來，若是不好，就一直做下去。”

袁玉柔連忙磕頭：“多謝老夫人，多謝父親，女兒知道錯了，女兒一定好好做事，再也不敢犯錯了?！?/p>

她磕完頭，被婆子扶著站起來，低著頭，垂著肩，安安靜靜站在一邊，再也不敢抬頭看任何人。

往日里那個嬌俏動人，見人就帶三分笑的袁家二姑娘，此刻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花，蔫頭耷腦，半點神采都沒有。

陳二夫人坐在客座上，看著袁家雷厲風行清理門戶，心里暗暗點頭，原本她還擔心袁家會徇私舞弊，捂蓋子，最后落得個不清不楚，以后兩家結(jié)親，陳家也要跟著被人戳脊梁骨。

沒想到袁文伯這么果決，該處罰的處罰，該降罪的降罪，半點不含糊，可見這袁家主脈還是清楚事理的。

她側(cè)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知禮，陳知禮神色平靜，目光落在窗邊站著的袁盼兒身上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贊許，半點沒有退親的意思。

袁盼兒感受到陳知禮的目光，卻沒有回頭，她看著廳里一切塵埃落定，才緩緩走上前，從袖袋里拿出一個描金紅封，雙手捧著，遞到袁老夫人面前：

“祖母，這是孫女真正的庚帖，昨天女兒就收好了，一直放在身邊，就等今天拿出來?！?/p>

袁老夫人睜開眼，看著那紅封，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笑容，她點了點頭，對著旁邊的媒婆招了招手：“張媒婆，你過來，拿了庚帖去找算命先生合婚吧?！?/p>

“耽擱了這么久，正事可不能再耽誤了?！?/p>

張媒婆連忙應聲，快步走過來，雙手接過庚帖，又從隨身的拜匣里拿出陳知禮的庚帖，一起交給旁邊站著的白胡子算命先生。

那算命先生是蘇州城里最有名的合婚先生，袁家特意請來的，他接過兩張庚帖，展開鋪平在八仙桌上，掏出羅盤，轉(zhuǎn)了三圈，又掐著手指算了半天，胡子一翹，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。

“恭喜袁老爺，恭喜陳公子，這天合之作??！”

算命先生捋著胡子，聲音洪亮，“袁大小姐的八字是癸水坐祿，陳公子的八字是丙火持權(quán)，水火既濟，陰陽調(diào)和，天生一對！”

“而且女命帶官星，旺夫益子，男命帶財星，顧家守業(yè)?！?/p>

“婚后必定夫妻和睦，多子多福，家業(yè)興旺?。　?/p>

“這八字合得，我這幾十年合婚，從來沒見過這么合的！”

滿廳賓客一聽，立刻炸開了鍋，紛紛起身道喜，恭維的話語此起彼伏，連空氣里都染上了喜慶的甜味，剛才那點沉重壓抑的氣息一掃而空。

三族老捋著胡子哈哈大笑，對著袁文伯拱手：“我說什么來著，這就是天意，注定了袁大小姐要嫁去陳家，那些歪門邪道，根本擋不住正緣！”

陳二夫人臉上也堆滿了笑容，連忙對著袁老夫人道喜：“老夫人，看來這門親事是天定的，我們陳家，可就等著喝這杯喜酒了?！?/p>

她心里原本那點想要換人的心思，早就煙消云散了，算命先生都說了旺夫益子，天生一對，這還有什么可說的。

陳知禮也站起身，對著袁文伯拱手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這是他進袁家以來，第一次露出笑容：“一切全憑長輩做主，晚生沒有異議。”

他目光越過眾人，落在袁盼兒身上，帶著真誠的篤定。

袁盼兒站在袁老夫人身邊，微微垂著眼，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緒，唇角也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。

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，風吹過，落了一院的香，甜香裹著陽光，落在她素色的裙擺上。她終于拿回了屬于自己的庚帖，終于把那些蛀蟲清理出了袁家，這第一步，她走對了。

袁老夫人看著滿廳歡喜，拉著袁盼兒的手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對著眾人朗聲說道：“難得大家都高興，今天這事就這么定了，后廚備了酒菜，大家都留下來喝一杯，沾沾喜氣！”

滿堂賓客哄然應和，酒杯碰撞的脆響混著笑聲，順著敞開的花廳門窗飄出去，落進滿院的玉蘭花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