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廳死寂，只有玉蘭花瓣被風吹得落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細碎輕響。

每一片泛黃信箋攤開在冰涼的青磚上，墨跡暈開的字跡里藏著不堪入目的私語，陳舊紙張散出淡淡的霉味，混著花廳里殘余的檀香，悶得人透不過氣。

袁文伯死死攥著手里那半張信紙，指節(jié)泛白，臉色青得像檐外掛著的雨前瓦，額角青筋突突直跳，連呼吸都帶著顫音。

袁老夫人扶著梨木椅背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方才那口氣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整個人晃了晃要栽下去。

旁邊伺候的大丫鬟連忙上前扶住，順著她的背輕輕捋著，她緩了好半天，才睜開眼，渾濁的目光掃過站在廳中的眾人，最后落在跪著的王婆子身上。

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：“你……你說清楚，到底是誰指使你這么做的？”

王婆子膝蓋陷在冰涼的青磚縫里，腰卻挺得筆直，她抬起頭，額前碎發(fā)被汗浸濕貼在皮膚上，目光直直看向站在袁宏身邊的柳姨娘：

“回老夫人，回老爺，是柳姨娘找的我?！?/p>

“半個月前她就找了我，給了我五十兩銀子，說讓我今天把箱子里的庚帖換出來，把袁玉柔的庚帖放在托盤上送出去?！?/p>

“她還說，等事成了，袁玉柔嫁去陳家做了大少奶奶，絕不會虧待我，以后就能放我出去做個自由身?！?/p>

柳姨娘的臉唰一下白了，她下意識后退一步，撞在身后的多寶閣上，案上的汝窯筆洗晃了晃，“咚”的一聲落在地上，碎成了好幾片，瓷片濺得到處都是，清冽的瓷片涼意混著空氣中的霉味散開。

她慌忙擺著手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你胡說！”

“你血口噴人！”

“我什么時候找過你？”

“我從來沒讓你換過什么庚帖！”

你是被人收買了，你陷害我！”

“我是不是陷害你，你自己心里清楚?！蓖跗抛勇曇舨桓?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箱子里夾層藏著那封袁玉柔寫的陳公子的情詩，你忘了？”

“昨天你讓我去你房里取，說要放在托盤里，等會兒事情鬧起來，就把臟水潑到大小姐身上?！?/p>

“說大小姐不守婦道，早早和人勾三搭四，這樣就算換了庚帖，老爺和老夫人也只能認了。”

“這些信，也是你讓我拿出來的，你說這些信牽扯著堂伯老爺當年害死先大娘的事。”

“老夫人看到了，肯定會氣病，到時候堂伯老爺出來主持大局，這事就成了。”
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站在主位旁的袁盼兒，那抹纖細的身影立在雕花窗邊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素色衣裙上，襯得她眉眼清冷，半點沒有慌亂。

王婆子深吸一口氣，接著說：“可你們不知道，大小姐半個月前就查到了這事，她找到我，給了我一百兩銀子，還說只要我今天把這事抖出來，以后就給我一筆養(yǎng)老錢，讓我回老家安度晚年?！?/p>

“我活了大半輩子，被你們賣來賣去，早就受夠了?！?/p>

“今天我就把所有事都說出來，當年換庚帖也是你們策劃的?！?/p>

“上一次說大小姐偷首飾，也是你柳姨娘栽贓的，對不對？”

柳姨娘腿一軟，差點癱在地上，她扶住多寶閣的邊，指尖冰涼，嘴唇哆嗦著：

“你放屁！”

“你胡說八道！”

“老夫人，老爺，這都是袁盼兒逼她的，是她收買了王婆子，想要害我和玉柔啊！”

袁盼兒從窗邊走出來，腳步輕緩，繡鞋踩在青磚上沒有一點聲音，她手里握著一杯冷透了的茉莉蜜茶，指尖握著茶杯，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。

她走到廳中，對著袁老夫人福了福身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祖母，孫女若是想要害她，何必等到今天？”

“當初庚帖放在祠堂柜子里，除了柳姨娘，誰還能有機會接觸到？”

“王婆子是柳姨娘房里的人，一向聽她使喚，今天送庚帖的活也是柳姨娘主動請纓讓王婆子去的。”

“父親，祖母，這些難道還不夠清楚嗎？”

她說話的時候，空氣中浮動著茉莉的清香氣，是她手里那杯茶飄出來的，混著淡淡的冷香，壓過了信箋上的霉味，讓滿廳緊繃的氣氛都松了一絲。

陳知禮坐在客座上，目光落在袁盼兒身上，她穿著月白色繡蘭草的羅裙，頭發(fā)只挽了個簡單的螺髻，插著一支素銀簪子，眉眼清冽，半點沒有慌神，那份從容淡定，讓他心里忍不住多了幾分贊許。

袁宏站在一邊，手心早已經(jīng)全是汗，他看著滿廳散開的信箋，那些信里不止有柳姨娘和沈氏舊人的私情，還提到了當年他接手袁家部分產(chǎn)業(yè)，挪用了三萬兩銀子填自己私庫的事，這些事他做得隱秘，沒想到柳姨娘居然全部記在了信里，還藏到現(xiàn)在。

他定了定神，往前走一步，對著袁老夫人躬身行禮，臉上帶著怒容：“嬸母，這都是王婆子胡說八道！”

“柳姨娘一向安分守己，怎么會做這種事？”

“肯定是盼兒丫頭年紀小，被人挑唆，想要害柳姨娘母女?！?/p>

“依我看，不如先把王婆子關(guān)起來，慢慢審問，別冤枉了好人?！?/p>

“堂伯這是急什么？”

袁盼兒抬起頭，目光清亮，直直看向袁宏，“王婆子說的是不是胡說，我們搜一搜柳姨娘的箱子不就知道了？”

“真庚帖現(xiàn)在肯定還在她房里，對不對？”

“再說了，這些信里提到，去年公中采買綢緞，你報了八千兩的賬，實際上只花了三千兩，剩下的五千兩都進了你自己的腰包?！?/p>

“還有前年祖母過壽，你收了鹽商的三千兩好處費，幫人家說情占了袁家的碼頭。”

“這些事，難道也是王婆子胡說嗎？”

袁宏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他后退一步，撞到了廊柱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這些事都是污蔑！”

“是不是污蔑，我們查查公中的賬冊不就清楚了?！?/p>

袁文伯沉聲開口，他已經(jīng)從最初的震驚里緩過神來，眼底滿是失望和憤怒，“堂兄，我把公中產(chǎn)業(yè)交給你打理，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查過賬，我一直相信你，你就是這么對我的？”

“文伯，不是你想的那樣，這些都是柳姨娘亂寫的，她就是被人逼得，想要拉我下水！”

袁宏急得額頭上全是冷汗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浸濕了他藏青色的袍角，他伸手去抹，結(jié)果越抹越臟，“我……我只是暫時挪用了一點，后來我補上了，真的補上了！”

“補上了？”

袁盼兒輕輕笑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幾分冷意，“去年你兒子捐官花了一萬兩，這筆錢從哪里來？”

“上個月你在城外買了二十畝水田，寫在了你兒媳婦名下，這筆錢又從哪里來？”

“堂伯每個月月例不過二十兩，這些年下來，就算一分不花，也攢不下這么多銀子吧？”

滿廳的目光都落在袁宏身上，那些目光里有驚訝，有鄙夷，有探究，燒得袁宏渾身不自在，他張了張嘴，想要辯解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，只能站在那里，渾身哆嗦。

柳姨娘癱在地上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，濕了胸前的衣襟，她哭著說：“老爺，我真的沒有換庚帖，真的沒有，是他們陷害我，你信我?。　?/p>

“事到如今，你還敢狡辯?！?/p>

袁老夫人睜開眼，緩過氣來，聲音冷冷的，“來人，去柳姨娘房里搜，把她的箱子都抬過來，我倒要看看，真庚帖到底在不在她那里！”

早就等著吩咐的仆婦連忙應聲，轉(zhuǎn)身往后宅跑，腳步聲咚咚的，震得花廳地板都微微發(fā)顫。

不一會兒，兩個仆婦抬著一個朱紅漆的樟木箱子出來，放在廳中央，箱子上還掛著銅鎖，袁文伯讓人拿來斧子，劈開了鎖，掀開箱蓋。

里面整整齊齊疊著衣服，最上面放著一個描金的紅封套，上面寫著袁盼兒的生辰八字，明晃晃放在那里。

仆婦把紅封套拿出來，遞到袁老夫人面前，紅紙燙金，看得清清楚楚，袁盼兒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封面上。

袁老夫人拿起封套，拆開抽出庚帖，看了一眼，手一抖，庚帖落在地上，正好飄到袁文伯腳邊。

袁文伯彎腰撿起來，只看了一眼，氣得一腳踹在柳姨娘身上，柳姨娘被踹得往后滾了一圈，趴在地上，嘴角滲出血來。

“你這個毒婦！我袁家待你不薄，你居然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！”

袁文伯氣得聲音都劈了，“換庚帖攀高枝，你怎么敢！”

“你把盼兒放在什么地方？”

“把我們袁家放在什么地方！”

柳姨娘趴在地上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。袁宏站在一邊，臉色灰敗，靠著廊柱，連站都站不穩(wěn)了。

滿廳的人都沉默著，只有柳姨娘的哭聲，混著窗外的風聲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
陳二夫人坐在客座上，手里攥著絹帕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，她本來還想著幫自己兒子說說，看看能不能換袁玉柔進門，沒想到鬧出這么大的事，她趕緊閉緊嘴，生怕引火燒身。

陳知禮站起身，對著袁文伯拱手，聲音沉穩(wěn)：“袁伯父，此事非同小可，庚帖被換，關(guān)乎兩家聲譽，更關(guān)乎在下與袁大小姐的婚事，還請伯父主持公道?！?/p>

他目光掃過趴在地上的柳姨娘，又落在臉色慘白的袁宏身上，眼底沒有多余的情緒，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沉穩(wěn)，“若今日此事不能說清，在下回去沒法向父親和家中老夫人交代?！?/p>

袁文伯連忙拱手回禮，臉色愧疚：“是袁家治家不嚴，讓陳公子見笑了，今日此事，我一定給陳家一個交代，一定！”

花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每個人都攥著心，等著袁文伯發(fā)落，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最后會怎么收場。

袁盼兒站在窗邊，看著窗外飄落的玉蘭花瓣，指尖輕輕捏著茶杯，瓷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心口，她等著袁文伯開口，等著清理這些蛀蟲，等著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。

就在這個時候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，守門的管事高聲通報：“老爺，鹽運使沈家公子沈驚鴻求見，說……說他有證據(jù)，要交給老爺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就聽見沈驚鴻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，帶著幾分篤定：“袁伯父，晚生今日過來，是有證據(jù)要呈給伯父，證明袁宏堂伯這些年，一直和江南鹽運司的人勾結(jié)，侵吞了袁家不少公產(chǎn)，還私下販賣私鹽，謀利頗豐啊?！?/p>

廳里的人都愣住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看向門口，沈驚鴻穿著月白色錦袍，手里拿著一個青布包袱，站在雕花門檻邊，陽光落在他身上，襯得他眉眼熠熠生輝，包袱里露出半張賬冊的邊角，墨跡清晰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