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立春端坐在省委書記的位子上，手里的筆懸在名單上方，遲遲沒有落下。

布長要親自來漢東，這陣仗之大，連他這個坐了二十年書記寶座的人，都覺得有些過了。按規(guī)矩，能從頭到尾陪著布長的人，怎么著也得是省委常委起步。他在名單上勾了幾個人名，忽然就念起了祁同偉。布長明面上說是來檢查掃黑除惡的，可這掃黑除惡從構思到上馬，每一步都是祁同偉拿心血澆出來的。還有，布長跟他通的那幾次電話，三句不離祁同偉，這苗頭他早就嗅到了。那個年輕人，在布長心里頭，分量怕是不小。

趙立春不再犯嘀咕，提筆就在名單最后添上了“祁同偉”仨字。名單上列著的，清一色全是省委常委。祁同偉一個廳長夾在里面，跟一群大佬排在一塊兒，怎么看怎么突兀?？哨w立春這會兒也顧不上這些了。他把名單往秘書手里一塞，讓趕緊發(fā)下去。

秘書前腳出門，趙立春后腳還是不踏實，干脆自己抓起電話打給了祁同偉。

這時候，祁同偉正坐在回京州的車上。手機響了，他接起來：“喂，你好！”
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(wěn)又熟悉的聲音：“是祁廳長吧？我是省委的趙立春。”

祁同偉心頭一跳。趙立春？他怎么會親自來電？在漢東這地界，趙立春就是土皇帝。雖說平日里對自己照顧頗多，可親自打電話來，還是頭一遭。

“趙書記，您好！”

“小祁啊，布長要來漢東，這事你聽說了嗎？”

祁同偉立刻會意。原來是為這事。他語氣里恰到好處地透出幾分驚訝：“還真不知道！趙書記，您要不提，我還蒙在鼓里呢?！?/p>

電話那頭，趙立春輕笑了一聲，聽不出什么破綻。他原本疑心祁同偉早已知情，可這語氣聽著又不像演戲。但心里還是不踏實，畢竟祁同偉與布長之間的交情，他一直沒摸透。

電話里趙立春接著說：“小祁，布長這次下來，主要是想看看咱們掃黑除惡搞得怎么樣。你在京海不是搞過試點嗎？這回正好，把成績亮出來?！?/p>

祁同偉應了一聲：“趙書記，我剛上任沒幾天，前陣子剛跑了一趟京海，那邊的狀況很不錯?！?/p>

“嗯，你現在人在哪兒？”

“趙書記，我正往京州趕呢?！?/p>

“那行，你到了京州直接來省委找我。把京海的情況好好說說，我心里也好有個底，方便向上面匯報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兩人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。

趙立春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女兒的話雖然寬慰了他不少，可心頭的陰云始終散不盡。兒子趙瑞龍那攤子爛事，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，要是捅到上面去……他在漢東一手遮天太久了，上面要是真想動他，理由一抓一大把。眼下，只能指望從祁同偉嘴里撬出點東西了。

祁同偉這邊掛斷電話，有些哭笑不得。趙立春那點心思，他門兒清——變著法兒想從他這兒摸清布長的真實意圖?？刹奸L此行的真正目標，他心知肚明，卻半個字都不能往外吐。上頭想動趙立春的心思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這種神仙打架的事，摻和進去就是炮灰，躲得越遠越安全。

他吩咐司機，直接開往省委大院。說完，便放下手機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
車子進入京州市區(qū)，祁同偉睜開了眼。他理了理衣領，車停在省委樓下后，便徑直走向趙立春的辦公室。
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祁同偉透過門縫瞥見，趙立春正背著手，在屋里來回踱步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聽到腳步聲，趙立春抬起頭，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：“小祁啊，你可算回來了！”

“趙書記，您找我？我剛從巖臺趕回來?！逼钔瑐ミ~步走了進去。

秘書送上一杯茶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
“小祁，辛苦了！”趙立春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。

“趙書記，這是我應該做的?！?/p>

面對趙立春，他心中警鈴大作。這位省委書記，是出了名的笑面虎，表面和善，內里狠辣。誰要是被他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騙了，只怕死到臨頭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
“這趟下去，都跑了哪些地方？”趙立春隨口問道。

“趙書記，我先到的林城，接著是京海，最后一站是巖臺?！?/p>

“嗯，都是你待過的地方，回去看看也是好的?！壁w立春端起杯子，吹開浮面的茶葉。

兩人就這么不咸不淡地聊著。祁同偉始終保持著晚輩的恭敬，言辭間滴水不漏。趙立春繞了大半天，愣是沒找到一絲破綻。

“小祁，你這次在京海，那邊到底怎么樣？”他終于還是把話頭扯了回來。

“趙書記，京海的情況非常好。所有黑惡勢力基本都被打掉了，老百姓的安全感與滿意度上了不止一個臺階，用安居樂業(yè)來形容，一點都不夸張?！?/p>

趙立春笑著應道：“那就好。布長說了，京海是一定要去的，說不定還會去林城轉轉，那兒畢竟是你推廣反詐App的老地方。”

“這幾年，你為漢東做了這么多實事，我是打心底里感謝你?！?/p>

“全仗趙書記您把控方向，沒有您的支持，我就是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啊?！逼钔瑐ッ蛄丝诓瑁t虛道。

“說起來，日子過得是真快。當初你來省廳報到，還是個緝毒隊長，眨眼功夫，都已經是廳長了?！壁w立春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感慨?！澳愕氖挛叶加浿?。那回你中了三槍，是我親自簽的字，讓你去參加全國英模大會。一晃這些年都過去了。那個給你小鞋穿的姓鄭的，現在還在里面蹲著呢！”

祁同偉心里一凜。趙立春這話的潛臺詞，再明顯不過——你的富貴，是我給的。他不得不承認，趙立春收買人心的手段，確實高明?？筛哂荚缇透高^底，當年趙立春抬舉他，不過是為了跟梁群峰角力，需要一顆好用的棋子罷了。若不是為了權力博弈，他趙立春哪里會管他祁同偉的死活。

“當年要不是趙書記您點將，我恐怕到現在還是個小隊長，哪能有今天！”祁同偉順著他的桿子往上爬。

趙立春擺擺手，笑呵呵地客套：“是金子到哪兒都會發(fā)光，主要是你自己爭氣。那你先回去歇著吧。今天找你過來，就是隨便聊聊，了解一下情況。這些年，我面上對你關照不多，但你的表現，我都看在眼里。用心做事吧！”

“多謝趙書記提攜！”

說罷，祁同偉便起身告辭。趙立春親自送到門口，笑得一臉親熱。門一合上，趙立春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：“哼，這小子，嘴嚴實得很！看來還得想別的法子?！彼吐曌哉Z。

祁同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，同樣關上了門。他往椅背上一靠，長長地吁了口氣。跟趙立春這種人打交道，簡直比打一場硬仗還累。他表面一團和氣，可句句話都藏著鉤子。他趙立春什么時候真正關心過祁同偉？要不是因為布長這層關系，他恐怕連祁同偉是圓是扁都不清楚。他做的這一切，說到底，還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。

到了布長來的那天，祁同偉隨同省委的一眾領導前往機場接機。停機坪上，平日里那些跺跺腳漢東都得顫三顫的大佬，此刻一個個都像剛入學的小學生，站得筆直。

飛機緩緩降落，艙門開啟。布長出現在艙門口。白襯衫，肩上扛著國徽，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。他往那兒一站，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氣勢便無形地彌漫開來。在場的每一個人，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壓力。

趙立春快步上前，滿臉堆笑：“布長！”這一刻的趙立春，哪里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威嚴，活像個殷勤的店小二。

祁同偉因與布長相熟，倒沒覺得有多大的壓迫感。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周圍。李達康搓著手，臉上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。他的恩師高育良，也是一臉的謹慎和莊重。至于其他人，緊張的神色幾乎寫在臉上。

布長滿面春風，與趙立春握手：“趙書記，太客氣了，這么熱的天，不必親自來嘛。”

“哎！布長您難得來一趟漢東，我們自然要以最高規(guī)格來接待您！”趙立春笑容可掬。

布長逐一與眾人握手寒暄?！斑@位是劉省長吧？哈哈，好久不見，近來可好？”“高書記，久仰大名！”

與祁同偉握手時，布長特意多停留了兩秒。祁同偉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了一絲藏得很好的笑意。他心里一熱，也用力握了握布長的手。

“布長，您一路辛苦，要不要先下榻歇息？”趙立春殷勤詢問。

布長擺擺手：“這次下來任務重，不歇了，直接去省委，先聽聽你們的匯報。”

“好，聽布長您的！”趙立春滿口應下，回頭向秘書低聲吩咐了幾句。車隊隨即啟動，載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駛向省委大院。

車上，布長與趙立春閑聊著：“趙書記，有些日子沒見了，你這氣色倒是不錯嘛。”

“哪里哪里，全仗布長您支持！”趙立春謙遜地笑著。

“多虧了我手下的這群同志，為漢東的發(fā)展日夜操勞，出了不少力。我一個人頂什么用？都是他們在替我分憂。”趙立春說著，環(huán)顧了一圈車里的人。

“是啊，人心齊，泰山移嘛?！辈奸L笑意盈盈地頷首。

“特別是我們這位公安廳長，腦袋活，點子多。一個反詐App，一個掃黑除惡專項斗爭，給咱們漢東的發(fā)展路子添了不少新思路?！壁w立春說著，瞥了祁同偉一眼。

布長神色如常，微微一笑：“咱們這位祁同偉同志，可真是難得的一把好手?！彼聪蚱钔瑐ィ骸拔疫€記得，那年的全國英模表彰大會，是我親手給他頒的獎。彈指一揮間，他已經成長到這個高度了。趙書記慧眼識珠??！”

趙立春越聽心里越篤定，這回把祁同偉叫上，是走對了棋。“這樣的好同志，我們漢東省委自然是反復斟酌過的。當然，主要還是他自己有本事，一步一個腳印，才走到了今天?！?/p>

幾人一路談笑風生。祁同偉與布長的私交自然不會在這種公開場合流露分毫。在這里，他們僅僅是上下級。加之周圍一眾省委領導都在高談闊論，祁同偉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聽著。畢竟，在場的人里，就數他級別最低。區(qū)區(qū)一個廳級，而其他人，最小的也是個副部級。

“哦，對了，聽說你們省委原來那位梁副書記，進醫(yī)院了？”布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笑著問道。

趙立春微微一怔，飛快地瞥了祁同偉一眼：“可不是嘛！這老梁，也真是作孽。兩個兒子，一個涉嫌強奸，一個涉嫌行賄，全給抓進去判了。估計是兩個兒子都折了，他一下子想不開，急火攻心，一下子就變成植物人了?，F在還在醫(yī)院里躺著，人事不知呢?！壁w立春說得一臉唏噓。

布長淡淡一笑，沒有接話。他對梁群峰此人本就沒什么好感。他落得如此下場，祁同偉早就在電話里跟他提過，兩個字——活該。

“如今我們省委的副SJ兼政法委SJ，是這位高育良同志?！壁w立春側身介紹。

布長轉頭，視線落在高育良身上。高育良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，祁同偉沒少在他面前敲邊鼓。他便順勢推了一把，出了些力氣。

“這位高書記，是大學教授出身，一路干到了政法委書記，業(yè)務能力是相當過硬的?！壁w立春補充道。

“嗯，我也聽說過。能從一介教書先生，坐到省委副書記的交椅上，那肯定是有大本事的?！辈奸L點了點頭。

一路聊著，車子很快就到了省委大院。眾人上樓，按照級別依次坐定。布長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往日趙立春的主位上，而趙立春則坐到了劉省長的位置上。

“趙書記，那咱們就開始吧？”布長笑吟吟地看著趙立春。

趙立春忙不迭地點頭，潤了潤喉嚨，準備發(fā)言。